第一部　黃貂魚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二部　勇士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三部　撬棍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四部　旅程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尾聲

《阿富汗人》

弗．福塞斯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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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黃貂魚　第一章

　　假如那位年輕的塔利班保鏢知道打手機會讓自己丟了小命，那他就不會打了。但是他不知道，所以他打了手機，所以他死了。

　　※※※

　　二〇〇五年七月七日，四名炸彈襲擊者把他們的帆布背包留在了倫敦市中心。有五十二個上下班的市民在這場襲擊中喪生，七百人受傷，至少一百人終生致殘。

　　這四名恐怖分子中有三個是在英國出生、長大的，但他們的父母都是巴基斯坦的移民。第四個人在牙買加出生，後來入籍英國，並轉而信奉伊斯蘭教。他和另一個人還不滿二十歲，第三個人二十二歲，組長三十歲。四人均為激進分子，或被極端主義洗腦，都在英國本土的激進清真寺中接受過激進的說教。

　　爆炸後不到二十四小時，警方就已查明了他們的身分，並追蹤到了英格蘭北部城市利茲附近他們各自的居所。四人都操著帶有約克郡口音的英語；組長是一位特教教師，名叫穆罕默德．西迪克汗。

　　在對他們的住所和財物進行搜查時，英國警方發現了他們不想公開的重要線索。四張發票顯示兩名年長者中的一人曾經購買過即買即用的一次性手機，這種手機有三個頻段，可在全球各地使用。每部手機還附有一張預付二十英鎊話費的ＳＩＭ卡。手機都是用現金購買的，現在都已經不見了。但警方追查到了手機的號碼，並對其發出了紅色警報，以防止它們再次使用。

　　警方的調查還發現，西迪克汗與其在小組裡的一個密友──一個名叫什哈扎德．塔維爾的年輕的旁遮普人【註】──曾在去年十一月去過巴基斯坦，並在那裡逗留了三個月。他們在那裡見過什麼人警方目前還不清楚，但在爆炸之後的幾個星期，阿拉伯半島電視臺播放了一段由西迪克汗製作的關於他計劃自殺式襲擊的挑釁影音，該影音顯然是他在巴基斯坦伊斯蘭堡逗留期間製作的。

　　【註】旁遮普人，南亞民族，主要居住在巴基斯坦的旁遮普省、印度的哈里亞那邦和旁遮普邦等地區。屬歐羅巴人種地中海類型，混有蒙古人種血統。

　　直到二〇〇六年下半年才搞清楚，其中一名炸彈襲擊者將一部這種無法追蹤的手機送給了他的領導人──一位「基地」組織的教官。英國警方現已確認，如果沒有外界的指導，那幾個人是製造不出炸彈的。

　　不管這個「基地」組織的教官是誰，他似乎又把這部手機作為禮物敬獻給了奧薩馬．賓．拉登核心組織的一名高層成員。此時的賓．拉登正藏身於白沙瓦以西沿巴基斯坦和阿富汗邊境延展的南瓦濟里斯坦【註】的荒涼群山間。這部手機應該只在遇到緊急情況時才能起用，因此「基地」組織的所有指揮官都對手機的使用很小心，但這位獻禮的教官當時不可能知道那個英國的狂熱分子居然會愚蠢到把發票留在了英國利茲市的居所書桌裡。

　　【註】瓦濟里斯坦，巴基斯坦西北部與阿富汗接壤的一片山區，地理條件複雜，面積有一萬多平方公里，屬於巴基斯坦的部落地區。一九四七年成為巴基斯坦的一部分，與西北邊境的其他五個部落一起被稱作「聯邦部落地區」，享有高度自治權，分為南瓦濟里斯坦和北瓦濟里斯坦。

　　賓．拉登的核心組織共有四個部門，分別負責行動、財務、宣傳和教義。各部門都有一個首領，只有賓．拉登和二號人物艾曼．扎瓦希里才可以領導他們。二〇〇六年九月的時候，整個「基地」組織的財務總管是扎瓦希里的埃及同事──塔菲克．庫瓦。

　　出於之後看來很簡單的理由，九月十五日那天，喬裝打扮過的塔菲克．庫瓦剛剛從山區之外的據點巡遊回來，正潛伏在巴基斯坦白沙瓦市內，等待一位嚮導的到來。那個人會帶他去瓦濟里山區，參見酋長本人。

　　為保證庫瓦在白沙瓦短暫逗留期間的安全，基地組織已為他指派了塔利班在當地的四名狂熱分子。他們是最合適的人選，因為他們生長在巴基斯坦西北部山區，那裡的部落錯綜複雜，是連政府都管理不了的邊境地區。從國籍上說，他們是巴基斯坦人，但從部族角度來說，他們是瓦濟里人。他們講普什圖語而非烏爾都語，他們的忠誠也只獻給普什圖人──瓦濟里是普什圖的一個分支。

　　這四個警衛員從小都是在思想極端的伊斯蘭教學院裡長大，屬於堅定的伊斯蘭瓦哈比教派──這是伊斯蘭教中最清苦、最嚴厲的教派。除了背誦經文，他們別無其他知識和技能，因此，就像其他幾百萬從此類宗教學院裡畢業的年輕人一樣，他們根本找不到工作。但對於部族首領佈置下來的工作，他們會拼死去完成。那年九月，他們受命去保護那位操尼羅河阿拉伯語、但也能說一些普什圖語的中年埃及人塔菲克．庫瓦。四名年輕的保鏢中有一個人名叫阿卜德拉希。眼下，他的全部驕傲和歡樂都集中在他的手機上。不幸的是，手機沒電了，因為他忘了充電。

　　時間已是午後，這時候出門去當地的清真寺做禱告太危險了。庫瓦已經在頂樓的公寓裡與警衛員們一起做了祈禱，然後吃了一點點食物便去休息了。

　　阿卜德拉希的兄弟居住在幾百公里以西同樣是原教旨主義【註】城市基達，而他們的母親病了。他想問候母親，所以取出手機想打。不管他要說什麼，都是要緊的，就像全世界五大洲每天通過太空在進行的幾萬億次「聊天」通話一樣。但這部手機沒法通話了。他的一位同伴指了一下手機螢幕上的電量顯示，解釋說要充電了。這時，阿卜德拉希看到了那位埃及人放在客廳手提箱上面的那部備用手機。

　　【註】原教旨主義是指一種宗教現象：當感到傳統的、被人們接受的最高權威受到挑戰時，對這種挑戰毫不妥協，仍反覆重申原信仰的權威性，對挑戰和妥協予以堅決回擊，一旦有必要，甚至用政治和軍事手段進一步表明其態度。原教旨主義具有極強的保守性、對抗性、排他性和戰鬥性。

　　那部手機充足了電。他想了想，覺得沒什麼不妥，於是便拿起來撥打了他兄弟的電話號碼，聽到了從遙遠的基達傳來的有節奏的振鈴聲。在巴基斯坦反恐中心監聽處設在伊斯蘭堡的一個地下監聽站裡，一隻小小的紅色警示燈閃爍起來。

　　※※※

　　在當地居民眼中，漢普郡【註一】是英格蘭最美的郡。它位於南部海岸，面臨英吉利海峽，擁有大型商港南安普頓以及軍港朴次茅斯。它的行政中心是歷史名城溫徹斯特，市內坐落著擁有上千年歷史的大教堂。在漢普郡中心，在遠離高速公路和主要公路的鄉間，是靜謐的梅恩河谷地。蜿蜒流淌的河流兩岸分布著足可上溯到撒克遜時代【註二】的小村莊。

　　【註一】漢普郡，英國英格蘭南部沿海的一個郡。

　　【註二】撒克遜時代，指公元五世紀至六世紀侵入並定居於英國的日耳曼民族撒克遜人。

　　河谷地帶唯一的一條Ａ級公路自南而北穿行而過，其他地方則是由林木、樹筒和牧場隔出來的蜿蜒小路結成的路網。這裡曾是農牧地區，田地的面積要麼在十英畝以下，要麼在五百英畝以上。許多農舍都是用古老的木梁和磚瓦蓋起來的，其間穿插著一片片高大漂亮的古代建築。

　　有一個人正站在其中這樣的一座穀倉屋頂上，俯瞰整個梅恩河谷，以及與其相距只有一英里的最近的梅恩斯托克村。此刻，在相隔幾個時區的東方，塔利班保鏢阿卜德拉希正在撥打他生命中的最後一通電話，而屋頂上的那個人擦去額頭上的汗水，繼續小心地搬移那些在幾百年前就已經鋪蓋上去的瓦片。

　　他應該雇用一組專業的房屋翻修工人。他們會圍著整座穀倉搭起鷹架，這樣就能更快、更安全地完成這項工作，但費用要高得多。這就是問題所在。在屋頂上拿著羊角錘的這個人曾經當過兵，在經歷了二十五年的軍旅生活後退伍了。他已經花去了大部分的退伍金來購買他的夢想：最終在鄉間擁有一個可以叫做家的地方──這座穀倉和旁邊的十英畝土地，還有一條通往附近的小徑繼而通到村裡去的土路。

　　但軍人並不是全都善於理財。對於把這座中世紀的穀倉改造成一幢鄉間別墅和一個溫暖舒適的家，專業房屋修建公司報出來的價格使他倒吸一口涼氣。於是他做出了決定：無論花多長時間，他都要自己動手翻修改造。

　　他凝視著這片田園牧歌般的土地，腦海裡飛快地盤算著：屋頂已修復成早先的防漏形式，保留著原先十分之九的完整瓦片，其餘十分之一是從舊房建材銷售處購來的，小梁上的椽子依然完好，如同當初從橡樹上砍下來時一般，但格條木必須拆下來，換上現在好用的房頂油毛氈。

　　他想像著他即將在腳下塵土飛揚的地方打造出客廳、廚房、書房和門廳。他知道需要由專業人員來鋪設電路和管道，不過他已經報名參加在南安普頓技術學院的夜校培訓班，學習泥工、木工和漆工等課程。

　　有一天，這裡將會有一座鋪有石板的庭院和一個花園，那條土路將變成一條礫石車道，羊群將會在昔日的果園裡吃草。每天晚上他在圍場的帳篷裡宿營時，將能享受著夏日的熱風以及青草、泥土的芳香。他估算了一下工程進度和開支狀況，認為只要有足夠的耐心和勤勞，是可以憑藉他那不多的預算生活下去的。

　　他現年四十四歲，橄欖色皮膚，黑頭髮，黑眼睛，身體精瘦，肌肉發達。他已經經歷得太多了：太多的沙漠叢林，太多的烈日酷暑，太多的蚊叮蟲咬，太多嚴寒刺骨、令人戰慄的夜晚，太多難吃的垃圾食品和四肢的僵硬酸痛。從現在起，他要在當地找一份工作，養一條拉布拉多或兩條羅素獵犬，或許還可以找個女人和自己共度餘生。

　　屋頂上的那個人又搬動了十二塊瓦片，留下十塊完整的，把破碎的兩片扔了下去。

　　在巴基斯坦伊斯蘭堡，那個紅色警示燈閃爍起來。

　　※※※

　　許多人認為手機使用預付的充值ＳＩＭ卡，以後就不會產生話費的結算事宜了。對手機和ＳＩＭ卡的購買者和使用者來說確實如此，但對服務商來說則不然。除非手機是在購機地點的周邊範圍內撥打使用，否則還是會有賬目需要結算的，但這些賬目只需在通訊公司之間進行結算，而且是由電腦完成的。

　　當阿卜德拉希的來電被由他在基達的兄弟接聽時，他就已開始使用設在白沙瓦的無線電發射塔了。這座發射塔屬於巴基斯坦電信公司。所以該公司的電腦開始探尋在英國的這部手機供應商，其意思是用電子信號發話：「你的一位客戶在使用我的時間和信道，因此你欠費於我。」但多年來，巴基斯坦反恐中心一直都要求巴基斯坦電信公司和它的一家對手公司把所有撥打和接聽的電話都轉發給反恐中心監聽站。而且在英國的提示下，反恐中心已經在他們的竊聽電腦裡安裝了英國的軟體，其程序可以截取某些號碼。其中的一個號碼突然被啟動了。

　　能說普什圖語的年輕的巴基斯坦陸軍中士，按下了控制板上的一個按鈕，他的上級軍官來接聽了。那位少校聽了一會兒，然後問道：「他在說什麼？」

　　中士聽了聽，回答說：「有關發話人母親的一些事情。他好像是在和他的兄弟通話。」

　　「從哪裡打來的電話？」

　　又查核了一下。「白沙瓦發射臺。」

　　無須多說。整個通話將被自動錄音，以供今後分析研究。眼下要做的是確認發話人的地點。當天值班的這位反恐中心少校深知，僅靠一次短暫的通話是無法確定發話地點的。這個傻瓜總不會在線聊很久吧？

　　在地下室上層他的辦公桌上，少校按了三個按鈕。通過快速撥號，反恐中心白沙瓦監控站主任辦公室的一部電話響了起來。

　　多年前，肯定是在二〇〇一年九月十一日紐約世貿中心遭襲，即現在眾所周知的「九一一」事件之前，巴基斯坦的聯合情報部門，簡稱ＩＳＩ，從軍隊接納了許多原教旨主義的穆斯林。這就是它的問題所在，也就是使其在與塔利班及其客人「基地」組織的戰鬥中很不可靠的原因。

　　巴基斯坦總統穆沙拉夫將軍別無選擇，只能聽從美國的強烈「忠告」，清理門戶。一種方式是通過持續的工作調動把極端激進的官員從情報部門清退回軍隊。另一種方式則是在ＩＳＩ中創建精英的反恐中心，配之以與伊斯蘭恐怖主義沒有瓜葛的年輕有為的軍官。前裝甲兵指揮官阿布杜爾．拉扎克上校就是其中一個。他是白沙瓦反恐中心的負責人，下午兩點半，他接聽了這個電話。

　　他認真傾聽著他的同事從首都伊斯蘭堡的來電，然後問道：「多長時間了？」

　　「到現在為止，大概三分鐘。」

　　拉扎克上校的運氣很好。他的辦公室與巴基斯坦電信發射塔只相距八百碼，處在通常所需的一千碼半徑側向儀能夠有效工作的範圍之內。他叫上兩名工程技術人員，匆匆跑上辦公大樓的頂樓，開始用側向儀掃描整個城市，以便把那個信號源鎖定在一個更精確的範圍之內。

　　在首都伊斯蘭堡，那位負責監聽的中士向他的上級軍官報告：「通話結束了。」

　　「該死！」少校咒罵了一聲，「三分四十四秒。恐怕無能為力了。」

　　「但他似乎沒有關機。」中士說。

　　在白沙瓦老市區的一套頂樓公寓裡，阿卜德拉希犯下了他的第二個錯誤。聽到那個埃及人從房間裡出來的聲音時，他倉促地結束了與兄弟的通話，把手機塞進了旁邊的一個坐墊底下。但他忘了關機。在半英里之外，拉扎克上校的定位掃描儀把範圍越縮越小。

　　出於眾所周知的原因【註】，英國祕密情報局和美國中央情報局正在巴基斯坦開展一些大行動。巴基斯坦是當前與恐怖活動作戰的一個主戰場。早在一九四五年，這兩大情報機關的通力合作便已為西方盟國奠定了堅實的基礎。

　　【註】眾所周知的原因，應意指二〇〇六年八月十日，英國根據巴基斯坦政府提供的情報，破獲一起即將展開行動的恐怖炸機陰謀。此次未遂的恐怖襲擊疑為與「九一一」事件的五週年活動有關

　　當然，這兩個情報機關之間也有些嫌隙，尤其是從一九五一年的英國特工人員菲爾比．布基斯和麥克萊姆的叛逃事件開始。但隨後，美國人發現他們自己也有一幫叛徒在為莫斯科工作，於是兩個情報機關間的互相指責停止了。一九九一年，冷戰的結束使大西洋兩岸的政客們做出了愚蠢的推測，他們認為和平終於來臨，並將永駐。其實，這是新冷戰，它悄悄地隱藏在伊斯蘭深處，正經歷著降生前的陣痛。

　　「九一一」以後，雙方不再敵對了，甚至連傳統的討價還價後互相讓步達成妥協的大事情也結束了。現在的遊戲規則變為：如果我們有，你們的人最好也能分享，反之亦然。於是工作方向轉為共同努力從外國情報機構獲得情報，但沒有誰能比英語世界的情報人員更親密無間。

　　美英兩國駐白沙瓦的情報負責人拉扎克上校都認識。從個人感情上說，他與英國祕密情報局的代表布里安．奧多德更親近些，而且這部搗蛋的手機也首先是在英國被發現的。所以他從屋頂上走下來後，先把這個消息通報給了奧多德。

　　這時候，庫瓦先生去了洗手間。阿卜德拉希把手伸進坐墊底下取出手機，放回公文箱上。他發現手機還開著，立刻懷著負罪感趕緊關了機。不過，他心裡想的是電池的耗電，而不是遭截聽。不管怎麼說，他遲了八秒鐘，定位儀已經測定了方位。

　　「你說你找到它了？這話什麼意思？」奧多德問。他覺得今天突然變成了聖誕節，而且還有各種生日、節日都一擁而來。

　　「毫無疑問，布里安。這次通話來源於老市區內一棟五層住宅樓的頂樓公寓。我的兩名便衣人員正趕赴那裡去偵察，以便制定突襲方案。」

　　「你們準備什麼時候行動？」

　　「現在天剛黑。我想在凌晨三點發起行動，但風險很大。他們也許會從籠子裡逃走……」

　　拉扎克上校曾在英國坎伯利參謀學院參加過為期一年的為英聯邦國家軍官舉辦的培訓班，他對自己所掌握的英語諺語沾沾自喜。

　　「我可以過來嗎？」

　　「你想來嗎？」

　　「教皇是天主教的嗎？」愛爾蘭人奧多德說。他這句話的意思是：那還用說嗎？

　　拉扎克開懷大笑。他樂於接受這種善意的玩笑。

　　「作為真主的信徒，我可不知道。」他說，「好吧，六點鐘，到我的辦公室來。但要穿便服。我的意思是『我們』的便服。」

　　他的意思是不但不能穿制服，而且也不能穿西裝。在白沙瓦老城區，尤其是在基沙卡瓦尼集市，只有寬鬆的褲子和長衫才不致引人注意，山區部族的長袍和頭巾也可以。奧多德也應該這樣著裝。

　　將近六點時，這位英國特工駕著他的一輛黑色並附有黑色玻璃貼膜的「豐田」陸地巡洋艦準時趕到。一輛英國的「陸虎」也許更能體現愛國主義精神，但豐田頗為當地的原教旨主義分子所喜愛，而且也不會引人注意。他還買了一瓶芝華士【註】，這是阿布杜爾．拉扎克最喜愛的烈酒。他曾經就偏好蘇格蘭烈酒的口味而責備過他的巴基斯坦朋友。

　　【註】芝華士（Ｃｈｉｖａｓ─Ｒｅｇａｌ），著名威士忌品牌

　　「我認為自己是一個穆斯林良民，但並不是一個虔誠的信徒。」拉扎克說，「我不碰豬肉，但並不反對跳舞和抽菸。禁止這些的是塔利班的狂熱分子，我是不贊同的。至於葡萄酒和麥芽酒，早在四大哈里發【註】時期就已經廣泛飲用了。如果有一天到了天堂，有哪個職位比你高的人為此而責備我，那麼我會乞求仁慈的真主的寬恕。現在，請給我倒滿。」

　　【註】哈里發，伊斯蘭教國家政教合一的領袖的稱號

　　一位裝甲兵部隊的軍官會變成這麼優秀的警察，也許是有點奇怪，但阿布杜爾．拉扎克就是這麼一個人。他三十六歲，已婚，有兩個孩子，受過教育。他還喜歡橫向思考，喜歡在面對眼鏡蛇時運用如猿一般冷靜和狡猾的戰術，不欣賞那頭橫衝直撞的大象。如果可以的話，他不想通過激烈的交火拿下住宅樓的頂層公寓。因此，他選擇悄無聲息地摸過去。

　　白沙瓦是一座古城，其歷史最悠久的部分就是基沙卡瓦尼集市。數百年來，長途商旅的駝隊在從大道通向高聳入雲、令人膽怯的開伯爾山口繼而進入阿富汗之前，總要在這裡稍事休息，休整人員和駱駝。與所有著名的集市一樣，基沙卡瓦尼總是能夠滿足人們的各種基本需求──被子、披肩、地毯、黃銅製品、紫銅碗盆、食品和飲料。如今，這個集市依然如此。

　　這是一個多種族、多語言的地區。一雙老練的眼睛能夠根據頭巾分辨出阿夫里迪人、瓦濟里人和附近的巴基斯坦人，與他們形成對比的是戴齊塔拉爾帽子的北方人，以及戴防凍皮帽的塔吉克人和烏茲別克人。

　　在迷宮般的街道小巷裡遍布著各種商鋪和攤販，有鐘錶集市、籃筐市場、貨幣兌換市場、花鳥市場，還有說書人的賣藝場。在帝國時代，英國人曾把白沙瓦稱為「中亞的皮卡迪里【註】」。

　　【註】皮卡迪里，倫敦著名商圈

　　被定位儀測定手機通話源的那套公寓，就是在其中一棟又高又窄、有著繁複雕刻花紋的陽臺和百葉窗的樓房裡。這棟樓共有五層，一層是一個地毯倉庫。倉庫前面的巷子只容得下一輛小汽車通行。由於夏季炎熱，為了使住戶們晚上能夠吹到一絲涼風，所有這些房屋都建成平頂式，並開闢了從下面的巷子裡直通到樓頂的外置樓梯。拉扎克上校率領一支追捕隊悄然靠近目標。

　　他派出四名身著部族服裝的特警，來到與目標相隔四棟樓房的一座建築的屋頂。接著，他們靜靜地從一座樓頂走向另一座樓頂，直至到達最後的目標建築，然後等待著信號。上校帶著六名特警從街面踏上了樓梯。他們的衣袍裡都藏著自動手槍，除了那位偵察兵，他是一個肌肉發達的旁遮普邦人，手裡提著一把大鐵棰。

　　他們在樓梯口一字排開後，上校朝偵察兵點了點頭。偵察兵揮起鐵錘，一下就砸破了門鎖。房門朝內洞開，緝捕隊衝了進去。同時，屋頂上出動了三個人從樓梯上跑下來，剩下一個人留在屋頂，防止有人逃走。

　　當布里安．奧多德後來試圖回憶這次行動時，他覺得一切都發生得無比迅速，簡直令人眼花繚亂。房間裡的人感覺也是如此。

　　緝捕隊不知道裡面有多少人，也不知道會發現什麼。有可能裡面是一支小部隊，有可能是一戶家庭在喝茶。他們甚至不知道這套公寓的套型和布局。建築圖紙在倫敦或紐約也許會有存檔，但基沙卡瓦尼集市則不會有。他們所知道的只是一個被通緝的手機打出了一個電話。

　　事實上，他們發現有四個年輕人在看電視。在起先的兩秒鐘裡，他們還以為襲擊的也許是一個正常、無辜的家庭。不過，隨後他們很快發現眼前的四個年輕人都蓄著大鬍子，都是山地人。其中一個做出了快速反應，他把手伸進衣袍裡去掏槍。他叫阿卜德拉希，但他馬上就死了──從「赫克勒和科赫」公司製造的ＭＰ五型衝鋒槍裡射出來的四顆子彈擊中了他的胸膛。其餘三個人還沒來得及反抗就被按倒在地，被制服了。拉扎克上校的指示很清楚：如果有可能，盡量抓活的。

　　從臥室裡傳來的一記破碎聲宣告了有第五個人存在。那位旁遮普邦人已經扔掉了錘子，但他的肩膀就夠用了。在他的猛烈撞擊下，臥室門倒了下來，兩名反恐中心的特警衝了進去，後面跟著拉扎克上校。在房間的中央，他們發現了一個中年埃及人，他的眼睛因驚恐和憤恨而瞪得又大又圓。他彎腰想把剛才狠摔在地磚上的筆記型電腦收拾起來。

　　然而他明白他已經沒有時間了，於是轉身跑向了敞開的窗戶。拉扎克上校大叫一聲：「抓住他！」但是巴基斯坦緝捕隊沒能成功。因為天氣炎熱，那個埃及人光著上身，又因為出汗，他的身體滑溜溜的。他甚至沒有顧及欄杆，便縱身跳了下去，落在了四十英尺下面的鵝卵石路面上。不出幾秒鐘，過路人就圍在了他的身邊，這位「基地」組織的財務總管只「咯咯」咕噥了兩聲就死了。

　　這棟樓房和街巷已經人聲鼎沸，亂作一團。拉扎克上校打手機招來了停在四個街區之外的一輛車窗拉得嚴嚴實實的大客車，那是他事先安排好的。車裡滿載著五十名身著軍裝的士兵。他們沿著巷子跑過來維持秩序，把整棟樓房隔離起來。拉扎克上校將會及時走訪每一個鄰居，當然，首先就是房東，一樓的那個地毯商。

　　街上的屍體已由士兵們圍了起來，還被蓋上了一條毯子。擔架很快就會到。屍體將被運到白沙瓦總醫院的停屍房。誰也不知道死的究竟是什麼人。只知道他寧願死也不想被送往設在阿富汗的美國巴格拉姆空軍基地受審。

　　拉扎克上校從陽臺上轉過身來。三名俘虜已被戴上了手銬和頭罩。必須派一支部隊把他們押送著離開這裡。這裡是原教旨主義者的地盤，這個街區的部族群眾不會站到他這邊的。在送走俘虜和屍體之後，他將會留下來徹底搜查這套公寓，仔細尋找關於持有遭通緝手機的那個人的一切線索。

　　在襲擊開始前，布里安．奧多德就被要求留在樓梯口。現在他站在臥室裡拿著那臺被摔壞的東芝筆記型電腦。他們兩人都知道這肯定是最大的收獲。所有的護照、手機、任何看上去絲毫不重要的紙片都將被帶到一個安全的地方，去做全面的分析；犯人和鄰居也要接受詳盡的審問，以獲取任何有用的情報。但首先是這臺筆記型電腦。

　　假如那個死去的埃及人認為砸碎筆記型電腦的外殼就能破壞裡面的內容，那麼他也未免太樂觀了。即使想刪除電腦裡的文件也將是徒勞的。英美都有一群電腦天才，他們將會不遺餘力地取出硬碟，剝離無關信息，挑出電腦曾經記錄過的每一個有用的字元。

　　「不管他是誰，死了總是怪可惜的。」英國祕密情報局特工奧多德說。

　　拉扎克咕噥了一聲。他的決策是合情合理的。如果拖上幾天，這個人很可能會消失。如果總是在這座房子周圍探頭探腦地監視，那麼他的特工將會被發現，鳥兒就會飛走。所以他採取了果斷的突襲行動，假如再有五秒鐘時間，那麼他就能給這個自殺者戴上手銬了。他打算向公眾發布一份聲明：一個不知名的罪犯在拒捕時墜樓身亡。確認該屍體身分的調查目前仍在進行中。如果他的確是「基地」組織的一名高官，那麼美國人將會載歌載舞地召開一個新聞發布會，以宣告這個勝利成果。但是，他現在還不清楚塔菲克．庫瓦的職位到底有多高。

　　「你在這裡一時還脫不開身吧，」奧多德說，「我幫你把這臺筆記型電腦平安地帶回到你們的總部去如何？」

　　幸好阿布杜爾．拉扎克具備一些奇特的幽默感。在他的工作中，幽默是下臺階的梯級。在宗教國度裡，只有幽默能使人進退自如。他喜歡「平安」這個詞。

　　「太好了，」他說，「我派四個人送你上車，只是以防萬一。事情全部結束後，我們可要一起分享今晚你送來的那瓶寶貝。」

　　在四名巴基斯坦戰士的簇擁下，這位祕情局特工懷抱著珍貴的物品，回到了他那輛陸地巡洋艦越野車上。他所需的設備都已經放在了汽車的後部，剛才保護著車和設備的是他的司機──一位忠心耿耿的錫克族人。

　　他們行駛到了白沙瓦郊外的一個地點，在那裡，奧多德把這臺東芝筆記型電腦連到了他自己那臺更大、功率更強的東芝筆記型電腦上，由此通過空中連上了一條通往設在英格蘭科茨沃爾德山區切爾特納姆的英國政府通訊總局的線路。

　　奧多德知道該如何操作，但作為一個電子技術的外行，他還是對這種技術的神奇魔力感到玄妙莫測。在幾秒鐘之內，幾千英里之外的切爾特納姆──英國政府通訊總局已經獲得了這臺東芝電腦裡的所有硬碟資料。它掏空了電腦的內臟，就像蜘蛛一口氣把一隻捕獲的蒼蠅肉汁吸乾一樣迅速高效。

　　英國情報站站長驅車將這臺筆記型電腦送回反恐中心總部，平安地交到了巴方警官手中。在他抵達反恐中心大樓之前，英國政府通訊總局已經與設在馬里蘭州米德堡的美國國家安全局共享了這些珍貴的資料。此時是白沙瓦的深夜，科茨沃爾德的黃昏，馬里蘭的下午三點。不過這算不了什麼，英國政府通訊總局和美國國家安全局大樓裡是沒有燦爛陽光的，那裡的工作不分晝夜。

　　在設在鄉間的這兩棟大廈之間，監聽是通過一根根電線杆和一個個站點進行的。人類每天用五百多種語言和一千多種方言所進行的幾萬億次電話通訊，都被竊聽、採集、篩選、分類、排除或截留，如果引起了特工的興趣，它們就會被分析、研究和追蹤。

　　而這些僅僅是個開始。兩個情報機關每天要對幾百份電子信號進行編碼和擾頻，每個機構都有自己的專業部門負責對電子網路罪行的探測和揭露。當地球轉過了另一個晝夜時，這兩個機構開始破解庫瓦試圖銷毀的祕密文件。專家們發現了被刪除了的文件，並將其恢復原貌。

　　這個挖掘的過程好比熟練的油畫修復師的工作。在小心擦洗之後，外面的汙垢或者後來的塗層會在畫布上消失，從而揭示出下面隱藏著的內容。庫瓦先生的東芝電腦開始顯示他認為已經刪除或覆蓋了的一個又一個文件。

　　其實在與拉扎克上校一起參加緝捕行動之前，布里安．奧多德就已經報告了他的上司──英國駐伊斯蘭堡情報站站長。這位英國高級特工已經通知了他的「兄弟」──美國中情局情報站站長。現在，兩名西方情報機構的代表都在急切地等待著消息。在白沙瓦，這將是一個不眠之夜。

　　拉扎克上校帶著好幾袋珍貴的戰利品，在午夜時分從基沙卡瓦尼集市返回總部。三名被生擒的保鏢已被關進了他的辦公大樓地下室的牢房裡。他肯定不會把他們送進普通的監獄，因為在那裡，越獄或是在他人幫助下自殺幾乎是家常便飯。伊斯蘭堡現在知道了他們的名字，無疑正在與美國使館和中情局駐巴情報站討價還價。上校認為他們將會被押解到阿富汗巴格拉姆去接受長達幾個月的審訊，但他懷疑，這三個傢伙也許根本就不知道他們在保護的人到底是誰。

　　在英國利茲購買的那部顯露問題的手機已被找到並得以確認。案情正在慢慢地清晰起來，即那個愚蠢的阿卜德拉希只是未經許可借用了一下。他現在躺在停屍間的一塊石板上，胸部吃了四顆子彈，但面部仍完好無損，隔壁屋子的那個人則已經面目全非，但市裡最好的整容外科專家正在設法把他的外貌復原。專家完成手術之後，給屍體拍了一張照片。一小時後，拉扎克上校興奮難抑地給奧多德打了一個電話。與其他所有反恐機構一樣，在與伊斯蘭恐怖主義的戰鬥中，巴基斯坦的反恐中心也有一個龐大的疑犯照片圖庫。

　　雖然巴基斯坦與埃及相距遙遠，但這算不了什麼。「基地」組織的恐怖分子來自至少四十個國家和八十個部族，而且他們還在不斷流動。拉扎克把自己的電腦接到辦公室的大電漿顯示器上，整晚都在播放圖庫裡的各個面孔，終於他想起了一張臉。

　　從繳獲的十一本偽造得幾可亂真的護照上，已經清楚地表明這個埃及人一直在旅行，為此他顯然已經改變了面容。然而這張普通的面孔──這張在西方銀行會議室也毫不嫌突兀的面孔，它的主人為了自己扭曲的信仰而憎恨所有持異見的人似乎與躺在大理石板上的那個摔碎了腦袋的傢伙有幾分相像。

　　他打電話過去時，奧多德正與美國中情局駐白沙瓦的代表一起吃早餐。兩個人放下還沒來得及吃的煎蛋，匆匆趕赴反恐中心總部。他們也凝視著這張臉，並把它與在停屍間裡拍攝的照片做了對比。如果這是真的……他們現在都急著想做一件事──向他們的總部報告這個驚人的發現：躺在停屍房裡的人不是別人，正是「基地」組織財務總管塔菲克．庫瓦本人。

　　中午，巴基斯坦陸軍的一架直升機飛過來，把所有的人和物品全帶走了：戴著鐐銬和頭罩的三名俘虜、兩具屍體以及從那套公寓裡收集到的幾箱證據。首都伊斯蘭堡方面對他們深表謝意，但白沙瓦只是一個分部，案件的重心正在轉移，快速地轉移。事實上，重心已經轉移到了美國馬里蘭州。

　　事後來看現在我們稱之為「九一一」的災難，有一件事十分清楚，而且誰也沒有堅決予以否認。那就是關於某種威脅正在醞釀的情報早就有了，而且有很多，不是包裝精美的大禮包，而是零零星星的片斷。在美國十九個情報收集或執法機構中的七八個，都獲得了散碎的情報。但他們從來沒有互相交流過。

　　自從「九一一」之後，美國的情報機構經歷了重大改組。現在有六個主管，任何情況都必須在初始階段就向他們匯報。其中四位是政治家：總統、副總統、國務卿和國防部長。另兩位專家分別是：國家安全顧問史蒂夫．哈德利，監管國土安全部和十九個情報機關以及負責其中首要情報機關的國家情報局局長約翰．內格羅蓬特。

　　中情局依然是負責國外情報收集的機關，但中情局局長不再像以前那樣一統天下了。每個人都要向上面匯報，有三條口號是：核對，核對，再核對。在眾多主要的情報機構中，設在馬里蘭州米德堡郊外的國家安全局就其人員和預算資金來說，規模最大，也最隱祕。它與公眾和媒體斷絕了一切聯絡。它在黑暗中工作，傾聽、破解、翻譯和分析一切信息。但有些竊聽到的、錄音到的、下載出來的、翻譯出來的和研究出來的內容無法破解，所以還要請求局外的專家委員會予以協助。這些專家委員會中的一個就是古蘭經委員會。

　　當來自白沙瓦的珍貴信息以電子或實物形式到達時，其他情報機關也開始了工作。確定死者身分至關重要，這個任務交給了聯邦調查局。不到二十四小時，調查局報告說已經確認完畢。從白沙瓦陽臺跳下去的人確實是「基地」組織的財務總管，也是賓．拉登僅有的幾個密友之一。他們是通過賓．拉登的埃及同胞艾曼．扎瓦希里認識的，是他發現並網羅了這位銀行家。

　　國務院接手了那些護照。令人驚奇的是有十一本之多。其中兩本從未使用過，但現在蓋滿了歐洲和中東的出入境印戳。毫不奇怪的是，有六本護照都是比利時的，均使用了不同的名字，都是真護照，只有個人信息部分是偽造的。

　　在全球的情報界，比利時一直是一個漏洞。自一九九〇年以來，報告說比利時有一萬九千本「空白」護照遭竊，這只是政府官方通報的數字。事實上，它們是被政府的公務員受賄賣掉了：其中四十五本是由比利時駐法國斯特拉斯堡的總領事館售出的，二十本是由比利時駐荷蘭海牙的大使館售出的。刺殺反塔利班抵抗戰士艾哈邁德．沙阿．馬蘇德【註】的摩洛哥殺手所使用的兩本護照，就屬於後者。庫瓦所持有的六本比利時護照中的一本也是如此。另外五本估計屬於仍然失蹤的一萬八千九百三十五本護照之內。

　　【註】艾哈邁德．沙阿．馬蘇德（Ａｈｍｅｄ　Ｓｈａｈ　Ｍａｓｓｏｕｄ，一九五三年──二〇〇一年），塔吉克族，阿富汗軍事主管。一九七九年，蘇聯發動阿富汗戰爭，馬蘇德率領阿富汗游擊隊展開抵抗運動，因其在潘傑希爾山谷的活動對蘇軍造成重創而被阿富汗人尊稱為「潘傑希爾之雄獅」。二〇〇一年九月九日，馬蘇德死於謀殺。

　　聯邦航空管理局利用它遍及國際航空界的關係和影響力，核對了機票和旅客名單。這工作很麻煩，但出入境印戳能精確地指向應該查核的航班。

　　漸漸地，事情開始露出了端倪。塔菲克．庫瓦似乎在負責祕密籌措巨款，用於目的不明的採購。沒有證據表明他親自出面籌款，所以唯一合乎邏輯的推理是他出資請人以他們的名義進行採購。美國當局將不遺餘力地去查清他到底見過什麼人。他們猜測，這些名字將會揭露出橫跨歐洲和中東地區的整個恐怖組織網絡。而引人注意的是，有一個恐怖主義時常襲擊的國家這個埃及人尚未造訪，那就是美國。

　　最後是在米德堡，追查的線索中斷了。那臺在白沙瓦公寓裡繳獲的東芝電腦裡下載了七十三個文件。有些僅僅是航空公司的航班時刻表，上面所列的庫瓦曾經搭乘過的航班現在已經搞清楚了。另外一些是公共領域的財務報告，顯然引起了這位財務總管的興趣，所以他留作以後仔細研究。但它們說明不了什麼問題。

　　大多數文件是英文的，也有一些用的是法文和德文。已知的是，除了母語阿拉伯語之外，庫瓦對這三種語言都運用得十分流利。現被關押在阿富汗巴格拉姆軍營裡的三個被抓獲的保鏢已經全盤招供，他們透露說那人還會說一些普什圖語。這說明他曾經在阿富汗待過一段時間，雖然西方情報機構尚不清楚是在何時何地。

　　引起不安的是一些阿拉伯語的文本。由於米德堡基本上是一個巨大的陸軍基地，所以由國防部管轄。國家安全局的局長是一位四星上將。在這位將軍的辦公室裡，阿拉伯語翻譯處處長來求見了。

　　自九〇年代以來，除了頻繁的巴以衝突之外，伊斯蘭恐怖主義開始發展，所以國家安全局的阿拉伯語翻譯隊伍一直在擴展。最突出的事例是一九九三年拉姆齊．尤素福試圖用汽車炸彈襲擊世貿中心。但在「九一一」以後，上頭強調：「這種語言的每一個單詞，我們都要知道。」所以阿拉伯語部門非常龐大，譯員隊伍有幾千人，大多數是在阿拉伯國家出生並接受教育的，但也夾雜著一些非阿拉伯裔的學者。

　　阿拉伯語不僅僅是一種語言。除了用阿拉伯語寫就的《古蘭經》和一些學術經典以外，有五億人說這種語言，但至少有五十種不同的方言和口音。如果說得很快、帶有濃重的口音、使用當地的土語或是通話的音質不好，那麼就需要依賴一名與說話者來自同一地區的譯員，才能理解每個詞語的確切意思和細微差別。

　　而且這是一種花哨的語言，廣泛使用想像、奉承、誇張、明喻和暗喻。此外，該語言還十分圓滑，語句中常常含有暗示而不是明確地表達意思。這與表義單一的英語有很大差異。

　　「我們查核到最後兩份文件，」阿拉伯語處處長向局長報告說，「它們似乎出自不同的寫作手法。我們相信其中一份文件很可能出自艾曼．扎瓦希里本人，另一個是由庫瓦寫的。根據扎瓦希里此前的講話和錄影，第一個文件的寫作風格似乎就是他的。當然，配上話音之後我們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回覆好像是來自庫瓦，但我們沒有存錄他所書寫的阿拉伯語文檔。作為一個金融家，他的常用語言是英語。

　　「但兩個文件都反覆提及了《古蘭經》及其中的段落。他們在祈求真主保佑現在的某件事情。我有許多阿拉伯語學者，但《古蘭經》所使用的語言及其微妙的意義很特別，是在四百年前寫就的。我認為我們應該召集古蘭經委員會來開會討論一下。」

　　將軍點了點頭。

　　「好的，教授，聽你的。」他抬頭對他的副官說：「把我們的《古蘭經》學者都召集起來，哈利。安排他們坐飛機過來。不得延誤，不得推托。」

　　第二章

　　古蘭經委員會共有四個人，三個美國人和一個英國學者。他們都是教授，並非阿拉伯人，但畢生都在研究《古蘭經》以及關於《古蘭經》的成千上萬篇評論文章。

　　其中一位在紐約的哥倫比亞大學。遵照米德堡的命令，一架軍用直升機把他接到了國家安全局。兩位分別在蘭德公司和布魯金斯學院，都在華盛頓。兩輛軍車把他們接了過來。

　　第四位是最年輕的特里．馬丁博士，正在華盛頓的喬治城大學講學。他來自倫敦大學的亞非學院。該學院以擅長阿拉伯學的研究而聞名於世。

　　在關於阿拉伯學問的研究方面，這位英國人最具優勢。他生長在伊拉克，是當地一家大型石油公司一位會計師的兒子。他的父親特意不讓他讀英美的學校，而是把他送進了一所專門接收伊拉克精英人士子弟的私立學校。在他十歲時，至少他的阿拉伯語能與阿拉伯孩子說得一樣好了。只有那張粉紅色的臉和一頭薑色頭髮才表明他根本不是阿拉伯人。

　　他生於一九六五年，當他十一歲時，他父親馬丁先生決定離開伊拉克，回到英國。在伊拉克，復興黨重新掌握了政權，但大權並不是由總統貝克爾掌控，而是落到了副總統手中，這位副總統對他的政治對手採取了殘酷無情的打擊手段。

　　自從五〇年代男孩國王費薩爾二世【註】當政的黃金時代之後，馬丁一家已經經歷了動蕩的歲月。他們親眼目睹了小國王和他親西方的努里．賽義德首相慘遭殺戮，血淋淋的錄影出現在繼位的卡塞姆將軍的電視臺上。他們也經歷了同樣殘暴的復興黨上臺、被推翻、一九六八年又奪回權力的一系列過程。七年間，老馬丁注視著狂人副總統薩達姆．海珊的權力越來越大。於是在一九七五年，他決定離開這裡。

　　【註】費薩爾王朝是英國一手扶植起來的封建政權。一九三九年四月，加齊一世突然死於車禍，年僅四歲的太子繼位，史稱費薩爾二世，由其堂叔、親英的阿卜杜勒．伊拉攝政。一九五八年伊拉克發生政變，費薩爾二世、王儲及其他王室成員全部被殺，哈希姆家族費薩爾支系自此絕嗣。

　　他的長子麥克已經十三歲，可以上英國的寄宿學校了。老馬丁謀到了設在倫敦的伯馬石油公司的一個肥缺，這多虧一個叫丹尼斯．柴契爾先生的美言，那人的妻子瑪格麗特剛剛當選了保守黨領袖。於是全家四口：馬丁夫婦、麥克和特里在那年的聖誕節前夕回到了英國。

　　特里的聰明才智已經顯露出來了。他輕鬆地通過了比他高兩個年級甚至三個年級的學生的考試。可以想見，他會一路帶著獎狀和獎學金跨進牛津或劍橋這樣的高等學府。但他想繼續從事阿拉伯文化的研究。高中時，他就申請了倫敦大學的亞非學院，在一九八三年春季參加了面試，並於同年秋天入學，主修中東歷史。

　　他僅用了三年時間就獲得了第一個學位，然後繼續攻讀碩士和博士學位，專修《古蘭經》和初期的四大哈里發政權時期。他利用一年的休假去了久負盛名的開羅阿扎爾學院繼續他的《古蘭經》研究，返回英國時，年僅二十七歲的他就成了一名講師。這說明他非常優秀，因為關於中東問題，倫敦大學的亞非學院是世界上最有名望的高等學府之一。他在三十四歲時升為高級講師，這意味著四十歲時有望成為一名教授。當美國國家安全局來向他諮詢的那天下午，四十一歲的他正以一名客座教授的身分在美國喬治城大學進行為期一年的講學，因為在那一年，即二〇〇六年的春天，他的生活發生了劇變。

　　當來自米德堡的使者在大禮堂裡找到他的時候，他正在做一場「《古蘭經》教義在當代之意義」的講座。

　　禮堂內座無虛席，顯然學生們喜歡他的講座。他講得深入淺出、有聲有色，很少去看講稿。他已經脫去了西裝，在講臺上踱來踱去，他那矮壯的身材散發出一種令聽眾著迷的熱情，對臺下的提問他給予認真的重視，從不因學生的知識淺薄而不屑一顧。他盡量縮短講課內容，以便留出更多的時間讓學生們提問。這時候，米德堡的密探出現在了講臺側翼。

　　第五排一個穿紅格子襯衫的學生舉手提問：「你剛才說你不同意對恐怖分子的理念使用『原教旨主義』這個說法。請問這是為什麼？」

　　自「九一一」以後，關於阿拉伯、伊斯蘭和《古蘭經》的問題像暴風雨般席捲美國，引起了民眾的普遍關注，每個提問都會快速地從學術理論切換到在過去的十年間在西方世界多次發生過的屠殺事件。

　　「因為用詞不當。」馬丁教授說。

　　「這個詞語的意思是『回歸基本原則』，但在火車上、公共汽車上和購物中心安放炸彈的人並不是要回歸原始的伊斯蘭教，他們是在撰寫他們自己新的講義，然後反覆爭論，試圖在《古蘭經》中找到能夠證明他們的戰爭具有正義性的段落。

　　「所有宗教都有原教旨主義者。基督教僧侶遵守教規，宣誓一生堅守清貧、自制、禁欲和順從──這些人才是原教旨主義者。苦行僧在所有的宗教裡都是存在的，但他們並不崇尚不分青紅皂白地屠殺男女老少。這是一個關鍵詞。用這個詞去判斷所有的宗教及其內部的宗派，你們就會發現，希望回歸基本原則的學說並不是恐怖主義，因為任何宗教，包括伊斯蘭教，都不是以鼓吹殺戮作為其基本原則的。」

　　在講臺的側翼，那個來自米德堡的人試圖引起馬丁博士的注意。馬丁朝旁邊看過去，發現了這個理著短髮、穿著熨貼的襯衫和深色西服的年輕人，他渾身透出一股政府工作人員的味道。他指了指戴在自己腕上的手錶，意思是請抓緊時間。馬丁點了點頭。

　　「那你如何稱呼當前的那些恐怖分子呢？『聖戰戰士』嗎？」

　　這次提問的是坐在更後面的一位年輕女子。根據她的外貌，馬丁判斷她的父母肯定是來自中東地區：印度、巴基斯坦或是伊朗。但她頭上沒戴那種象徵嚴格穆斯林的頭巾。

　　「用『聖戰』也不妥當。當然，聖戰是存在的，但它也有規則。要麼是指個人為成為更虔誠的穆斯林而做出的奮鬥，但這是完全沒有進攻性的，要麼是真正意義上的神聖的戰爭，即為保衛穆斯林的武裝鬥爭。恐怖分子所聲稱的正是這樣的聖戰。但這是他們對經文的斷章取義。

　　「首先，真正的聖戰只能由一位被公認的、合法的《古蘭經》權威人士來宣告。賓．拉登及其隨從都是不學無術的無恥之徒。即使西方真的攻擊、傷害、破壞、羞辱和汙衊了伊斯蘭教乃至整個穆斯林，那也仍要遵循規矩，因為《古蘭經》裡對此是有明確規定的。

　　「禁止對沒有冒犯或傷害你的人實施攻擊和殺戮，禁止殺害婦女兒童，禁止綁架人質，禁止虐待、拷打和殺死俘虜。『基地』組織的恐怖分子及其追隨者每天都在違反這四項禁令。而且別忘了，被他們殺害的穆斯林同胞在數量上遠比基督徒或猶太人多得多。」

　　「那你如何稱呼他們的戰爭？」

　　講臺邊的那個人開始變得不耐煩了。這是一位上將給他下達的命令，他不想成為最後一個回去報到的人。

　　「我想稱之為『新聖戰』，因為他們違背神聖的《古蘭經》律條從而背叛了真正的穆斯林，自創了一種非神聖的戰爭。真正的聖戰並不是野蠻的，但他們所進行的戰爭是野蠻的。好吧，因為時間關係，只能回答最後一個提問。」

　　禮堂內響起了一陣收拾整理書本和筆記的聲音。前排有人舉起了手，這是一個滿臉雀斑的學生，身著一件白色的Ｔ恤衫，上面印著一支學生搖滾樂隊的廣告。

　　「所有的人體炸彈襲擊者都聲稱是烈士。他們是如何證明這個的？」

　　「大錯特錯，」馬丁博士說，「雖然他們中的一些人受過良好的教育，但他們還是被騙了。在一場真正宣告過的為伊斯蘭而戰的聖戰中死去，完全可以被稱作是一名烈士。但前面說過，《古蘭經》中對此是有專門界定的。一位勇士是不能死於自己之手的，即使他是自願去執行一項有去無回的任務也不行。他不應該預知自己的死去時間和地點。

　　「自殺卻正屬此類。同時，自殺也是被明令禁止的。穆罕默德在世時曾斷然拒絕為一個自殺者的屍體施以祝福，儘管那個人是因為忍受不了疾病的痛苦才結束了自己的生命。那些濫殺無辜的人是註定要下地獄的，他們上不了天堂。而那些教唆他們走上這條道路的偽布道者和伊瑪目【註】將在地獄裡與他們會合。好了，現在，恐怕我們要重歸喬治城吃漢堡了。感謝各位的光臨。」

　　【註】伊瑪目，穆斯林的領袖、政教首領、清真寺的教長的稱號。

　　聽眾對他的精采演講報以長時間的熱烈掌聲，這使馬丁不好意思地漲紅了臉。他拿起西裝，走到了講臺的側翼。

　　「對不起，打擾你了，教授。」來自米德堡的人說，「上面通知請古蘭經委員會委員到米德堡開會，汽車就停在外面。」

　　「很急嗎？」

　　「是的，先生。要緊事情。」

　　「大概是什麼事情？」馬丁問道。

　　「這個，我可不知道，先生。」

　　當然，「須知原則」是一條鐵律。如果你沒有必要知道某事，那麼他們是不會告訴你的。馬丁的好奇心只能再等等了。汽車是常用的那種黑色轎車，車頂上裝有天線，因為需要隨時保持與總部的聯絡。司機是一名下士，雖然米德堡是一個軍事基地，但他並沒有穿軍裝，只著便服，沒有必要張揚。

　　司機為他拉開車門，馬丁博士鑽進了轎車後座。陪同的人坐到了副駕駛座上。他們開始穿越車流，朝巴爾的摩公路駛去。

　　※※※

　　此刻，在遙遠的大西洋彼岸，那個想把穀倉改造成自己退休住宅的人，正在果園裡的篝火旁躺了下來。他對現在的狀態非常滿意。如果他能在荒山或雪地上睡覺，那麼在蘋果樹下柔軟的草地上自然睡得更香了。

　　篝火的燃料不成問題，他有許多廢舊木板，夠燒一輩子的了。他的那個鐵罐在火焰上發出了「嘶嘶」的響聲，他正在燒一壺茶水。可口的飲料有很多種，但在勞累了一天之後，對一個戰士的獎勵是一杯熱氣騰騰的茶水。

　　事實上，下午他就放下屋頂上的工作，去梅恩斯托克村的雜貨店作週末大採購了。村裡的人都知道他已經買下了那座穀倉，而且正在親自修葺以供自己居住。大家都對此頗為讚賞。現在的農村，經常有富裕的倫敦人出現，他們炫耀著手裡的支票本，想來當鄉紳財主。村民們在他們面前報以禮貌的微笑，背後卻聳聳肩。但這個黑頭髮的單身男人卻與他們不同，他自己動手改裝房子，晚上就住在自家果園的帳篷裡。他是一個好榜樣，很快就贏得了村民們的尊重。

　　根據郵差的講述，他的郵件似乎不多，只有少量正規的、厚厚的信件，即使只有這些，他也要求投遞到村裡的羊頭酒館，以免郵差走這麼長的泥路去他家──這令這位郵差十分感激。那些信件上的收件人稱謂寫著「上校」，但他在酒吧裡喝啤酒和在雜貨店裡買報紙和食物時從來沒有提起過這個，他總是彬彬有禮地微笑著。當地人越來越喜歡他，同時，也對他產生了好奇。許多「新移民」都既傲慢又冒失，他是什麼人，來自何方，為什麼要選擇來梅恩斯托克定居？

　　那天下午，他在村中漫步，去參觀了古老的聖安德魯教堂，並與吉姆．弗利牧師聊了一會兒。

　　這位老兵原本認為他將會在他所選擇的地方享受生活：可以騎著他那輛破舊的山地自行車，沿著南安普頓路去德洛克斯福德的農貿市場採購新鮮的蔬菜和水果，可以去探尋他從屋頂上見到過的那些迷宮般的小巷，可以去那些老式木梁結構的酒館裡品嘗啤酒。

　　但兩天後，他要參加聖安德魯教堂做星期天的晨禱。在那座用石塊砌成的幽暗教堂裡，他將會虔誠地祈禱，一如往昔。

　　他將會向他所真誠信仰的上帝祈求寬恕被他殺死的所有的人，祈求他們的靈魂得到安息。他將祝願那些犧牲在他身邊的戰友，願他們永垂不朽。他還要感謝上帝，讓自己從未殺過婦女或兒童，也從未殺死任何無辜的人，他還將祈禱有一天自己能贖清原罪，進入天國。

　　然後他就會回到山坡上，繼續他的勞作，那裡只剩一千塊需要鋪設的瓦片了。

　　※※※

　　美國國家安全局的辦公大樓確實很大，但它只是米德堡一個很小的部分。米德堡坐落在華盛頓至巴爾的摩之間的九十五號州際公路以東四英里處，是美國最大的軍事基地之一。那裡有大約十萬名軍人和兩萬五千名文職雇員。它本身就是一座城市，具備了一個小城市應有的全部設施。基地的情報部門位於一個角落，周圍戒備森嚴，是馬丁博士以前從未涉足的地方。

　　轎車載著他駕輕就熟地穿越軍事基地內蛛網般的道路，直至來到了那個戒備森嚴的區域。在大門口，幾雙警惕的眼睛透過車窗把這位英國學者審視了一番，警衛檢查了通行證，在陪同人員證明了馬丁的身分後，才讓車輛通過。進去後行駛了半英里，汽車在巨大主樓的一扇邊門前停了下來，馬丁和陪同下車走了進去。門廳裡擺著一張桌子，後面坐著軍方人員。又是證件檢查，還要打電話核對，再按指紋，通過虹膜識別，最後才放行。

　　又經過一條似乎漫無盡頭的長廊之後，他們來到了一扇沒有標誌的門前。陪同在門上敲了敲就進去了。馬丁發現自己終於來到了熟人中間，他認出了朋友、同事和古蘭經委員會的成員。

　　與許多政府機構的會議場所一樣，這裡沒什麼特色，純是功能性的。沒有窗子，不過有空調保證空氣的清新。中間是一張圓桌，周圍擺放著包著皮革的直背椅子。一面牆上掛著一塊螢幕，可以播放幻燈和圖像──如果需要的話。茶几上放有咖啡和點心，以應付美國人的好胃口。

　　會議的主持人顯然不是學者，而是兩位情報官員，他們開門見山地作了自我介結。一個是國家安全局副局長，由將軍親自指派前來參加會議，另一個是華盛頓國土安全部高級官員。

　　包括馬丁博士在內，共有四位學者，他們彼此熟識。在被選人這個非公開的《古蘭經》專家委員會之前，他們就已經通過各自的出版著作或研究會交流活動而互相熟悉了。畢竟，研究《古蘭經》的學術圈子並不大。

　　特里．馬丁向其他幾位學者寒暄致意，他們是：來自哥倫比亞大學的路德維希．施拉姆博士、蘭德公司的本．喬利博士以及布魯金斯學院的哈利．哈里森博士──他的本名並不是這個，但是大家都叫他「哈利」。這幾位學者中年紀最大、資格應該也最老的是本．喬利，身材高大，蓄著一把大鬍子。他無視副局長不悅的表情，迅速從衣袋裡掏出一支用石南根製成的菸斗並點上了火，待菸斗像秋天的篝火般燒旺之後，他就開始美滋滋地吸了起來。頭頂上方的抽氣機盡了最大的努力，但還是沒能把煙氣完全排放出去。

　　副局長開門見山，說明了召集學者們來開會的目的。他分發了兩份文件的影印文本，一人一本。裡面是阿拉伯語的原文，是從「基地」組織財務總管的筆記型電腦裡弄出來的，還有經過局裡的阿拉伯語處翻譯出來的譯文。四個人直接拿起阿拉伯語文本，靜靜地讀了起來。喬利博士在吞雲吐霧，國土安全部的官員則在不安地挪動身子。四人差不多同時看完了。

　　然後他們開始閱讀英語文本，看看是否遺漏了什麼，並從中了解把他們召集至此的原因。喬利抬起頭看著那兩位情報官說：

　　「嗯？」

　　「『嗯』什麼，教授？」

　　「是什麼問題把我們召集到這裡來的？」阿拉伯語專家問道。

　　副局長俯身向前，拍了拍英譯本的一個部分。「問題在這裡。這是什麼意思？他們在說些什麼？」

　　四位專家都已經在阿拉伯語文本中發現了《古蘭經》的字句。他們無需翻譯，每個人都多次見過這條短語，並研究過它的各種可能的含義，但那都是在學術著作裡。現在它出現在當代的信件裡，在一份信件裡被引用了三次，另一份只有一次。

　　「你指的是『伊斯拉』？這一定是某種代碼。它是指關於先知穆罕默德一生中的一個奇遇。」

　　「請原諒我們的無知，」國土安全部的官員說，「『伊斯拉』是什麼？」

　　「你來解釋一下吧，特里。」喬利博士說。

　　「好的，先生們。」特里．馬丁說，「這個詞是指先知在世時的一次神示。時至今日，學者們還在爭論他遇到的究竟是真實的神跡，還是僅為簡單的靈魂出竅。

　　「簡而言之，在他從出生地麥加遷徙去麥地那的前一年，有一天晚上他在睡覺時做了一個夢，或者說是產生了一種幻覺，或者說是一次神所展示的神諭。簡潔起見，我們暫且稱之為夢。

　　「在夢中，他從現在的沙烏地阿拉伯腹地跨越沙漠和山脈被送到了耶路撒冷，當時，耶路撒冷只是基督教和猶太人的一座聖城。」

　　「什麼年份？是我們西曆的哪一年？」

　　「大約是公元六二二年。」

　　「然後呢？」

　　「他發現了一匹掛著韁繩的馬，一匹有翅膀的馬。他依示騎了上去。馬飛上了天空，先知遇上了萬能的真主。真主向他傳授了一位真正信徒所需要的一切祈禱儀式。他記下它們，並於日後口述、被記錄下來，成為《古蘭經》中六千六百六十六【註】個章節中的重要組成部分。這些詩句被保留下來，並成為伊斯蘭教的基本教義。」

　　【註】由於對《古蘭經》中某些經文的分節標準有不同的主張，故專家對《古蘭經》節數有近十種不同的說法，其中最少者為六千兩百零四節，最多者為六千六百六十六節，中國明、清兩代的穆斯林學者都採用後一種說法。

　　其他三位教授點頭表示同意。

　　「他們相信這個？」副局長問道。

　　「別太居高臨下。」哈利．哈里森尖銳地打斷他說，「《新約全書》裡說，耶穌基督在荒野裡絕食了四十個晝夜，然後遇到並回絕了魔鬼本人。其實，一個人經過長時間的孤身獨處又沒有進食，肯定會產生幻覺。但對真正的基督教信徒來說，這是聖書，是不容置疑的。」

　　「好吧，對不起。那麼，『伊斯拉』就是指穆罕默德與真主的會面嘍？」

　　「不是，」喬利說，「『伊斯拉』是指那次旅程本身。按照真主本人的旨意所進行的一次奇妙的旅程，一次神奇的旅程。」

　　施拉姆博士插話說：「它被稱為是一次穿越黑暗，走向光明的旅程……」

　　他是在引用一段古代的評語。其他三名學者都對此十分了解，紛紛點頭表示贊同。

　　「那麼，對於一個現代的穆斯林和一名『基地』組織的高級官員來說，這意味著什麼？」

　　學者們這才第一次得到了關於文件來源的一條模糊的線索。不是截獲的，而是繳獲的。

　　「這東西是不是戒備森嚴？」哈里森問道。

　　「為不讓我們看到它，已經死了兩個人了。」

　　「哦，原來是這樣，可以理解。」喬利博士審視著手中的菸斗，另外三個人則盯著地面，「恐怕這是關於某個項目或是某個行動的，而且規模不小。」

　　「大行動？」國土安全局官員問道。

　　「先生們，虔誠的穆斯林──不是指那些狂熱分子──不會輕易使用『伊斯拉』。對他們來說，這是改變了世界的大事。如果他們把某個項目或行動命名為『伊斯拉』，那麼這肯定是一個巨大的項目或行動。」

　　「沒有顯示也許會是個什麼樣的行動？」

　　喬利博士看了一下桌子周圍。他的三位同事都聳聳肩。

　　「沒有暗示。兩個文件的作者都祈求真主保佑這個行動，就這樣。因此，我認為我可以代表我們幾個建議你們去查明它指的是什麼。不管怎麼說，他們絕不會僅把遞送一個炸彈包裹、炸毀一輛公共汽車或炸平一個夜總會冠以『伊斯拉』這個名稱。」

　　沒人在做記錄。沒有必要，每句話、每個詞都被錄了音。畢竟，這座樓是被同行們稱之為「迷題之宮」的地方。

　　兩位職業情報官員將在一小時之內獲得錄音稿件，然後將連夜寫出他們的聯合報告。該報告將在黎明前被裝進密封袋，離開這座大樓，由快遞員送出去，在武裝衛兵的保護下送至上層，很高的上層。美國的最上層，就是白宮。

　　※※※

　　在返回華盛頓的路上，特里．馬丁與本．喬利合坐一輛商務轎車。這輛車比他剛才來時所坐的轎車更大更寬敞，前座與後部之間有一塊隔板。通過這塊隔板玻璃，他們能夠看到兩個後腦勺：司機和那位年輕的陪同軍官。

　　年長的大個子美國人把菸斗揣進口袋裡，若有所思地盯著車窗外閃逝而過的風景，田野上滿是褐色和金色的秋葉。年輕的英國人則看著另一個方向，也陷入了沉思。

　　在他的一生中，他真正愛過的只有四個人，但在過去的十個月裡，他已經失去了其中的三個。先是年初時他的雙親相繼去世，他們只養育了他們兄弟兩個，現在都是三十幾歲，兩位老人都七十多歲了，差不多是同時去世的。前列腺癌奪去了父親的生命，母親也因為傷心過度不想活下去了，她給兩個兒子分別寫了一封感人至深的信，吞下一整瓶安眠藥，永遠地睡著了，用她自己的話來說，是「去和你們的爸爸做個伴」。

　　特里．馬丁悲慟欲絕，但幸好有兩位堅強的人給他以支持。這兩個他深愛的人，是僅有的比他的生命更重要的人。一個是與他相處了十四年的伴侶戈登，一個高大英俊的經紀人，與他共同生活的人。但在三月的一個夜晚，一個醉酒的司機把車開得飛快，一陣金屬與人體的劇烈碰撞聲之後，戈登便躺在了太平間。在令人尷尬的葬禮上，戈登的雙親頑固地拒絕了他的眼淚。

　　他一度打定主意要結束自己處於無邊悲痛中的生命，但他的哥哥麥克似乎洞察了他的想法，趕來與他同住了一個星期，開導他渡過了這個難關。

　　自他們在伊拉克的孩提時代起，他就一直像崇拜英雄般地崇拜著他的哥哥，後來在英國赫特福德鎮郊外的海利伯雷公學學習期間也一直如此。

　　麥克在各個方面都一直比他強。膚色黝黑對比他的蒼白，身材精瘦對比他的肥胖，性格堅強對比他的懦弱，反應敏捷對比他的遲緩，做事果決對比他的膽怯。此時此刻，坐在那輛商務轎車裡，遙望著窗外美國馬里蘭州的景色，他的思緒回到了與湯布里奇對抗的那場橄欖球決賽，麥克將就此結束他在海利伯雷五年的學習生活。

　　當比賽結束兩支球隊走出賽場時，特里一直站在用繩索分隔的通道旁邊微笑著。麥克伸出手幫他捋了捋被風吹亂的頭髮。

　　「嗨，我們贏了，兄弟。」麥克說。

　　後來，當終於要告訴哥哥他現在確定自己是一個同性戀者時，特里已經緊張得渾身都沒了力氣。那時候，哥哥麥克是傘兵部隊的一名軍官，剛結束馬島戰爭返回英國，他想了一會兒，然後寬容地微笑著，引用電影《熱情似火》【註】裡的經典臺詞寬慰他：「嗯，誰都不是完美的。」

　　【註】《熱情似火》（Ｓｏｍｅ　Ｌｉｋｅ　Ｉｔ　Ｈｏｔ），一九五九年由瑪麗蓮．夢露主演的著名喜劇電影。

　　從那個時刻起，特里就開始無限崇拜他的哥哥。

　　※※※

　　在美國的馬里蘭州，太陽正在下山。在同一時區的古巴，太陽也在西沉。位於這個島國東南部的關塔那摩半島，一個人鋪開他的祈禱毯，面朝東方跪了下來，開始祈禱。在囚室外面，一個美國大兵面無表情地注視著他。這一切他以前都見過，見過很多次了，但他接到的指示是千萬不能放鬆警惕。

　　媒體通常將這裡稱為關塔那摩灣。那個在祈禱的人已經在這裡關押了將近五年了。以前被關在Ｘ光營，現在轉至Ｄ營，他已經熬過了早期的折磨和痛苦，從沒有發出過一聲哭喊和尖叫。他已經忍受了對他的肉體和信仰的多次羞辱，從未吭過一聲。每當他盯著施暴者時，即使是他們也能看出從他的黑鬍子上方那雙黑眼睛裡射出來的滿腔仇恨，於是他遭到了更多的毆打。但他從來沒有屈服。

　　在「胡蘿蔔加大棒」的時代，當牢房裡的囚犯被鼓勵去檢舉揭發其他囚犯以換取優待時，他始終保持沉默，因此沒有獲得優惠待遇。鑑於這種情況，其他囚犯紛紛告發他以獲取特殊待遇，但即使這些誣告都是憑空捏造的，他也從不理會，既不承認也不否認。

　　監獄管理處裡已經塞滿了關於這個人的厚厚的卷宗，審訊官視之為自己的業績。但裡面記載的幾乎都不是他的口供。幾年前有一位審訊官曾以人道的方式對待他，他彬彬有禮地回答了提問。這才有了一份勉強看得過去的報告。

　　但問題依然存在。沒有一個審訊官能聽懂他的母語，所以審訊時譯員必須寸步不離。但譯員也有他們自己的日程安排。他們往往能從一些成功的審訊中得到一些好處，因此就對審訊的翻譯工作挑挑揀揀。

　　四年以後，在做祈禱的那個人被認為是不合作的、頑固不化的。二〇〇四年，他被轉移到了海灣對面的Ｅ營。這是一座終年與世隔絕的地牢。這裡的牢房更小，四周只有白色的牆壁，放風只能在夜間進行。整整一年，那個人沒有見過陽光。

　　沒有家人為給他爭取自由而四處奔走，沒有任何政府要打聽他的消息，沒有任何律師要為他申報上訴。同牢房的囚犯們被他搞得精神錯亂，只能被轉移出去接受治療。他還是默默地待著，默誦他的《古蘭經》。這一天，正當他在祈禱時，囚室外面的衛兵換崗了。

　　「該死的阿拉伯人。」下了班的那個衛兵說。

　　但換崗的衛兵搖搖頭說：「不是阿拉伯人，他是一個阿富汗人。」

　　※※※

　　「你怎麼看待我們剛才的那個問題，特里？」是本．喬利。他從遐想中回過神來，凝視著坐在商務車後座裡的馬丁，問道。

　　「似乎有點棘手，不是嗎？」特里．馬丁回答，「你留意過我們那兩位密探朋友的臉色了嗎？他們覺得我們只是確認了他們的懷疑，但現在我們就這樣離開他們肯定很不滿意。」

　　「可是也沒有其他結論了。他們只能自己去刺探這個『伊斯拉』行動的詳情。」

　　「該怎麼做呢？」馬丁問道。

　　「嗯，我已經和他們打了很長時間的交道了。自『六日戰爭』【註】以來，我一直在盡力為他們提供關於中東事務的諮詢。他們有許多途徑：內部情報來源、投誠的特工、竊聽、密碼破譯和空中偵察，而且電腦能提供很多幫助，過去需要幾週時間才能完成的數據交叉查核，現在只要幾分鐘就能完成了。我猜想他們會調查清楚這件事，並能夠阻止它。請別忘了，一九六〇年，加里．鮑爾斯駕駛著我們的空中偵察機曾在蘇聯斯維爾德洛夫斯克上空被擊落，而到了一九六二年，我們的Ｕ二飛機拍攝到了古巴導彈的照片，這一路走來我們已經有了不少的長進。那時候你還沒有出生吧？」

　　【註】一九六七年六月五日早晨，以色列出動了幾乎全部空軍，對埃及、敘利亞和約旦的所有機場進行了閃電式襲擊。空襲半小時後，以色列地面部隊開始發動進攻，阿拉伯國家進行抵抗。六月十日戰爭結束，阿拉伯國家失敗。這就是第三次中東戰爭，也稱「六日戰爭」。

　　他因自己的年長而自嘲地微微一笑。特里．馬丁點點頭。

　　「也許他們在『基地』組織內部有人。」馬丁提示道。

　　「我懷疑，」年長的喬利說，「如果在內部有那麼高層的人，那麼這會兒他早就把『基地』組織領導層所在的方位報告給我們了，而我們則已經用精確制導炸彈把他們的老窩端掉了。」

　　「嗯，也許他們會派一個人滲透到『基地』組織內部，摸清情況後報告回來。」

　　老人又搖搖頭，這一次很堅決。

　　「算了吧，特里，我們都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一個土生土長的阿拉伯人很容易變節，背叛我們。至於一個非阿拉伯人，那就更別提了。我們都知道所有的阿拉伯人都來自龐大複雜的家庭、家族和部落。只要詢問一下家庭或家族的情況，這個滲透者就會露餡，就會暴露。」

　　「所以，他必須要有一份完美的履歷。此外，他還必須看上去像他們，說他們的語言，而且最重要的是能與他們生活在一起。在祈禱時，只要有一個詞發音不準，那些狂熱分子馬上就能聽出來。他們一天祈禱五次，從來沒有漏過一個節拍。」

　　「那倒也是，」馬丁說，他知道他的提議已經沒有指望了，但他還是沉浸在想像中，「不過可以找一個人學習《古蘭經》，並編造出一個無法追查的家庭。」

　　「算了吧，特里。沒有任何西方人可以混跡在阿拉伯人中而不被發現。」

　　「可我的哥哥就可以。」馬丁博士說。這話一出口，他就追悔莫及。

　　還好，沒事。喬利博士哼了一聲，拋開這個話題，去看窗外華盛頓郊區的景色了。在玻璃隔板前面，駕駛座和副駕駛座上的那兩個腦袋都沒有動靜。他寬慰地鬆了一口氣。汽車裡的錄音話筒應該沒有打開。

　　但是他錯了。

　　第三章

　　根據古蘭經委員會的諮詢意見而仔細撰寫的米德堡報告在週六黎明時分就完成了，它擾亂了好幾個人的週末度假計劃。其中一個被打擾的人是住在老亞歷山大家中的中情局主管行動的副局長馬雷克．古米尼。他在星期六夜晚接到通知，讓他回自己的辦公室報到，不要問為什麼。

　　當他抵達辦公室時，這個「為什麼」已經擺放在他的書桌上了。這時候的華盛頓，天還沒亮，但在東方遠處的喬治王子鎮，朝霞已經映紅了山丘。帕塔克森特河就是從那裡的山上流下來，匯入切薩皮克河的。

　　中央情報局總部簡稱為「蘭利」，是一個龐大的建築群。馬雷克．古米尼的辦公室位於其中一棟巨大的橢圓形大樓的六層和頂層。這棟樓已在最近被稱為「老樓」，以區別於自「九一一」以後正在擴張的中情局「新樓」。

　　在中央情報局的官員級別中，局長往往是政治上的任命，真正幹實事的是兩位副局長。行動副局長負責情報的收集，情報副局長主管對情報的核對和分析，把粗糙的信息加工成有意義的描述。

　　在行動和情報兩個部門下面，有反情報處（肅清中情局內部的奸細和叛徒）和反恐處（正變得日益重要，因為中情局的工作重點已經從前蘇聯轉移到了與來自於中東的新威脅搏鬥）。

　　自從一九四五年的冷戰時期以來，中情局的副局長一直是蘇聯問題專家，而蘇聯處和東歐處一直是情報官員發展職業生涯的最吃香的處室。馬雷克．古米尼是第一個被任命為副局長的阿拉伯問題專家。作為一名年輕的特工，他曾經在中東工作過多年，掌握了該地區的語言（阿拉伯語和伊朗的波斯語），了解那裡的風俗文化。

　　即使在這座二十四小時工作的大樓裡，在週六的黎明時分想弄來一杯他喜歡的熱氣騰騰、香氣撲鼻的黑咖啡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所以他親自動手燒煮。當咖啡壺在冒熱氣時，古米尼凝視著放在書桌上的那個包裹，裡面裝的是一份薄薄的、打著蠟封的卷宗。

　　他知道是什麼事。米德堡方面也許已經復原、翻譯、分析了文件。但在白沙瓦，與英國和巴基斯坦反恐中心開展合作的是中情局，原始文件就是在白沙瓦繳獲的。中情局駐白沙瓦和伊斯蘭堡情報站已經發來了許多報告，以讓他們的領導隨時掌握事情的進展。

　　卷宗裡面包含了從「基地」組織財務總管電腦裡下載的所有文件，但重點是占滿三張紙的兩封信。這位副局長能說一口流利的阿拉伯土語，但在書面閱讀方面往往要困難些，所以他得反覆參照譯文。

　　他閱讀了古蘭經委員會的報告，是由參加會議的兩位情報官共同起草的，不過這份報告並沒有什麼意外之處。對他來說，文中提及的「伊斯拉」，即先知穿越黑暗的旅程，顯然只能是某種重要項目的代碼。

　　這個項目現在必須有一個可供美國情報界內部使用的名稱。不能叫「伊斯拉」，那會使別人知道他們在找些什麼。他查閱了一下密碼手冊，以便他和他的同事以後可以稱呼「基地」組織的這個項目，不管它的代號叫什麼。

　　代號是由電腦按照程序隨機挑選的，其目的是不會洩露內情。中情局這個月的代號程序安排的是使用魚的名字，電腦選擇了「黃貂魚」，於是，這個項目便被命名為「黃貂魚」。

　　文件裡最後的那張紙是在星期六晚上添加上去的，內容簡單扼要，是出自一個不喜歡繁文縟節的人的手筆。那是六個主管之一的國家情報局局長。顯然，米德堡的這份文件先是直接送給了國家安全委員會主席史蒂夫．哈德利、國家情報局局長和白宮。馬雷克．古米尼猜想，橢圓形辦公室裡的人一定也在挑燈夜讀呢。

　　最後的那張紙是國家情報局局長專用的文件紙，上面用大寫字母書寫著：

　　〖「伊斯拉」是什麼？

　　它是核武器、生物武器、化學武器、傳統武器？

　　查清它是什麼、何時、何地。

　　時間要求：從即刻起

　　限制條件：無權力

　　範圍：無限

　　約翰．內格羅蓬特〗

　　下面有一個潦草的簽名。美國有十九個主要的情報收集和檔案管理機構。有了手頭上這封信，那麼他馬雷克．古米尼的權限就會超過他們所有人了。他的目光回到這張信紙的上方。信是寫給他本人的。這時候有人敲了一下門。

　　是行政部的一位年輕文書送來一份新的文件。古米尼向這位年輕人露出了一絲鼓勵的微笑，顯然，這個小夥子以前從來沒有走上過這麼高的樓層。古米尼伸手在簽收夾板上簽了字，確認已經收到，然後等待著年輕人的離去。

　　新來的文件是米德堡的同事表達的一份好意。那是兩位《古蘭經》專家在返回華盛頓的汽車上所進行的一段對話錄音的文本記錄。其中一位是英國人。他的最後一句話被米德堡的某個人用紅筆在下面劃了線並加上了一個問號。

　　在中東工作期間，馬雷克．古米尼經常與英國人打交道。與他的某些同胞在伊拉克的三年時間裡主要是混日子不同，他並沒有驕傲到不承認中情局最親密的盟友是個知識庫。在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著名作家吉卜林所說的這場「大博弈」【註】中，關於約旦河到興都庫什山之間的窮山惡水，英國人擁有大量的隱知祕聞。

　　【註】大博弈（英文：「Ｔｈｅ　Ｇｒｅａｔ　Ｇａｍｅ」，俄文：「ＴｙｐＨｎｐｔｉＴＣｎｅＢ」，即「影子競賽」之意），或譯作大競爭、大狩獵，是十九世紀中葉到二十世紀初的政治術語，特指大英帝國與沙皇俄國爭奪中亞控制之戰略衝突。「大博弈」一語之提出者，一般認為是亞瑟．康諾利，後因英國小說家魯德亞德．吉卜林的小說《基姆》使用該詞而流傳開來。

　　一個半世紀以來，無論是作為舊帝國的侵略者、管理者，或者是偏執的冒險家，英國人的足跡已經遍布這個地區的沙漠、山區和牧場，這片土地現在成了全球的情報定時炸彈。英國人給美國中情局起的外號是「表弟」或「公司」，而美國人稱總部設在倫敦的英國祕密情報局為「朋友」或「商號」。馬雷克．古米尼的「朋友」是一個和他一起當過外勤特工的人，他們曾分享過快樂時光，也共度過艱難歲月。現在他在蘭利總部工作，而他的朋友史蒂夫．希爾已脫離外勤工作，被提升為「商號」總部的中東處處長。

　　馬雷克．古米尼認為與這位英國朋友通個話應該沒有壞處，說不定還會有好結果呢。安全方面沒有問題。他知道，英國人應該已經有了他所擁有的一切情報。他們會把從白沙瓦的筆記型電腦裡挖掘出來的文件發送到他們設在切爾特納姆總部的監聽站和譯碼室，也會把從筆記型電腦裡弄出來的文件列印出來，還會分析在加了密的信件裡那些奇怪的《古蘭經》引文。

　　馬雷克．古米尼已經知道，而倫敦很可能仍對那位英國學者在美國馬里蘭州公路上的一輛汽車後座裡所說的一句奇怪的話毫不知情。他在辦公桌上的控制板上按了一個號碼。雖然局裡的總機連線很方便，不過現在的電話技術已經可以讓高層主管直接通過自己衛星電話上的快速撥號更快地連上線。

　　在倫敦郊外薩雷鎮的一座普通民宅裡，一部電話響了。這時是美國蘭利的上午八點，倫敦則是下午一點，是該住宅的主人正要坐下來享用烤牛肉午餐的時候。在電話響了三聲之後，一個聲音回答了。史蒂夫．希爾剛剛打了一場高爾夫，現在正要品嘗他的牛肉。

　　「你好。」

　　「是史蒂夫嗎？我是馬雷克。」

　　「哦，老朋友，你在哪兒？在英國嗎？」

　　「不，我在自己的辦公室裡。我們用安全線路講話好嗎？」

　　「好的。等我兩分鐘。」然後是電話那端的背景聲音：「親愛的，烤牛肉暫時不要端上來。」電話斷了。

　　在接下來的通話裡，來自英國的聲音小了一點，但不會遭到截聽。「是不是什麼消息吹到了你的耳朵裡？」希爾問道。

　　「一針見血啊。」古米尼承認道，「我猜，來自白沙瓦的消息你知道的也和我一樣多吧？」

　　「沒錯，我是昨天看完的。剛才我還在想，你是不是會打電話過來。」

　　「史蒂夫，我有一個你也許不知道的情況。有一位倫敦的學者來我們美國講學。星期五晚上他無意間說了一句話。你是不是知道一個叫馬丁的人？」

　　「馬丁什麼？」

　　「不，馬丁是他的姓。在我們這兒的是他的弟弟特里．馬丁博士。想起來了嗎？」

　　史蒂夫．希爾不再打趣了。他坐在椅子上，手裡握著電話聽筒，凝視著空中。哦，對了，他想起了馬丁兄弟。早在一九九〇至一九九一年的海灣戰爭期間，他是駐沙烏地阿拉伯的情報站站長，當時這位學者的哥哥潛入巴格達，就在薩達姆祕密警察的鼻子底下偽裝成一名卑微的花匠，然後把從這個獨裁者的內閣中獲得的珍貴情報發送回來。

　　「想起來了。」他勉強承認，「馬丁怎麼了？」

　　「我想我們應該談一談。」美國人說，「面談。我可以飛過來。我這兒有一架『格魯曼』飛機。」

　　「你打算什麼時候過來？」

　　「今天晚上。我可以在飛機上睡覺。早飯時抵達倫敦。」

　　「好的，我給你在諾思霍爾特機場安排一下。」

　　「還有，在我飛行時，你能不能把這個馬丁的全套檔案準備好？見面時我再向你解釋。」

　　在倫敦西郊通往牛津的路上，有一個叫諾思霍爾特的皇家空軍基地。第二次世界大戰後的兩年裡，它是倫敦的一座民用機場，因為希斯洛機場才剛剛開始建設。希斯洛建成後，它降為第二機場，最後淪為只為私人飛機和公務飛機服務的一個機場。但因為產權仍屬皇家空軍，所以進出的航班既可以安排得完全保密，也無需辦理通常的那些繁瑣的手續。

　　中情局在蘭利附近有自己的專用機場，還有一支小型的公務機機隊。馬雷克．古米尼憑藉手中那張具有無限權力的紙條，動用了那架「格魯曼」Ｖ型飛機。在飛行期間，他美美地睡了一覺。史蒂夫．希爾在諾思霍爾特機場等著他。

　　希爾沒有把他的客人帶到沃克斯霍爾橋附近泰晤士河南岸的那座黃綠色建築裡──那是祕密情報局的總部──而是把他帶到了更安靜的克利夫頓賓館。這裡原來是一座私人別墅，坐落在自家的莊園裡，距機場不到三十英里。他已經預訂了一個帶有小會客室的套房以備私談。

　　在那裡，他閱讀了與英國切爾特納姆的分析如出一轍的來自美國古蘭經委員會的分析報告，以及在那輛汽車後座上的對話錄音稿。

　　「傻透了。」看到最後時，他嘟囔了一聲，「另一位阿拉伯學者說得對，這不可能。這不單單是方言和誦經的問題，還有其他所有的考驗。任何陌生人、外人根本不可能混進去。」

　　「那麼，根據上面的指示，你有什麼建議？」

　　「在『基地』組織中挑一個人，對他威逼利誘一番。」希爾說。

　　「史蒂夫，如果我們在『基地』組織的高層中有內線，我們肯定會那麼做的。但是我們目前根本沒有這種人。」

　　「等著瞧吧。肯定還會有人再次使用這個詞的。」

　　「我方不得不假設，如果『伊斯拉』是下一個大行動，那麼它的目標就是美國。僥倖心理安撫不了華盛頓。此外，『基地』組織現在肯定已經知道我們繳獲了那臺電腦。所以現在的情況也許是，他們再也不會使用那個詞了，除非是兩人之間的面談。」

　　「嗯。」希爾說，「我們可以到處宣揚讓他們知道我們已經獲悉並在採取行動。他們就會因此放棄，然後逃走。」

　　「也許會，也許不會。但我們無從知道。我們會一直煎熬著，不知道『黃貂魚』項目是否終止了。如果沒有終止呢？如果它得逞了呢？如同我的上司所說的：它是核武器？生化武器？還是傳統武器？在何時何地？你們的那個馬丁真的能冒充阿拉伯人混進去？他真的有那麼優秀嗎？」

　　「他曾經是。」希爾咕噥著說，並把一個卷宗遞了過去，「你自己看吧。」

　　卷宗有一英寸厚，是標準的淺黃色馬尼拉紙，只是簡單地標了一個名字：麥克．馬丁上校。

　　馬丁兄弟的外祖父在「一戰」和「二戰」之間曾經是印度大吉嶺的一個茶園主。他在那裡做出了一件幾乎離經叛道的事情──娶了一位印度姑娘。

　　英國茶園主的圈子很小，人情淡薄、疏遠。新娘都是從英格蘭迎娶過來的，或在當地英國公務員的千金中尋覓。兄弟倆見過外公特倫斯．格蘭吉爾的照片：他身材高大、面色紅潤，蓄著金色的大鬍子，口裡叼著菸斗，手中提著獵槍，站在一頭被射倒的老虎旁邊。

　　他們也見過英迪拉．波舍小姐的照片：溫柔、可愛、美麗非凡。當特倫斯．格蘭吉爾不聽勸告、一意孤行時，英國茶葉公司沒有把他解雇──那樣會使醜聞外揚，他們把這對年輕的夫婦放逐到了靠近緬甸邊境的荒涼的阿薩姆。

　　這似乎是一個處罰，但並沒起到什麼作用。格蘭吉爾和他的新娘愛上了那個地方，愛上了這溝壑縱橫、獵物和猛虎四出的鄉野。一九三〇年他們的女兒蘇珊就是在那裡出生的。一九四三年，戰火朝阿薩姆蔓延而來，日軍穿過緬甸逼近了印緬邊境。特倫斯．格蘭吉爾雖然已經過了當兵的年齡，但他堅決要求志願參軍，並在一九四五年跨越伊洛瓦底江時不幸犧牲。

　　英迪拉．格蘭吉爾帶著一份由茶葉公司發放的微薄的撫恤金，別無去處，只得返回她的家鄉。兩年後，新的麻煩出現了：印度鬧分裂了。阿里．真納堅持在北方成立穆斯林的巴基斯坦，潘迪特．尼赫魯則在南方建立起信奉印度教的印度。兩股不同宗教的難民潮分頭向著北方和南方滾滾流動，隨即爆發了武力衝突。格蘭吉爾夫人擔心女兒的安全，便把蘇珊送到了蘇珊的叔叔──一位英國薩里郡的建築師那裡寄養。六個月後，格蘭吉爾夫人死於騷亂。

　　十七歲的蘇珊踏上了英格蘭的土地──她從未見過的先輩們的故鄉。她在一所女子學校讀了一年，又在法恩漢姆總醫院修了三年護士課程。二十一歲那年，蘇珊向英國海外航空公司申請當空中小姐。她長的美麗動人，有一頭瀑布般的栗色頭髮、一雙繼承自父親的藍眼睛和一身蜜色的皮膚。

　　英國海外航空公司把她分配到倫敦─孟買航線，因為她能說一口流利的印地語。當時的航程又長又慢：倫敦─羅馬─開羅─巴士拉─巴林─卡拉奇─孟買。一個機組無法飛完整個航程，第一個機組的交接班地點是伊拉克的南方城市巴士拉。一九五一年，她在那裡的鄉村俱樂部結識了石油公司的會計師奈傑爾．馬丁。他們於一九五二年結婚。

　　十年後這對夫妻才有了他們的第一個兒子麥克，又過了三年，第二個兒子特里出生了。但兄弟倆長得截然不同。

　　馬雷克．古米尼凝視著檔案中的那張照片。黑乎乎的皮膚，不是被太陽曬黑的，而是天生的黝黑，還有黑頭髮和黑眼睛。他明白這是外婆的基因隔代遺傳給了外孫。他一點也不像他的弟弟──那個正在喬治城講學的學者──弟弟的粉紅色臉龐和薑黃色頭髮源自他的父親。

　　他回想起本．喬利博士的反對意見。任何滲入者要想經得住「基地」組織的考驗，必須看上去像他們，還要能說他們的語言。於是，古米尼去翻閱剩餘的關於麥克孩提時代的記載。

　　兄弟倆相繼進入英國人與伊拉克人混編的學校學習，同時，還從他們的父親和保姆那裡學到了許多。他們的保姆叫法蒂姆，是一位來自邊遠山區的溫和、豐滿的姑娘，她打算把工資積存起來以便日後回鄉嫁一個好丈夫。

　　還有一份參考資料，肯定是來自於一次對特里．馬丁的採訪：在巴格達郊區沙頓的那座別墅的草坪上，那個年長的男孩穿著伊拉克白袍快活地奔跑著，而他父親的那些伊拉克朋友們則欣喜地說：「奈傑爾，他更像是我們中的一員啊！」

　　更像是我們中的一員，更像是我們中的一員，馬雷克．古米尼沉思著。本．喬利提出的兩個條件已經實現了：他看上去是阿拉伯人，能混進阿拉伯人的圈子裡。當然，經過強化學習，他也許能夠掌握祈禱儀式吧。

　　中情局副局長又看了一些。當伊拉克副總統薩達姆．海珊於一九七二年對外國石油公司，包括英─伊石油公司，開始實行國有化改造時，奈傑爾．馬丁又堅持了三年，然後才於一九七五年舉家返回英國。男孩麥克已經十三歲，可以去海利伯雷上高級學校了。馬雷克．古米尼需要休息一下，喝點咖啡。

　　「我看他能執行這項任務。」他從洗手間裡出來時說道，「只要給予一定的培訓和支持，他真的可以勝任。他現在哪裡？」

　　「除了被借來為我們執行過兩次任務之外，他的軍事生涯是在傘兵部隊和特種部隊裡度過的。他從軍已滿二十五年，去年退休了。哦，不，他不行。」

　　「為什麼不行，史蒂夫？他具備所有的條件。」

　　「但他沒有背景。父母家庭、家族親戚、出生地點都不對。他不能擅自闖進『基地』組織，除非是一名年輕的志願者，去充當一名人彈、一個跑腿的角色。任何一個可以信任或接近這個大項目的準備工作的人，必須有多年的資歷。那是送死啊，馬雷克，是一條不歸路。除非……」

　　他陷入了沉思，然後搖了搖頭。

　　「除非什麼？」美國人問道。

　　「哦，只是一個不成熟的想法。」希爾說。

　　「說給我聽聽。」

　　「剛才我在想冒名頂替。找一個可以讓他頂替的人，借屍還魂。一個活人的鬼魂。但這也有漏洞，假如那個正主兒還活著，那麼『基地』組織早就把他安排在上層了。假如他已經死了，他們也會知道。所以，行不通。」

　　「這文件真厚。」馬雷克．古米尼說，「我能把它帶回去看嗎？」

　　「當然，這是一份影印文件。但只能看，別外傳。」

　　「向你保證，老朋友。只進入我的眼睛、我的保險櫃，或者化紙爐。」

　　中情局副局長飛回了蘭利，一週後他又打來了電話。史蒂夫．希爾在祕情局辦公室裡接聽了。

　　「我想我還得飛過來一次。」中情局副局長開門見山地說。

　　兩個人都知道英國首相已經答應他的白宮朋友，在清查「黃貂魚項目」的工作中，英國方面將給予全面合作。

　　「沒問題，馬雷克。你們取得突破了嗎？」私下裡，史蒂夫．希爾也產生了興趣。應用現代技術，任何信息都能絕對安全地從美國中情局傳送到英國祕情局，而且只需幾秒鐘就可完成傳送。何必要飛過來呢？

　　「那個冒名頂替者，」古米尼說，「我覺得我已經找到了。年紀是輕了十歲，但他看上去很老成。身高和體型都相仿。同樣黝黑的臉龐。那個人是『基地』組織的一名老兵。」

　　「聽起來很不錯。但他為什麼沒和那幫混蛋在一起？」

　　「因為他和我們在一起。他被關在關塔那摩，已經在那裡待了五年了。」

　　「他是一個阿拉伯人嗎？」希爾吃了一驚。如果「基地」組織有哪個阿拉伯高層人士在關塔那摩關了五年，他是應該知道的。

　　「不，他是一個阿富汗人，名字叫伊茲瑪特汗。我這就出發。」

　　※※※

　　距離上次車裡的對話已經過去一週了，但特里．馬丁還在失眠，就為了那次不經意的傻話。為什麼他不能閉上他的那張臭嘴？為什麼非要拿哥哥吹牛？或許本．喬利已經說了些什麼，畢竟華盛頓是一個大地方，流言蜚語很多。在他信口開河的第七天，他打了一通電話給哥哥。

　　麥克．馬丁正在屋頂上掀起最後一批完整無損的瓦片。現在他終於可以在瓦片下面鋪設格條木和房頂油毛氈了。一個星期後，他就可以弄好一個防水的屋頂了。他聽到了他的手機發出的樂聲。手機放在他掛在附近釘子上的外套口袋裡。他小心翼翼地踩著脆弱的椽子去取手機。螢幕上顯示的是他在華盛頓的弟弟的號碼。

　　「嗨，特里。」

　　「麥克，是我。」特里總是搞不明白人們是如何知道是他打的電話。「我幹了件蠢事，想請求你的原諒。大概是一星期前，我說漏了嘴。」

　　「沒關係，你說了什麼？」麥克問道。

　　「其實也沒什麼。但是你要注意，如果有任何穿西裝的人登門拜訪──你知道我指的是什麼人──你就告訴他們這事沒門兒，讓他們走開。我說清楚了嗎？我的意思是，如果有任何人造訪……」

　　從他的「鷹巢」裡，麥克．馬丁能夠看到一輛炭灰色的「捷豹」汽車緩慢地由一條巷子開上了通往穀倉的土路。

　　「好的，兄弟。」他溫和地說，「我認為他們已經來了。」

　　※※※

　　兩位間諜頭子坐在折疊椅上，麥克．馬丁則坐在一段將要被電鋸鋸成小片當柴火的樹幹上。馬丁傾聽著那個美國人言情並茂地煽情，同時朝史蒂夫．希爾揚起了一條眉毛。

　　「最後由你定，麥克。我們政府已經向白宮作了保證，不管他們需要什麼，都提供全面的合作。但這麼說並不是迫使任何人去執行一項有去無回的任務。」

　　「這個任務就屬於這種嗎？」

　　「我們倒不這麼認為，」馬雷克．古米尼回答，「哪怕我們只是獲得了『基地』組織內一個知道這個項目情況的特工的名字或是他的蟄居地點，我們就會讓你撤出來，然後由我們去做其餘的工作。只要竊聽他們的閒聊我們就能獲悉他們的陰謀……」

　　「但喬裝打扮……我認為我不能再去裝扮成一個阿拉伯人了。十五年前在巴格達的時候，我只是打扮成一個卑微的花匠，居住在一間棚屋裡。那次對付伊拉克祕密警察的盤問還不成問題。這一次，要面臨的是深度審問：一個落在美國人手裡五年的人，為什麼沒有變節呢？」

　　「是的，我們猜想他們是會審問你的。但如果運氣不賴的話，來審訊你的也許會是一名高官。這樣的話，你只要設法逃出來，把這個人指認給我們就行了。我們就埋伏在附近，近在咫尺。」

　　馬丁拍了拍關在關塔那摩監獄裡那個人的檔案，說：「這是一個阿富汗人，前塔利班軍官。那意味著是普什圖族人。可我根本講不了流利的普什圖語。恐怕我一踏上阿富汗的土地，就會被人家識破。」

　　「我們會安排幾個月的培訓學習，麥克。」史蒂夫．希爾說，「如果你沒有做好準備，我們是不會讓你去的。即使到時候你自己認為不行，我們也會把這個行動取消的。而且你將會待在遠離阿富汗的地方。幸運的是，阿富汗的原教旨主義分子很少會走出自己的地盤。」

　　「你覺得你能在有限的學習後說一口磕磕巴巴的、帶普什圖口音的阿拉伯語嗎？」

　　麥克．馬丁點點頭說：「可以。但萬一那些戴頭巾的人帶來一個人，他認識我冒名頂替的那個傢伙，那會發生什麼呢？」

　　另兩個人沉默了。如果發生這種事，那麼現在圍坐在篝火邊的三個人都明白，遊戲將會結束。

　　兩位間諜頭子凝視著腳下，不願解釋一位特工在「基地」組織手裡如果被剝去了偽裝，那麼他將會是什麼下場。馬丁翻開了放在他膝頭上的那份檔案。眼前的資料讓他愣住了。

　　這張照片是五年前拍攝的，照片上的那張臉因生活的磨難而布滿皺紋，看上去要比他的實際年齡大十歲。但還是那個來自山區、在卡拉伊賈吉差點死去的男孩。

　　「我認識這個人。」馬丁輕聲說，「他叫伊茲瑪特汗。」

　　美國人凝視著他，吃驚得張大了嘴巴。

　　「你是怎麼認識他的？自從五年前被抓獲，他一直被囚禁在關塔那摩。」

　　「這我知道，但多年前我們曾一起抵抗入侵的蘇聯人，在托拉博拉地區。」

　　來自倫敦和華盛頓的人回想起在馬丁檔案裡的記載。是的，那一年在阿富汗幫助穆斯林游擊隊抗擊蘇軍的占領。因事隔多年有些淡忘，但那兩個人曾經相遇也並非絕無可能。他們就伊茲瑪特汗的情況問了馬丁足足十分鐘，看看他還能補充些什麼。馬丁把檔案遞了回去。

　　「這個伊茲瑪特汗，現在變成什麼樣了？在Ｄ營，在你們的手裡待了五年之後他有什麼變化？」

　　來自蘭利的美國人聳了聳肩。「他很頑固，麥克。頑固不化。來時頭部受了重傷，還有腦震盪，是在拒捕時受的傷。起先，我們的醫務人員還以為他也許……嗯……應該能恢復，但後來事實證明，他的情況更糟了。也許是因為腦震盪和旅途的顛簸吧。那是二〇〇一年十二月初，『九一一』之後不久。我們給他的待遇……嗯，怎麼說呢……不是很溫和。然後，隨著時間的推移，他好像恢復了，可以接受審問了。」

　　「他對你們說了些什麼？」馬丁問道。

　　「不是很多。只是他的履歷。他拒絕回答所有提問，也不想要所有的待遇。只是盯著我們，士兵們從那雙黑眼睛裡看不到一絲熱情。所以他被囚禁在地牢裡。但從其他管道我們了解到，他的阿拉伯語還過得去，是在阿富汗國內學會的，此前還背誦過多年的《古蘭經》。另外，據另兩個英國出生的、曾與他共事過的『基地』組織的志願者說，他能講一些結結巴巴的英語，是他們教他的。這兩個人現在已被釋放了。」

　　馬丁瞟了一眼史蒂夫．希爾。「應該把他們抓起來進行『隔離消毒』。」

　　希爾點點頭說：「當然了。我們會去安排的。」

　　在馬丁繼續翻看擋案時，馬雷克．古米尼站了起來，在穀倉周圍踱步。他凝視著篝火，在火苗的深處似乎看到了一道遙遠、荒涼貧瘠的山坡。兩個人，一叢岩石，還有一架蘇軍「雌鹿」武裝直升機轉過來發起了進攻。戴著頭巾的那個男孩問道：「我們會死嗎，英國人？」古米尼走回來，蹲到地上，用鐵棒去撥弄篝火。剛才想像的畫面化成了一片火星。

　　「你這裡的工程量不小啊，麥克。我還以為這是由一個專業裝修隊伍在做呢。都是你自己動手做的？」

　　「盡量自己做。二十五年來這還是第一次呢，我現在有得是時間。」

　　「可是錢不太夠吧？」

　　馬丁聳了聳肩。「如果我想找一份工作，這裡有許多保安公司。光是伊拉克，專業保鏢就已經供不應求了，一直在招募呢。他們在遜尼派地區為你們的同胞打工的週薪要比當兵的半年的薪水還多呢。」

　　「但那意味著要回到沙漠和危險的地方，還會搭上性命。你不是已經從那種生涯中退出來了嗎？」

　　「那你們能提供給我什麼？與『基地』組織的人在佛羅里達群島度個假？」

　　馬雷克．古米尼微微一笑。「美國人在許多事情上都遭到過指責，麥克，但在對待曾經幫助過我們的人這方面，卻很少有人說我們小氣。我正在考慮諮詢一下，嗯，二十萬美元一年，連續支付五年怎麼樣？匯到國外的賬戶上，稅務局不會來找你麻煩。你也用不著再去找工作了，用不著再去經歷槍林彈雨了。」

　　麥克．馬丁的思緒飛到了他最愛看的那部電影的一個鏡頭。托馬士．愛德華．勞倫斯，即「阿拉伯的勞倫斯」，提出付錢給阿烏德．阿布塔伊，讓他加入對亞喀巴的進攻裡去。他回想起那個精采的回答：「阿烏德不會為英國人的金子騎馬去亞喀巴，他去是因為這使他開心。」馬丁站了起來。

　　「史蒂夫，我希望把我家用篷布整個兒蓋起來，從屋頂到牆腳。等我回來時，我希望看到它與我離開時一模一樣。」

　　英國祕密情報局中東處處長點點頭。「沒問題。」他說。

　　「我會帶上自己的東西的。不會太多，也就剛好裝滿一個後車箱吧，不會再多了。」

　　就這樣，西方反擊「黃貂魚項目」的計劃在漢普郡一座果園的蘋果樹下敲定了。兩天以後，通過隨機選擇，電腦把這個計劃起名為「撬棍行動」。

　　如果受到置疑，麥克．馬丁會忍不住說出來。但在他後來把那個曾是自己朋友的阿富汗人的事情告訴他們時，他留下了一個細節沒說。

　　他想，也許「須知原則」是雙向的，既有上級不需要下級知道的事，也有下級不想讓上級知道的事。也許，他認為這個細節太不重要了。它與一場用阿拉伯語進行的交談有關，那次交談發生在一個叫賈基的地方，一座阿拉伯人開辦的山洞醫院的陰影中。

第二部　勇士　第四章

　　在漢普郡果園裡說定的事情使美英情報機關的兩位主管做出了一系列決策。首先，他們要獲得各自領導的認可和批准。

　　這種事情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因為麥克．馬丁的第一個條件是「撬棍行動」的知情人數最多不能超過十二個。他的顧慮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如果有五十個人知道這麼重要的事情，那麼總有一個人會洩漏出去的。走漏風聲，並非出自蓄意或是惡意，而是不可避免。

　　那些曾經深入虎穴執行生死攸關的任務的人都知道，他們整天都會如坐針氈地想著自己的情報會不會出錯，身分會不會被識破，還巴望著自己不會因為某個完全不可預測的因素而露餡，為此而憂心忡忡，焦慮緊張。但最糟糕的噩夢，是得知自己的被捕以及此後漫長而痛苦的死亡過程僅僅是由於某個白癡在酒吧裡向女友吹噓而被別人偷聽了。那是最恐怖的事情。所以，馬丁的要求立即被接受了。

　　在華盛頓，美國國家情報局局長約翰．內格羅蓬特批准了這項行動，並答應古米尼會嚴格保密。英國祕密情報局中東處處長史蒂夫．希爾在他的俱樂部裡與一位政府官員吃了一頓飯後，也獲得了同樣的承諾。這樣知情者就有四個人了。

　　但這兩位官員都不可能每天二十四小時只盯著這件事。他們都需要一名副手來處理日常事務。中情局副局長馬雷克．古米尼指定了邁克爾．麥克唐納。這位中情局反恐處的阿拉伯問題專家扔下手頭的所有工作，向家裡解釋說要去英國工作一段時間，馬雷克．古米尼返回美國的時候，麥克唐納已經登上去英格蘭的航班了。

　　英國祕密情報局的史蒂夫．希爾也從中東處選出了他的副手──戈登．菲利普。在分手之前，希爾與古米尼還商定，「撬棍行動」的每一個細節都要用完美的說法進行掩飾，這樣在十人的知情圈之外就沒人能猜到一名西方的特工將要滲透進「基地」組織的內部了。

　　美英兩個情報機關對兩個即將離開本職崗位的人員的解釋是，他們因職業生涯的發展要離職外出，進修六個月。

　　史蒂夫．希爾對這兩個現在要一起共事的人作了一番任務交代，告訴他們「撬棍行動」要做些什麼事情。麥克唐納和菲利普都聽得很認真。希爾沒有把他們安排在泰晤士河畔的祕密情報局總部，而是讓他們去了郊外的一棟房子，那是「商號」為自己保留的幾棟安全屋之一。

　　他們放下行李，來到客廳坐下來開會。希爾遞給他們每人一本厚厚的卷宗。

　　「明天開始建立一個行動中心，」希爾說，「給你們二十四小時時間把這些內容記住。這是要滲透進去的那個人的資料。你們將與他一起共事，直至他出發的那一天，之後的工作還要圍繞著他繼續展開。」他又把一份薄薄的卷宗放在了茶几上。「這個，是他要去冒名頂替的人。顯然，我們了解到的情況非常有限。但這是美國的審訊官在關塔那摩對他盤問了幾百個小時之後所獲得的全部情況。這些也要記住。」

　　在他離去後，兩位年輕的特工去找管家要了一大壺咖啡，開始了閱讀工作。

　　※※※

　　一九七七年夏天，麥克．馬丁是一名十五歲的中學生。在英國法恩伯勒參觀航空展覽時，他迷上了飛機。他的父親、弟弟也和他在一起觀看。他們都被各種戰鬥機、轟炸機、特技飛行員和第一次亮相的原型機迷住了。對馬丁來說，航展的高潮是觀摩來自傘兵部隊的「紅魔」特技飛行表演。他們的自由降落真是棒極了。他們背著傘自由落下，從空中的一個小點撲向地面，精準地落入圈定的微小的著陸區中心。從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今後要做什麼了。

　　一九八〇年，在海利伯雷學校的最後一個夏季學期，馬丁寫了一封信給傘兵部隊，並於同年九月獲得了設在奧爾德肖特的傘兵團司令部的一次面試機會。他到了那裡，看見一架老Ｃ─四十七型飛機，他的前輩們就是從這上面跳下去奪取阿納姆大橋的。過了一會兒，一位中士把他和另外五個中學生領進了面試室。

　　學校對他的評語是學習成績尚可，但體育成績很出色。這正符合傘兵部隊的要求。他被錄取了，並在九月底時開始了為期二十二週的魔鬼訓練，這次訓練一直持續到一九八一年四月。

　　先是四週的行軍、基本武器的使用、野戰技能和體格訓練，然後是兩週的鞏固訓練，再加上信號、急救和防核武器及生化武器的訓練。

　　第七週是體能強化，訓練的要求不斷增強，但第八和第九週的訓練強度簡直令人無法忍受──在隆冬季節穿越威爾斯布雷肯山區的耐力行軍。在那裡，即使是體格強壯的人也常常會被凍死、累死。參加訓練的人數越來越少。

　　第十週的課程安排在肯特郡，是射擊訓練，剛滿十九歲的馬丁獲得了神槍手的稱號。第十一和十二週是考試週，要背負三個背包在雨雪天氣裡踏著泥濘的山路不斷地跑上跑下。

　　「考試週？」菲利普咕噥著說，「見鬼，那其餘幾週應該叫什麼？」

　　考試週之後，倖存下來的年輕人得到了他們覬覦已久的紅色貝雷帽，然後又是布雷肯地區的三週防禦訓練，包括巡邏和實彈射擊。那是一月下旬的時候，布雷肯山區是一片荒涼的冰天雪地。年輕人要在潮濕、冰涼的地上睡覺，而且不能生火。

　　十六至十九週是麥克．馬丁所嚮往的：在皇家空軍阿賓頓基地的空降課程。在那裡，又有幾個人被淘汰了。最後是「空中閱兵」，他們最終得償所願地佩上傘兵的徽章。那天晚上，奧爾德肖特古老的一〇一俱樂部見證了又一個狂歡晚會。

　　接下來的兩週是野外演習，稱為「最後一關」，以及一些潤色性質的閱兵隊列連繫。第二十二週是「畢業檢閱」，自豪的家長們得以在此時觀摩他們的孩子奇蹟般地變成了戰士。

　　戰友們早就把二等兵麥克．馬丁視為一塊當軍官的料。一九八一年他去桑德赫斯特軍事學院參加短期進修，回來時便成了一名少尉。如果他認為榮譽在等待著他，那麼他完全想錯了。

　　傘兵團下面有三個營，馬丁被分配到第三營，那是駐紮在奧爾德肖特的「企鵝營」，即非飛行航空隊，如同企鵝不是飛鳥一樣。

　　每九年中的三年，或每三年中的一次訓練，這個營的士兵都要卸下跳傘裝備，去做一名坐卡車的普通步兵。傘兵們都不喜歡「企鵝營」。

　　馬丁作為一名排長，被分配到了新兵排，去訓練新兵們經歷他自己經歷過的那些磨難。他也許會作為一隻「企鵝」一直在三營待下去，多虧了那個遙遠的加爾鐵里將軍。一九八二年四月一日，這個阿根廷的獨裁者入侵了福克蘭群島【註】。三營接到通知，要隨時做好開拔的準備。

　　【註】福克蘭群島，即馬爾維納斯群島，位於阿根廷南端以東的南大西洋水域。

　　一星期之內，在誓不屈服的瑪格麗特．柴契爾首相的命令下，英國軍方組建了一支特遣艦隊開赴南大西洋。在那裡，等待著他們的是南半球的冬季，伴隨著紛飛的雨雪和洶湧的海浪。

　　馬丁一行人乘坐著「坎培拉」號客輪南下，中途在常年刮風的荒涼的阿松森島作了一次休整。其間等待著最後的外交努力，即說服加爾鐵里將軍將阿根廷部隊撤出福克蘭群島，或柴契爾夫人把英國特遣艦隊撤回去。但兩個人誰也不肯讓步，外交努力宣告失敗。在遠征特遣艦隊唯一的航空母艦「皇家方舟」號的庇護下，「坎培拉」號繼續南下航行。

　　隨著局勢的發展，英軍明白登陸戰勢在必行。馬丁和他的戰友被用直升機從坎培拉號過駁到一艘登陸艦上。客輪上的優越條件和文明生活結束了。在這個風雨交加的夜晚，在馬丁他們由「海王」直升機接駁時，另一架海王墜海了，帶著十九名特別空勤團戰士一起沉入了海底。這是特空團損失最為慘重的一個夜晚。

　　馬丁與三營一起，率領三十名戰士在聖卡洛斯海域登陸。這裡距主島的首府斯坦利港還有好幾英里的路程，但正是這個原因使阿根廷軍隊對此地放鬆了守衛。傘兵和海軍陸戰隊戰士們一起開始冒雨疾行，穿越濕淋淋的泥地向著東方的斯坦利港進發。

　　他們的行軍背包裡裝備了所有用品，重得像是背著一個人。空中出現了阿軍的一架「天鷹」戰鬥機，似乎在向海灘俯衝，但阿根廷人的主要目標是海岸附近的英國艦船，而不是地面的人員。如果船被擊沉，那麼岸上的人也完蛋了。

　　真正的敵人是寒冷、連綿不絕的冰冷雨水和光禿禿的沒有樹木遮掩的地形，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到朗頓山。

　　三營在山腳下一座叫埃斯坦西亞的孤獨的農場裡稍事休整，並做好了戰鬥準備。那是六月十一日與十二日之間的夜晚。

　　原本他們打算來一次靜悄悄的夜間奇襲，但不幸的是，米爾恩下士踩響了一顆地雷。此後就熱鬧了。阿軍的機關槍開火了，照明彈把山頭和山谷照耀得如同白晝。三營可以跑回去尋求隱蔽，或者冒著槍林彈雨衝上去奪取朗頓。最終，他們奪取了朗頓，付出的代價是二十三名戰士陣亡，四十人受傷。

　　這是麥克．馬丁第一次真刀真槍地參加戰鬥，子彈在他的耳邊呼嘯，戰友們在他的身邊倒下。他感覺到舌頭上有一種奇怪的金屬味，那是恐懼的味道。

　　但他毫髮未損，而他那個三十人的排，包括一名軍士和三名下士在內，共計六人陣亡，九人負傷。

　　守衛在山梁上的阿軍士兵，是被強制徵募入伍的。富人的孩子可設法免除兵役，窮人家的孩子可不行。這些小夥子想回家，他們討厭這裡的雨水、寒冷和泥地。他們已經從軍營和工事裡撤出，踏上了返回斯坦利港的路。

　　黎明時，麥克．馬丁站在山梁上，眺望著東方的斯坦利港和朝陽，重新想起了他已經遺忘了多年的先輩們的神靈。他向他們感恩祈禱，並發誓永世不忘。

　　※※※

　　當十歲的小孩麥克．馬丁在父親位於巴格達市沙頓區的花園裡奔跑雀躍、引起了父親的那些伊拉克朋友的喜愛之時，在一千英里以外的地方，一個男孩誕生了。

　　在巴基斯坦白沙瓦通向阿富汗賈拉拉巴德的那條道路以西，坐落著白山山脈，其最高峰是托拉博拉。

　　從遠處看，這條山脈像是分隔兩個國家的一塊巨大的屏障，山上荒涼、寒冷，山頭終年積雪，到了冬天整個山區都是白雪皚皚。

　　白山在阿富汗這一側，而薩費德山則在巴基斯坦那一邊。清澈的溪水裹挾著融化的雪水從白山流入賈拉拉巴德周圍肥沃的平原，形成了許多山谷平地：可種莊稼的田地、種水果的果園和養山羊的牧地。

　　生活很艱苦，由於生活資源短缺，山谷裡的村莊都很小、很分散。生活在這裡的人們，曾經是舊時的英帝國所知所畏的帕坦人，也就是現在的普什圖人。那時候，他們以險要的地勢為屏障，用他們包黃銅的長筒毛瑟槍作戰，每個人的槍法都很準，簡直可與現代的狙擊手媲美。

　　英國統治印度時期的詩人魯德亞德．吉卜林只用四句詩就描繪出了山地人對那些英國斥巨資培訓的軍官們來說，具有何等致命的威脅：

　　〖邊防戍所的混戰，

　　在黑暗泥濘中征行，

　　兩千英鎊的訓練，

　　隕於十盧比的火銃。〗

　　一九七二年，在其中的一個山谷平地上，有一個叫馬洛柯的小村子。與所有類似的村莊一樣，它也是以一位創建它的勇士的名字命名的。村裡有五座砌著圍牆的院子，居住著幾代同堂的大家庭。每座院子大約住著二十口人，村子的族長叫努里汗。在一個夏日的夜晚，男人們都圍坐在他家院子的篝火旁，喝著那種不加糖和奶的熱茶。

　　與所有的院子一樣，住房和牲畜棚的牆壁就是圍牆。桑木柴禾的火苗燒得很旺，太陽正在遠處西沉，黑暗慢慢降臨山區，即使是在盛夏也使人感到陣陣涼意。

　　在女眷居住區，說話聲都是很低沉的，但如果有一個聲音特別大，那麼男人們就會停止他們愉快的交談，等待著是否有什麼消息傳過來。努里汗的妻子正懷著她的第四個孩子，丈夫祈求真主賜給他第二個兒子。這裡的風俗就是要有兒子──年幼時能夠放羊，成年時能夠看管院子。努里汗已經有了一個兒子和兩個女兒。

　　天已經徹底黑了下來，只有火焰照亮了那些長著鷹鉤鼻和留著黑色大鬍子的臉龐。這時候，一個接生婆從陰影中匆匆走了出來。她在父親的耳邊輕聲說了一句話，於是他那紅彤彤的臉上綻開了歡樂的笑容。

　　「好啊，我生了一個兒子！」他叫道。那些男性親戚和鄰居齊刷刷地站了起來，空氣中彌漫著歡呼聲和步槍朝著夜空開火的鳴放聲。人們互相擁抱、慶賀，感謝仁慈的真主賜給他的子民一個兒子。

　　「你給他起什麼名字？」附近院子的英國牧民問道。

　　「用我祖父的名字，伊茲瑪特，願祖父的靈魂永久安息。」努里汗回答說。這樣，過幾天就會有一位伊瑪目來到這個村子，主持起名儀式並實施割禮。

　　這個孩子的撫養和成長並沒有什麼特別之處。在該蹣跚學步時，他就搖搖擺擺地走路，該奔跑時，他就自由地奔跑。與農家男孩們一樣，他想做大孩子能做的事情，在五歲時，他就可以在夏天趕著羊群去高山的牧地放牧了，而婦女們則去割草，為牲畜的過冬備足飼料。

　　他渴望脫離與屋子裡的女人為伴的生活，他一生中最自豪的那一天就是他終於被允許加入篝火旁的男人圈裡聽故事，傾聽在一百五十年前，普什圖人是如何在山區裡擊退了英國人。在他聽來，這一切都恍如昨日。

　　他的父親是村裡最富的人，是通過唯一的方法致富的──放養乳牛、綿羊和山羊。養蓄這些牲畜，再加上精心的管理和艱苦的勞動，能為家人提供肉、奶和皮毛，小塊的玉米地能使家人吃上粥和麵包，水果和堅果產自漫山遍野的桑樹和果園。

　　沒有必要離開這個村莊，所以在出生後的八年時間裡伊茲瑪特汗沒有離開。五個家庭合用著那座小小的清真寺，並在星期五相約著去做禱告。伊茲瑪特的父親很虔誠，但不是原教旨主義者，絕對不是狂熱分子。

　　當時的阿富汗是一個社會主義國家，自稱為阿富汗民主共和國，但顯然名不副實。在蘇聯的大力扶持下，政府由共產黨領導。在宗教方面就顯得怪異了，因為居住在荒野裡的人們在傳統上是虔誠的穆斯林，對他們來說，無神論意味著真主是不存在的，而這是不可接受的。

　　但同樣傳統的阿富汗城裡人則較為隨和──狂熱的浪潮，日後才席捲到他們。婦女也能受教育，很少有人戴面紗，唱歌跳舞不但允許而且還很流行，祕密警察關注的是那些政治上的反對派，而非宗教風化。

　　馬洛柯村有兩條路可以通向外面的世界，其中一條是小路，是被庫奇【註】遊牧民偶爾趕著馱有違禁品的騾隊開闢出來的，以避開那條通向開伯爾山口的大路，因為那裡有巡邏隊和邊防軍，嚴密監視著可以通往巴基斯坦帕拉奇納鎮的邊境。庫奇人為他們帶來來自平原、城鎮、遙遠的首都喀布爾以及山谷外面的世界的消息。此外，還有一臺收音機，那種珍貴的老式機子，每次打開都先發出一陣嘶嘶啦啦的亂響，然後會冒出他們聽得懂的語言。那是英國廣播公司的普什圖語節目，向普什圖族人進行非共產主義的宣傳。那是一個和平寧靜的童年時代。然後蘇聯人來了。

　　【註】庫奇（Ｋｕｃｈｉ），在沙漠裡以畜牧為生的遊牧民族。

　　對馬洛柯村來說，誰對誰錯他們都無所謂，也不怎麼關心。他們不知道他們的共產黨總統已經得罪了蘇聯老大哥，因為他控制不了他的國家。他們關心的是，蘇聯的千軍萬馬從烏茲別克加盟共和國渡過阿姆河，穿過薩朗山口，然後攻占了他們的首都喀布爾。這已經不是伊斯蘭與無神論的對抗了，這是侮辱。

　　伊茲瑪特汗受過的教育非常有限。他已經學會了用《古蘭經》做祈禱，儘管使用的是一種他不懂的阿拉伯語。當地的伊瑪目並不是常駐在村裡，所以通常是努里汗主持做禱告，他還教村裡的男孩基本的讀書和寫字，但僅限於普什圖語。是父親教了他普什圖規則，那是普什圖人的生活規則。榮譽、好客和受侮辱時的復仇，都是這個規則的內容。現在莫斯科已經侮辱了他們。

　　是山區人首先開始抵抗蘇軍的，他們稱自己為「上帝的勇士」，即穆斯林戰士。但山民們需要開一個大會，以決定該做些什麼和由誰領導他們。

　　他們對於冷戰一無所知，但現在他們得知他們有了強大的朋友──蘇聯的敵人。這真是再好不過了。那是我們敵人的敵人……先是鄰國巴基斯坦，其主管是原教旨主義的獨裁者齊亞．哈克將軍。儘管宗教不同，但他與一個叫美國的信奉基督教的超級大國結了盟，還有美國的朋友英國，山民們曾經的敵人。

　　※※※

　　食髓知味。戰鬥經驗豐富的麥克．馬丁深知他已經喜歡上了戰鬥。後來他又去北愛爾蘭對付愛爾蘭共和軍，不過那裡條件很艱苦，而且危險性很大，很有可能在後腦勺挨上一顆狙擊手的子彈，同時，巡邏任務也枯燥乏味。因此他想跳槽，換一個部隊，就這樣，他於一九八六年申請加入特別空勤團。

　　特空團的相當一部分官兵來自傘兵部隊，因為二者的訓練和作戰任務有相通之處，但特空團聲稱他們的考核更為嚴苛。麥克．馬丁的檔案被送到了位於赫里福德的特空團團部，他流利的阿拉伯語能力得到了關注，於是他被邀請參加選修的訓練課程。

　　特空團聲稱只錄用身體非常強壯的人，並開始對他們進行回爐訓練。馬丁與其他從傘兵、步兵、炮兵、騎兵、裝甲兵和工程兵部隊中調過來的人一起，參加了為期六週的標準基礎訓練課程。另一支特種部隊，即特別海勤團，則只從海軍陸戰隊中挑選人員。

　　這是一門簡單的課程，只基於一個理念。訓練的第一天，一位中士教官微笑著告訴他們全體學員：「在這個課程裡，我們並不是要努力訓練你們，而是想努力整死你們。」

　　他們說到做到。最後，只有百分之十的申請者通過了基礎訓練。馬丁通過了。接下去是野戰訓練，在伯利茨進行的叢林訓練。最後是回到英格蘭的反審訊訓練。所謂的「反審訊」是指在令人不快的對待下保持沉默。幸好特空團和志願者隨時都有權選擇滾回去，即返回原部隊。

　　馬丁在一九八六年夏末正式加入第二十二特別空勤團，擔任上尉指揮官。他選擇了專業為自由跳傘的Ａ中隊，作為一名傘兵，這個選擇再自然不過了。

　　如果說在傘兵部隊裡沒有用上他的阿拉伯語，那麼在特空團，他用上了。因為這種語言與阿拉伯世界有著長期而親密的關係。這種關係是一九四一年在西方沙漠裡形成的，而且他曾與阿拉伯的黃沙為伴，心靈相通。

　　特空團作為一支最出色的軍事部隊，擁有一種實際從中得利卻又顯得滑稽的盛譽──特空團的官兵是世界上最吃香的保鏢和保鏢教練員。在阿拉伯地區，那些蘇丹國和酋長國競相請求特空團培訓他們的私人保鏢，而且他們出手大方。馬丁的第一次任務是去利雅得培訓沙烏地阿拉伯國民警衛隊，但在一九八七年夏天，他被召回英國。

　　「我不喜歡這種事情。」指揮官在赫里福德的特空團團部辦公室裡說，「不喜歡，簡直是討厭。但『綠泥』要借用你。是阿拉伯方面的事情。」

　　他使用的是軍人對情報人員的那種友善的稱呼。他指的是祕密情報局，即「商號」。

　　「他們自己不是有說阿拉伯語的人嗎？」馬丁問道。

　　「哦，有，有很多呢。但問題不在於會說這種語言。而且實際上不是阿拉伯。他們要求派一個人穿過蘇軍封鎖線，滲入阿富汗，去幫助那裡的抵抗運動，幫助那些穆斯林戰士。」

　　巴基斯坦的軍事獨裁者齊亞．哈克將軍已經下令，西方的現役軍人不得借道經過巴基斯坦滲入阿富汗。但他沒有說，他自己下屬的聯合情報局很樂意把美國的救助物資發送到穆斯林戰士的手中，他不希望看到取道巴基斯坦滲入進去的美英現役軍人被蘇聯人抓獲，遊街示眾。

　　但在蘇軍占領阿富汗的中期，英國認為要扶持的人不是巴基斯坦指定的希克馬蒂亞爾，而是沙阿．馬蘇德，因為馬蘇德沒有躲到歐洲或巴基斯坦，而是在英勇抵抗蘇軍的侵略。問題是如何把援助物資送到他的手裡。他的地盤在阿富汗的北方。

　　在開伯爾山口附近的穆斯林游擊隊中找好嚮導倒不是問題。早在英國統治印度時期，只要花幾枚金幣，你就能走很遠。有句格言說：「阿富汗人的忠誠是買不到的，但可以租用。」

　　在英國祕密情報局總部，當時還在大象堡附近的世紀大廈裡，他們告訴馬丁：「上尉，在任何階段你都可以『拒絕』。所以，從技術角度而言，你必須從部隊辭職。當然，你回來之後……」他的語氣十分肯定，沒表現出任何假設的意思，「就官復原職。」

　　麥克．馬丁清楚地知道在特空團內部已經有了一支極為祕密的「革命戰爭聯隊」，其任務是盡可能在全世界範圍內的社會主義國家裡製造混亂。他當即指出了這一點。

　　「這次的行動更見不得光。」祕情局官員說，「我們把這支部隊稱為『獨角獸』，因為它根本不存在。其人數從來沒有超過十二個，現在這支部隊只有四個人。我們真的需要派遣一個人通過開伯爾山口進入阿富汗，找一個當地的嚮導，再由其引導至沙阿．馬蘇德開展抵抗運動的潘傑希爾山谷。」

　　「要帶見面禮嗎？」馬丁問。那位情報官作了一個無助的手勢。「恐怕只有紀念品。一個人能帶什麼東西呢？但以後，如果馬蘇德能派他自己的嚮導南下到邊境來接取的話，我們也許能用騾隊馱上更多的裝備。要緊的是先接上頭，明白了嗎？」

　　「那禮物呢？」

　　「鼻煙，他喜歡我們的鼻煙。哦，還有兩根地對空『吹管』，帶導彈的。他吃夠了蘇軍空襲的苦頭。你還要教他們如何使用。我估計你要離開六個月的時間。怎麼樣？」

　　※※※

　　在蘇軍入侵的前六個月裡，顯然有一件事是阿富汗人一直無法做到的，那就是團結。阿富汗眾多各自為戰的游擊隊在白沙瓦和伊斯蘭堡開會爭論了幾個星期，在巴基斯坦軍隊堅持只能把美國的資金和武器派發給經認可的抵抗組織的原則下，游擊隊的數量最後減少到七個。每支游擊隊都有一個政治主管和一名軍事指揮官。這就是「白沙瓦七雄」。

　　只有一支游擊隊的主管不是普什圖人：拉巴尼教授，以及他極具領袖氣質的軍事指揮官艾哈邁德．沙阿．馬蘇德，兩人都是來自遙遠北方的塔吉克人。其他六支游擊隊，有三個很快就獲得了「古奇【註】指揮官」的綽號，因為他們極少進入被占領的阿富汗，而是喜歡身著西服，安全地待在國外。

　　【註】古奇，義大利著名服裝品牌。

　　其餘三個中的兩個，薩耶夫和希克馬蒂亞爾，都是極端伊斯蘭的「穆斯林兄弟會」的狂熱支持者，後者還極其殘忍、報復心極強，後來，被他處決的阿富汗人要比被他殺死的蘇聯人還多。

　　控制了伊茲瑪特汗出生的楠格哈爾省的游擊隊主管，是莫爾維．尤尼斯．哈利斯。他是一位毛拉，即伊斯蘭學者，也是一位布道者，但他看不慣希克馬蒂亞爾的嗜殺成性，所以希克馬蒂亞爾很不喜歡他。

　　尤尼斯．哈利斯雖然年過六十，是七個游擊隊主管中最年長的，但在此後的十年時間裡，他常常殺入被蘇軍占領的阿富汗，親自領導他的游擊隊員。在他不在的時候，他的軍事指揮官是阿布達爾．哈克。

　　一九八〇年，戰火燒到了白山山區。蘇聯人湧入了山腳下的賈拉拉巴德。他們的空軍開始對山村實施懲罰性的空襲。在馬洛柯村，努里汗已經宣誓效忠於尤尼斯．哈利斯，並由此獲得授權允許，組建自己的義勇軍。

　　在發生空襲時，他可以把村裡的大多數牲畜和財產藏匿到山上迷宮一般的自然洞穴裡去，村民們同樣也能躲進裡面。但他還是決定讓婦女和兒童跨越國境去巴基斯坦避難。

　　這支小小的逃難隊伍在旅途上需要一位男性的陪護，一路護送到巴基斯坦並留在白沙瓦，不管時間多長。作為村長，他指定了他的父親，一位年過六十、腿腳不便的老人。旅途上要用的毛驢和騾子已經備妥了。

　　八歲的伊茲瑪特汗要作為一名兒童被遣送出去了。他強忍著淚水，與父兄擁抱告別，牽上馱著他母親的騾子的韁繩，轉身走向高山，走向了巴基斯坦。他這一去就是七年，當他返回時，將要向蘇聯人發起猛烈的反擊。

　　為了被國際承認，人們商定每個軍閥或游擊隊都要成立一個政黨。尤尼斯．哈利斯的黨派叫伊斯蘭真主黨，他手下的每個人都要加入。在白沙瓦郊外，一座龐大的帳篷城已經匆忙搭建起來了，還標著聯合國「ＵＮ」的字樣，雖然伊茲瑪特汗從來沒有聽說過它。聯合國已經同意，每個軍閥──現在已經搖身一變成了政黨領袖，都應該有他們自己的難民營，不是這個黨派的人不得進入。

　　除了聯合國，還有一個組織在分發食品和毯子。它的標記是一個粗短的紅色十字。這也是伊茲瑪特汗從來沒有見過的。但他知道熱騰騰的湯，經過艱苦的爬山越嶺，他喝了滿滿一碗。對於難民營的難民和接受過由西方通過聯合國和巴基斯坦捐助的人，有一個條件：男孩必須在各自的難民營裡上《古蘭經》學校。他們將不會學習數學和科學、歷史和地理。他們將無休止地誦讀《古蘭經》經文。至於其他東西，他們只會了解這場戰爭。

　　這些學校的伊瑪目，主要是由沙烏地阿拉伯提供資金和工資，且大多是沙烏地阿拉伯人。他們帶來了伊斯蘭教在沙烏地阿拉伯唯一被允許的版本：瓦哈比教派。他們帶來的是伊斯蘭世界最嚴格、最苛刻的經文。這樣，在分發食品和藥品的十字架標記的人的眼皮底下，阿富汗整個年輕的一代將要接受狂熱主義的洗腦。

　　努里汗一有空就把他的義勇軍交給他的長子領導，自己則去探望他的家人，一年兩到三次。但這是一次艱難的旅程，努里汗看上去一次比一次衰老。一九八七年他來的時候，滿臉皺紋、神情疲憊。伊茲瑪特的兄長在一次遭遇空襲時，組織義勇軍戰士去山洞隱蔽，結果自己卻被炸身亡。當年伊茲瑪特十五歲，當父親囑咐他要回去參加抵抗運動、當一名穆斯林戰士時，他心中充滿了自豪感。

　　當然，女人們哭得很傷心，還有嘟囔個不停的祖父，他在白沙瓦郊區的平原上已經活不過冬天了。於是，努里汗帶著他的唯一健在的兒子，以及另外八個他帶過來探視家人的族人，轉向了西邊。他們要翻越崇山峻嶺進入阿富汗的楠格哈爾省，投身於戰爭。

　　男孩伊茲瑪特回到阿富汗後，發現他的國家已經面目全非，千瘡百孔。所有的山谷裡，都幾乎沒有一座完整的小石屋。蘇軍的「蘇霍伊」戰鬥轟炸機和「雌鹿」武裝直升機已經摧毀了從潘傑希爾到北方的眾多山谷，那正是沙阿．馬蘇德的戰區──往南方到帕克蒂亞省和興凱山脈。平原上的人們會被阿富汗軍隊和經蘇聯克格勃（ＫＧＢ）調教過的祕密警察控制或馴服。

　　但山裡人，以及那些從平原和城裡逃出來加入他們的人，則是倔強的，不好對付的。後來事實證明，他們也是不可征服的。雖然有空中掩護，這是以前英軍入侵時從來沒有過的，但從喀布爾到賈拉拉巴德的一路上，蘇軍正在遭受著當初英國人被自殺襲擊炸得人仰馬翻的同樣命運。

　　道路很不安全，因為有游擊隊的埋伏；山區是不可接近的，除非有空中掩護。自從一九八六年九月穆斯林戰士裝備了美國的「針刺」飛彈以後，蘇軍的戰機被迫飛到了高空，但太高了會影響對地攻擊的準確性，而太低了則有被擊落的危險。蘇軍的損失正在不斷攀升，再加上傷病的減員，即使在蘇聯這麼一個有序的國家，士氣也正如同老鷹撲食般下降。

　　這是一場野蠻、殘酷的戰爭。很少有俘虜被抓獲，蘇軍戰士能很快死去算是很幸運了。山民們尤其痛恨蘇軍的飛行員。如果活捉了蘇軍，他們會將其帶回村子，公開處死。

　　蘇軍的反應是對一切活動目標──男人、女人、孩子和動物，實施狂轟濫炸和瘋狂掃射。他們漫山遍野地撒下了數以百萬計的空投地雷，最終開創了一個遍布拐杖和假肢的國度。截至戰爭結束，有一百萬阿富汗人喪生，數百萬人致殘，五百萬人流離失所成為難民。

　　伊茲瑪特汗在難民營期間懂得了槍械知識，當然，最喜歡的是「卡拉什尼科夫」ＡＫ─四七衝鋒槍。這真是一把好槍，這種蘇聯製造的武器，世界上持不同政見分子和恐怖分子所廣泛使用的攻擊武器，現在被用來反擊他們自己了。但美國人提供這種槍枝給游擊隊是有一個理由的：每一個阿富汗人可以通過從被打死的蘇聯人身上的彈盒來補充子彈，免得在彈藥供應不上時需翻山越嶺長途運送過來。

　　除了槍枝，其他可選擇的武器是火箭彈，簡單易學，裝彈方便，在中短程距離殺傷力很強。這也是由西方所提供的。

　　伊茲瑪特汗已經十五歲了，他長大了，渴望著能在下巴周圍蓄上鬍子，山區很快就把他磨煉得無比堅強。人們看到過普什圖山民在他們自己的地盤上健步如飛，跑得像山羊一般快，雙腿似乎不知疲倦，在其他人氣喘吁吁時他們仍能保持正常的呼吸。

　　當父親把他叫來時，他已經回到家裡將近一年了。父親身邊有個陌生人：臉曬得黑黑的，留著一把黑鬍子，身上穿著一件短短的無袖緊身皮衣，足下是一雙結實的行軍靴。在他身後的地上，放著一個這個男孩生平所見的最大的背包，還有兩根用羊皮包裹起來的管子。他的頭上戴著普什圖人的頭巾。

　　「這是一位客人，也是我們的朋友。」努里汗說，「他來這裡幫助我們，並和我們一起戰鬥。他要把這兩根管子交給在潘傑希爾山谷的沙阿．馬蘇德。你做嚮導，陪同他去那裡。」

　　第五章

　　年輕的普什圖人凝視著這個陌生人。他似乎並沒有明白努里汗剛才所說的話。

　　「他是阿富汗人嗎？」男孩問道。

　　「不，他是英國人。」

　　伊茲瑪特汗困惑了。這可是夙敵呀。而且他正是古蘭經學校裡的那位伊瑪目經常用惡毒的語言所咒罵過的人。他肯定是一個異教徒，一個基督徒，註定要在地獄裡被燒死的。現在要他去陪同這個人走一百多英里的山路去北方的一個大峽谷？幾天幾夜與這個人相伴？但他父親是一個好人，一個虔誠的穆斯林，現在他稱呼這個人為朋友。這怎麼可能呢？

　　英國人搭起兩根食指輕點自己的胸部，用阿拉伯語說：「敬祝和平【註】，伊茲瑪特汗。」

　　【註】敬祝和平，原文為Ｓａｌａａｍａｌｅｉｋｈｅｍ，穆斯林見面時用的一種歡迎詞。

　　父親努里汗不會講阿拉伯語，即使這條山脈的深處現在有許多阿拉伯支援者。阿拉伯人自成圈子，總是在挖洞，所以沒有必要與他們混在一起、學習他們的語言。但伊茲瑪特曾經一遍又一遍地誦讀過用阿拉伯語書寫的《古蘭經》，而且他的伊瑪目只會說他家鄉的沙烏地阿拉伯語。所以伊茲瑪特已經學會了這種語言。

　　「敬祝和平。」他點點頭，「該怎麼稱呼你呢？」

　　「麥克。」那人說。

　　「麥……克。」伊茲瑪特試著說。奇怪的名字。

　　「好，我們喝茶吧。」父親說。他們躲在離他們那座已被摧毀的村莊相隔約十英里的一個山洞的洞口。在洞穴的深處，燃著一堆小小的篝火，因為離洞口較遠，所以不會有濃煙冒出去招來蘇軍的戰機。

　　「我們今晚睡在這裡。明天早上你們就動身去北方。我去南邊參加阿布達爾．哈克的游擊隊。在賈拉拉巴德通往坎大哈的路上將會有另一次伏擊戰。」

　　他們啃了一些山羊肉和米餅，然後就睡下了。黎明前，兩個去北方的人被喚醒後就動身了。他們的旅程是穿越一條條迷宮般的山谷，沿途有一些隱蔽處。但山谷之間是山梁和陡峭的山坡，布滿了小石塊和頁岩，很少有藏身之處。所以白天最好躲在山谷裡，夜晚再在月光下翻越山梁、走過山坡。

　　第二天，厄運降臨到了他們頭上。為了加快行進速度，天還沒亮他們就從夜營地出發了，當東方的天際出現第一抹曙光時，他們發現前面是一片很大的開闊地，布滿了石塊和頁岩，在翻過下一道山梁之前幾乎沒有什麼隱蔽處。等待將意味著要躲藏整整一天，直至夜幕降臨。伊茲瑪特汗提議白天穿過這片開闊的坡地。他們才走了一半，便聽到一架武裝直升機引擎的轟鳴聲。

　　兩人迅速撲倒在地，一動不動地躺著，但還是太晚了。在前方的山頂上空飛來了一隻致命的大蜻蜓──一架外號為「雌鹿」的蘇製米格─二十四Ｄ武裝直升機。其中的一位飛行員肯定是看到了坡地上的一絲動靜，或者是金屬的閃光，於是這架雌鹿偏離原先的航向，朝他們飛了過來。兩臺「伊索托夫」引擎的咆哮聲和主槳葉旋轉的「咔嗒」聲，在他們的耳邊越來越大。

　　麥克．馬丁把頭埋在臂彎裡，冒險迅速地瞥了一眼。毫無疑問，他們已被發現了。兩名蘇軍飛行員，一前一後地坐在坐椅上，後面那個比前面的位置稍高一些，都在凝視著他，這時候雌鹿進入了進攻模式。在開闊地上被一架武裝直升機盯住，是每一個步兵戰士的噩夢。他朝周圍掃了一眼。一百碼開外有一叢岩石，雖然不及一個成人的身高，但足以在後面躲避。他朝那個阿富汗男孩大叫一聲，便把他那一百磅重的背包留在原地，自己起身狂奔。但他還是帶上了使他的嚮導格外好奇的兩支「吹管」的其中一支。

　　他聽到了男孩在他身後跑動的腳步聲，自己的血脈在耳邊湧動的奔流聲，還有雌鹿在俯衝時的呼呼聲。剛才如果沒有看到武裝直升機的某個情況以致給了他一絲希望，他是絕不會衝出去的。「雌鹿」的火箭架是空蕩蕩的，吊鉤下也沒有炸彈。他在稀薄的空氣中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希望自己的猜測是正確的。事實果然如此。

　　黎明時分，飛行員西莫諾夫和他的副駕駛格里戈利耶夫在執行一項巡邏任務，去騷擾一條狹窄的山谷。因為情報員報告說，那裡隱藏著穆斯林戰士。他們已經在高空投下了炸彈，然後飛到低空用火箭襲擊山洞。一群山羊從洞穴裡狂奔出來，意味著那裡確實有人藏匿其中。西莫諾夫已經用他的三十毫米的航炮把山羊打得屍橫遍野，消耗掉了大部分炮彈。

　　他已經上升到了安全的高度，正朝著賈拉拉巴德郊外的蘇軍基地返航，這時候格里戈利耶夫發現了左舷下方的山坡上有一絲動靜。當西莫諾夫看到人影開始跑動時，他讓航炮進入發射模式，並俯衝下去。下面的兩個人影在跑向一叢岩石。西莫諾夫在兩千英尺的空中穩住雌鹿，注視著兩個人影跑進岩叢裡，於是他開火了。在炮彈噴射出去時，雙管的ＧＳＨ航炮顫抖著，然後就戛然而止──炮彈用完了。西莫諾夫咒罵了一聲。剛才他把炮彈傾瀉到了羊群身上，現在輪到弒殺穆斯林戰士，彈藥反倒告罄。他拉起機頭，在空中劃了一個很大的弧度，以避開山峰。雌鹿在山谷上空「咔嗒、咔嗒」地響著。

　　麥克．馬丁和伊茲瑪特汗蹲伏在岩叢後面。阿富汗男孩注視著英國人飛快地打開他的那個羊皮盒子，從中取出一支短短的管子。他依稀覺得有人打了一下他的右大腿，但不疼，只是有些麻木。

　　英國特空團軍人現在正在組裝的是他準備帶去給在潘傑希爾山谷的沙阿．馬蘇德的兩支「吹管」導彈中的一支。它沒有美國的「針刺」飛彈好，但是更輕巧簡易。

　　有些地對空導彈需由地面的雷達定位為其制導。有些在彈頭裡攜帶著自己的微型雷達，還有些能發射它們自有的遠紅外光束。這些都是光束制導型的。此外還有尋熱導彈，其彈頭錐體能「嗅」出飛機引擎的熱量，並朝它奔襲而去。「吹管」比這種更為原始，它是直接瞄準式的，簡稱ＣＬＯＳ，也就是說，操作者必須站在原地，用一條微型的控制棒不斷地發射無線電信號給火箭頭上的活動鰭，從而制導火箭一路奔襲，直至擊中目標。

　　「吹管」的缺點是操作者要一直站著不動，對著迎面撲來的武裝直升機，這常常會使操作者喪命。馬丁把兩級導彈推進發射管，開啟電瓶和羅經【註】，通過瞄準器發現雌鹿已經飛回來直接面對著他。他穩住瞄準器內的準星開了火。隨著一團氣體的騰起，火箭從他肩膀上的管子裡噴射而出，朝著空中盲目地飛去。因為不是全自動的，所以現在它需要人工為它進行上下左右的制導。他估算距離大約是一千四百碼，而且正在迅速接近。西莫諾夫用機關槍開火了。

　　【註】羅經，測定方向基準的儀器。船舶常用羅經以確定航向和觀測目標方位。

　　在雌鹿的機頭，四支機槍槍管開始旋轉，噴灑出一陣手指粗細的機槍彈雨。然後蘇軍飛行員看到從「吹管」射出一團微小的火焰，朝著他奔襲過來。現在是雙方的心理對抗戰了。

　　彈雨射進岩石，把石片炸得四處飛濺。雖然只持續了約兩秒鐘，但以每分鐘兩千發子彈的速率，大約有七十發子彈擊中了岩石。隨後，西莫諾夫試圖避開導彈，於是彈雨灑向了旁邊的開闊地。

　　有證據表明，遇到緊急情況時，人們會出於本能通常向左邊避讓。這就是為什麼公路上的汽車應靠左行駛，雖然僅限於少數幾個國家，但實際上這樣做更為安全。驚慌失措的汽車司機會轉向路邊的草地，以避開正面相撞。西莫諾夫驚慌了，他把雌鹿轉向了左方。

　　一級火箭已經從「吹管」中脫落，現在進入了超音速飛行。在西莫諾夫轉向之前，馬丁把彈道朝右邊稍稍調整了一下。這是一個正確的猜測。雌鹿暴露了它的機肚，彈頭「砰」的一聲撞了進去。它的重量不足五磅，而雌鹿則龐大結實。但即使這種尺碼的彈頭，時速一千英里的打擊力也是很可怕的。它穿透鋼板，鑽進機身爆炸了。

　　在寒冷的山坡上，馬丁出了一身冷汗，他看到雌鹿開始左右搖擺，機身冒出一縷青煙，然後朝下面的山谷一頭栽了下去。

　　撞到山谷的河床後，噪音停止了。一朵牡丹花狀的火焰靜靜地綻放開來，把兩名飛行員燒死在裡面，然後一股黑色的濃煙沖天而起。這會引起在賈拉拉巴德基地的蘇聯空軍的注意。地面上的旅程是漫長而艱苦的，但一架「蘇霍伊」對地攻擊戰鬥機只要幾分鐘時間就可飛抵這裡。

　　「咱們走吧。」馬丁用阿拉伯語對他的嚮導說。男孩想站起來，但沒有成功。這時候馬丁看到了他的大腿旁的一灘血跡。他一聲不響地放下能重複使用的「吹管」發射管，取來他的背包。

　　他用軍刀割開伊茲瑪特的褲腿。傷口小小的，很乾淨，但看上去很深。如果是航炮的彈片所造成的創傷，那麼彈片很小，也可能是被石片擊傷的，但他不知道傷口是不是離股動脈很近。他在英國赫里福德醫院受過訓練，具備良好的急救知識，但在阿富汗的一座山坡上，在蘇聯空軍就要殺過來的這個時候，沒有做複雜的外科手術的地方。

　　「我們會死嗎，英國人？」男孩問道。

　　「不會，今天不會，伊茲瑪特。今天不會。」他回答說。他一時拿不定主意。他需要背包裡的所有裝備。他要麼帶上背包，要麼帶上男孩，不可能兩個都帶上。

　　「你熟悉這裡的山地嗎？」他邊紮繃帶邊問。

　　「當然了。」阿富汗人說。

　　「那我帶一位新的嚮導再返回這裡。你必須告訴他這裡的確切位置。我把背包和火箭埋起來。」

　　他打開一個扁扁的鐵盒子，取出一支皮下注射器。男孩臉色發白地注視著他。

　　只能隨他擺佈了，伊茲瑪特汗心裡想道。如果這個異教徒要折磨我，那也隨他了。我不會吭聲的。

　　英國人把針頭扎進了他的大腿。他沒有吭聲。幾秒鐘之後嗎啡起作用了，他大腿上的疼痛開始減輕。他又試著站起來。英國人已經取出一把小小的折疊式挖掘工具，在頁岩坡面上掘了個洞。洞挖好後，他把背包和兩支「吹管」放了進去，再用石塊掩蓋起來，使之看上去與周圍別無二致。但他已經用心記住了這個石堆的模樣。只要他能回到這片山坡上，他就能夠找到並取出他的裝備。

　　男孩堅持說他能夠自己走路，但馬丁不由分說一把把他背上了肩膀。由於瘦得皮包骨頭，身上只剩下肌腱，他的體重與那個背包差不多，也就是一百磅左右。但在稀薄的空氣中背負一個人在上坡路上行走，也是很累人的。他斜穿著翻過山梁，然後慢慢地走下山谷。事實證明，這是一個明智的選擇。

　　墜落的蘇軍飛機總會吸引普什圖人來淘寶，以期找到什麼能用的或者有價值的物品。濃煙尚未被蘇聯人所發覺，西莫諾夫最後發出的無線電信息是他的一聲尖叫，因此沒人能知道他的方位。但濃煙已經吸引了一群穆斯林戰士從旁邊的一條山谷趕過來。他們與馬丁和伊茲瑪特在距山谷谷底一千英尺處相遇了，並互相對視著。

　　伊茲瑪特汗解釋了剛才所發生的事情。山民們綻出了開心的笑容，他們拍著這個英國特空團軍人的後背以示崇敬。他解釋說他的嚮導需要幫助，而且並不是山區裡的一碗熱茶就可解決的。他需要被運送到一家外科醫院去。其中一個穆斯林戰士認識一個有一頭騾子的人，與這裡只相隔兩條山谷。他去叫那個人了。直到夜幕降臨時那個人才到。馬丁給伊茲瑪特扎了第二針嗎啡。

　　在新嚮導的指引下，伊茲瑪特汗騎上了騾子，他們動身了，就他們三個人，直至黎明時他們來到了白山的南坡，這時候那位嚮導停下了腳步。他指向前方。

　　「賈基，」他說，「阿拉伯人。」

　　他把騾子趕了回去。馬丁背上男孩走完了最後的兩英里路程。賈基是一個有五百多個洞穴的複雜的山區。三年來，所謂的阿富汗阿拉伯人一直在那裡施工，在擴建和挖深，並把它們建成一座游擊隊的大本營。馬丁所不知道的是，洞穴裡面有複雜的兵營、一座清真寺、一個藏有經文的圖書館、廚房、儲藏室和一座設備齊全的外科醫院。

　　當馬丁走近時，他被外層的幾個衛兵攔住了。他的動作是很明顯的：他背負著一個受傷的人。衛兵們討論著該如何處置這兩個人，馬丁聽出來他們所說的是北非的阿拉伯語。他們的議論被一個新到來的說話帶沙烏地阿拉伯口音的資深的人打斷。馬丁能聽懂每一個詞語，但他認為最好還是不說話。他用手勢語言表達，他的朋友需立即動手術。那個沙烏地阿拉伯人點點頭，做了一下手勢，並在前面引路。

　　伊茲瑪特汗在一個小時內就被動了手術。一塊航炮的彈片被從大腿上取了出來。

　　馬丁等待著這個小夥子的蘇醒。他以當地人的習慣，蹲在病房角落的陰影裡，誰也沒去特別留意他，無非當他是一個把朋友帶過來的普什圖山民。

　　一小時後，兩個男人走進了病房。其中一個個子很高，很年輕，留著大鬍子。他在阿拉伯的袍子外面穿著一件迷彩軍服，頭戴一條白頭巾。另一個人矮胖敦實，年紀不會超過三十六歲，他有一隻圓圓的鼻子，鼻梁上架著一副圓圓的眼鏡。他穿著一件外科醫生袍。在檢查了他們自己的兩個病號以後，這兩個人走向了阿富汗人。高個子用沙烏地阿拉伯語說話了。

　　「哦，我們這位年輕的阿富汗戰士感覺如何？」

　　「沒事，我好多了，酋長。」伊茲瑪特也用阿拉伯語回答，他以尊稱稱呼這位年長者。高個子男人高興了。

　　「嗯，你會說阿拉伯語，還這麼年輕。」他微笑著說。

　　「我在白沙瓦的古蘭經學校學習了七年。去年我返回阿富汗參加戰鬥。」

　　「那麼，你為誰而戰呢，小夥子？」

　　「我為阿富汗而戰。」男孩回答。

　　一絲陰雲出現在這個沙烏地阿拉伯人的臉上。阿富汗人意識到或許不該這麼說。

　　「我也為真主而戰，酋長。」他補充說。

　　臉上陰轉多雲，溫和的笑容也回來了。沙烏地阿拉伯人俯身向前，輕輕地拍了拍年輕人的肩膀。

　　「有一天，阿富汗將不需要你，但仁慈的真主將永遠需要像你這樣的勇士。現在，我們這位年輕朋友的傷癒情況怎麼樣了？」他在問那位匹克威克【註】式的醫生。

　　【註】匹克威克，狄更斯的第一部長篇小說《匹克威克外傳》中主人公，一個天真善良、不諳世事的大夫。

　　「我們看一下吧。」大夫一邊說，一邊揭開了紗布。

　　傷口很乾淨，周邊有紅腫，但在縫了六針之後已經閉合了，而且沒有受到感染。他滿意地點點頭，重新纏上了紗布。

　　「一星期後你就可以下地走路了。」艾曼．扎瓦希里大夫說。

　　然後他就與奧薩馬．賓．拉登一起離開了病房。誰也沒有注意到那個蹲在角落裡的滿臉汗漬的穆斯林戰士，他的頭枕在膝蓋上似乎睡著了。

　　馬丁站起來走向小夥子的病床。「我要走了。」他說，「阿拉伯人會照顧你。我設法去找到你父親，向他再要一名嚮導。願真主與你同在，朋友。」

　　「你多保重，麥克。」男孩說，「這些阿拉伯人和我們不一樣。你是一個異教徒。他們就像我在古蘭經學校裡的那個伊瑪目。他們憎恨所有的異教徒。」

　　「如果你不告訴他們我是誰，我將十分感激。」英國人說。

　　伊茲瑪特汗閉上了眼睛。他寧願被拷打致死也不會出賣他的這位新朋友。這是規矩。當他睜開眼睛時，那個英國人已經走了。後來他聽說，那人抵達了在潘傑希爾山谷的沙阿．馬蘇德那裡，但他再也沒有見過這個人。

　　※※※

　　越過蘇軍防線進入阿富汗活動了六個月之後，麥克．馬丁經巴基斯坦悄悄回到了英國，還學會了一口流利的普什圖語。他被派去休假，然後回特別空勤團報到，並再次被派遣去北愛爾蘭。但這次情況不同了。

　　特空團是真正使愛爾蘭共和軍感到害怕的部隊，殺死特空團的戰士，最好是活捉、再將其折磨致死，是愛爾蘭共和軍的最大的夢想。這次，麥克．馬丁與簡稱「特遣小分隊」的第十四情報連協同作戰。

　　這支小分隊承擔著監視、跟蹤和竊聽的任務。他們的行動必須非常隱蔽，要在被對方發現之前，摸清愛爾蘭共和軍殺手的下一步襲擊計劃。在這方面，他們戰績卓著。

　　愛爾蘭共和軍首腦的住宅從屋簷到閣樓都被安裝了竊聽器。他們還將竊聽器安置在死去的愛爾蘭共和軍人的棺材裡，因為教父們習慣在裝作向靈柩內的死者表示崇敬和哀悼的時候召開會議。長焦照相機可以拍攝到嘴唇的運動，由專家根據口形破解出詞語，裝在步槍上的話筒錄下了門窗緊閉的房間裡的對話。當小分隊獲得珍貴情報時，他們就把任務轉交給行動隊的戰士去解決。

　　行動的規則很嚴格，必須是愛爾蘭共和軍人先開火，而且必須是朝特空團開火。如果他們在槍口下繳械投降，他們就成了俘虜。但在開槍前，特空團和空降兵戰士們必須十分謹慎。英國的政治家和律師近來宣布了一條新政策：英國的敵人有公民權，但英國軍人卻沒有。

　　儘管如此，麥克．馬丁作為一名特空團的上尉，還是在那裡待了十八個月，其間他曾多次參與夜間的伏擊戰。每一次，都會堵住一夥驚愕不已的愛爾蘭共和軍。每一次，他們都愚蠢地試圖拔槍頑抗。每一次，北愛爾蘭皇家警察都會在次日早晨發現那些屍體。

　　二頭肌的皮肉傷，使他只能飛回英格蘭，並被安排去利特黑德醫院接受康復治療。在那裡，他遇上了護士露辛達，經過一番簡單地追求後，她成了馬丁的妻子。

　　一九九〇年春，馬丁重返傘兵部隊，不久便被派往位於倫敦白廳的國防部機關工作。他在喬伯姆附近租了一座小房子，安了家，這樣露辛達就可以繼續上班。馬丁發現自己畢生來頭一次成了身穿深色西裝，每天擠公共汽車的上班族。他的軍銜是三級參謀，工作部門是特別項目局軍事行動處。沒過多久，另一個外國侵略家再次將他從安逸的生活中拉了出來。

　　那年的八月二日，伊拉克總統薩達姆．海珊悍然入侵鄰國科威特。英國首相瑪格麗特．柴契爾對此表示了憤慨和堅決反對，美國總統喬治．布希也贊同她的主張。一星期之內英美兩國制定了一個緊急計劃，組成了一支反侵略的多國部隊，去解救那個富饒的石油小國。

　　即便是國防部特別項目局軍事行動處也不是一堵密不透風的牆，祕密情報局還是追蹤到了他，並「建議」他參加幾位「朋友」的午餐會。

　　午餐安排在聖詹姆斯街一個隱蔽的俱樂部，請客的是「商號」的兩名高級情報官。同行的還有一位政府通訊總局的分析專家，他生於約旦，後來加入了英國籍。他的工作是監聽和分析阿拉伯國家的無線電通信。但在今天的餐桌上，他另有任務。

　　他用阿拉伯語與麥克．馬丁交談，語速飛快。馬丁對答如流。最後他朝兩位情報官點點頭。「百聞不如一見。」他評論道，「就憑這副面孔和說話的聲音，他沒問題。」

　　說完後這個人就離席告辭了，顯然他已經完成了他的任務。

　　「如果你能潛入科威特去看看那裡發生的情況，我們將不勝感激。」其中一位資深的情報官說。

　　「部隊那邊怎麼辦？」馬丁問道。

　　「我認為他們會予以理解的。」另一位情報官輕聲說。

　　馬丁的部隊長官發了幾句牢騷，但還是放他走了。幾個星期以後，馬丁裝扮成一個販運駱駝的貝都因人【註】，悄悄地越過沙烏地阿拉伯邊境，潛入被伊拉克占領的科威特。在北上去科威特城的路上，他遇上了幾支伊拉克巡邏隊，但他們都沒去注意這個蓄著大鬍子、趕著駱駝去集市的遊牧民。貝都因人向來與世無爭，不問政治，幾千年來，他們旁觀著入侵者在阿拉伯世界打得天翻地覆，從來不去干涉。所以侵略者通常也不去理會他們。

　　【註】貝都因人，在阿拉伯半島、敘利亞或北非沙漠地區從事遊牧的阿拉伯人。

　　在進入科威特以後的幾個星期裡，馬丁與科威特抵抗力量取得連繫並對其予以協助。他教會他們游擊戰的戰略戰術，摸清了伊軍的布陣情況，指出對方的優勢和弱點，然後就撤出了。

　　海灣戰爭中他的第二次任務是深入伊拉克內部。他從沙烏地阿拉伯邊境進入伊拉克西部的沙漠，然後搭上伊拉克的一輛長途汽車前往巴格達。他偽裝成一個伊拉克農民，傻乎乎地提著一籃母雞。

　　回到熟悉的巴格達市，他找了一份在富裕人家當花匠的工作，住在花園盡頭的一間棚屋裡並就此安頓下來。他的任務是接送情報，為此他有一隻小小的折疊式衛星天線和一臺微型無線電發報機，可以把情報壓縮後發射到沙烏地阿拉伯首都利雅得，不會被伊拉克的祕密警察截獲。

　　戰爭期間，英國祕密情報局保守得最好的機密之一，是他們在薩達姆政權的高層中安插了一個「內線」。馬丁從來沒見過那個人，他只是按事先的約定在死信信箱裡收取情報，然後發送到在沙烏地阿拉伯的以美國為首的多國部隊總部。一九九一年二月二十八日，薩達姆投降了，於是麥克．馬丁撤了出來──只是他在夜間穿越邊境時，險些吃了法國外籍軍團的槍子兒。

　　※※※

　　一九八九年二月十五日，占領阿富汗的蘇軍第四十集團軍總司令鮑里斯．格羅莫夫將軍，獨自走過橫跨在阿姆河上的友誼橋，回到了蘇聯一側的烏茲別克蘇維埃共和國。他的整個部隊已經先他過了橋。戰爭結束了。

　　戰爭結束的喜悅並沒有維持很長時間。蘇聯的越戰以失敗告終。她那些原本十分安寧的東歐衛星國開始公開反叛，她的經濟在崩潰。十一月柏林圍牆被推倒，整個蘇聯帝國四分五裂。

　　在阿富汗，蘇聯人留下了一個被許多分析家認為是維持不了多久的政府，因為勝利的軍閥們終將奪取政權並建立一個穩定的政府。但權威們猜錯了。那位被蘇聯人遺棄在喀布爾、喜好威士忌的納吉布拉總統，靠兩個因素撐了下來：其一是阿富汗政府軍顯然比國內其他所有武裝力量都強大；再加上祕密警察的支持，這個政府能控制城市，從而控制絕大多數的民眾。

　　此外，軍閥們互相爭吵、割據地盤，不但沒有團結起來組成一個穩定的政府，而恰恰相反，他們挑起了內戰。

　　這一切都沒有影響到伊茲瑪特汗。父親依然是一家之長，雖然他身體沒有以前那麼硬朗，也上了年紀，但在鄰居們的幫助下，他們重建了馬洛柯村。他們清理了由炸彈和火箭所留下的廢墟，在桑樹和石榴樹旁邊重新砌起了宅院。

　　伊茲瑪特汗在腿傷痊癒後，已經重新投入到了戰爭中，並擔當了他父親那支義勇軍的主管，手下的戰士都願意跟隨他，因為他流過血。當和平來臨時，他的游擊隊繳獲了蘇聯人不願意帶回家的一大箱武器。

　　他們帶著這些武器翻過白山，來到巴基斯坦的帕拉奇納鎮上的軍火交易市場。在那裡，他們用蘇聯人的遺留物換回了乳牛和山羊，以便重新開始放牧。

　　如果說以前的生活很艱苦，那麼重新生活就更艱苦了，但他熱愛勞動，因此沉浸在馬洛柯村將重獲新生的喜悅之中。一個人必須要有根，他的根在這裡。二十歲的他，每逢星期五便帶頭在村裡的清真寺做禱告。

　　庫奇遊牧民在經過這裡時帶來了平原上的消息。忠於納吉布拉的阿富汗民主共和國軍隊依然控制著城市，但軍閥們占據了各地農村，他們的行徑近乎強盜土匪。他們在主要道路上強行設卡，過路的商旅常常被搶走錢物，或遭到毆打。

　　巴基斯坦根據其聯合情報局的意見，支持希克馬蒂亞爾成為整個阿富汗的主管，在他所統治的地區存在著極端的恐怖行為。當年的「白沙瓦七雄」，現在你爭我鬥、互相掐著脖子，對人民的呻吟充耳不聞。穆斯林游擊隊已從昔日的英雄，淪為了現在的暴君。伊茲瑪特汗感謝仁慈的真主使他免受平原地區的苦難。

　　隨著戰爭的結束，那些阿拉伯人幾乎都已從山區和他們所鍾愛的洞穴離去了。那個最後將成為他們的無冕之王的來自洞穴醫院的高個子沙烏地阿拉伯人，也離去了。大約有五百個阿拉伯人留了下來，但他們並不受歡迎，他們分散在各地，過著乞丐一般的生活。

　　伊茲瑪特汗二十歲那年，有一天他去鄰村走訪，看到一個姑娘在溪邊洗衣服。由於溪水潺潺流動，她沒有聽到馬蹄聲，當她發覺時已來不及用頭巾遮面了。姑娘驚慌尷尬地逃走了。但他已經看見她長得很漂亮。

　　伊茲瑪特像所有年輕人那樣行動了。他問了母親的意見。母親很高興，兩位姨媽也迅速快樂地加入進來出謀劃策，設法打聽那個姑娘，並說服努里汗去尋找並向對方的父親提親。那女孩名叫瑪爾亞姆，婚禮在一九九三年暮春舉行。

　　婚禮理所當然在室外舉行，春風吹拂著胡桃樹，空氣中彌漫著花香。婚宴很熱鬧，新娘騎著一匹裝飾華麗的白馬從鄰村過來了。果樹下，人們吹起了長笛跳起了舞，當然只是男人們在歡鬧。由於受過古蘭經學校的熏陶，伊茲瑪特反對唱歌跳舞，但他父親很高興，讓他也放開些。於是這一天，伊茲瑪特拋開了他那嚴格的瓦哈比教條，在草地上翩翩起舞，而新娘的目光則一刻也沒有離開過他。

　　從他們在溪邊的一見鍾情到婚禮舉辦，中間的時間是必需的，雙方都要做結婚的準備工作，女方要置辦嫁妝，男方要在自家的院子裡搭建婚房。當夜幕降臨、村民們疲憊地散去之後，伊茲瑪特把他的新娘帶進了這間新房。他的母親站在四十碼開外的地方，聽到黑暗中傳來一聲姑娘的尖叫，這說明她的兒媳已經成為一個女人，她微笑地點了點頭。三個月以後，她的肚子顯示出她將在來年雪花飛揚的二月生個孩子。

　　當瑪爾亞姆懷上伊茲瑪特的孩子的時候，那些阿拉伯人回來了。那個領頭的高個子沙烏地阿拉伯人沒和他們在一起。他在一個遙遠的叫蘇丹的地方。但他送來了很多錢，通過向軍閥們捐款捐物獲得准許後，他建立了幾個訓練營。在卡利德瓦利德、法魯克、薩迪克、卡爾丹、吉哈德瓦伊和達倫塔，來自阿拉伯國家的成千上萬的新的志願者集中到這裡接受戰爭訓練。

　　這是什麼戰爭？據伊茲瑪特汗觀察，他們在部落的內戰中並沒有站在哪一邊，那麼他們接受訓練後要與誰戰鬥？他聽說這全是因為那個高個子，也就是被追隨者稱為「埃米爾」的那個人。他已經宣布了將與本國的沙烏地阿拉伯政府和西方展開聖戰。

　　但伊茲瑪特汗與西方並無矛盾。西方已經提供了資金和武器，幫助他們打敗了蘇聯人，而且他認識的唯一一個異教徒還曾經救了他的命。這不是他的聖戰，他想。他所關心的是他的家園正被捲入混亂之中。

　　第六章

　　空降兵部隊順利地接受了馬丁的歸隊，什麼都沒問，他們只是奉命行事。但麥克．馬丁已經獲得了一個「神祕人物」的名聲：四年間，有兩次無理由的失蹤，每次為期六個月，這會使任何部隊的官兵感到驚奇。一九九二年，他被送往設在坎伯利的參謀學院深造，然後又被派回國防部，軍銜是少校。

　　這次又是軍事行動局，但在三處，即巴爾幹處。南斯拉夫的內戰依然如火如荼地進行著，米洛舍維奇領導的塞爾維亞人占著上風，那裡的種族清洗令世界震驚。在這兩年的時間裡，馬丁沒有任何參加戰鬥的機會，每天只能穿著深色西裝從郊區到倫敦去上班。

　　在特別空勤團服役過的軍官，還可以再回去，但前提是必先獲得對方的邀請。麥克．馬丁在一九九四年年底時接到了特空團從赫里福德發出的邀請。這是他期待已久的聖誕禮物，但妻子露辛達可沒那麼高興。

　　他們還沒有孩子，因為夫妻二人都在各自發展他們的事業。露辛達獲得了一次升職的機會。她稱此為「人生中的機遇」，但這意味著要去英格蘭中部地區工作。婚姻亮起了紅燈。麥克．馬丁接到的命令是指揮第二十二特空團的Ｂ營，把戰士們悄悄地帶到南斯拉夫的波黑【註：波士尼亞與赫塞哥維納。】共和國。表面上，他們是聯合國維和部隊的一部分，實際上他們是去追捕戰犯。他無權向露辛達透露真相，只得再次離開。

　　這是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露辛達再也忍不下去了。她猜測這次又是調他去阿拉伯地區，於是嚴肅地向他攤牌，並發出最後通牒：你要麼選擇傘兵、特空團和該死的沙漠，要麼跟我去伯明翰維持我們的婚姻。他仔細考慮後選擇了前者。

　　※※※

　　在白山山脈那些高高的隱蔽的山谷外面，年邁的伊斯蘭真主黨主管尤尼斯．哈利斯去世了。伊斯蘭真主黨的領導權徹底落入希克馬蒂亞爾的手中，他的殘忍是伊茲瑪特所厭惡的。

　　一九九四年二月，伊茲瑪特的孩子出生時，納吉布拉總統已經下臺，但仍然活著，被軟禁在首都喀布爾的一座聯合國賓館內。他的繼任者應該是拉巴尼教授，但拉巴尼是塔吉克人，是普什圖人所不能接受的，在喀布爾以外，軍閥們割據著各自的地盤，國家處於無政府主義的混亂狀態。

　　此外，還有其他事情也在發生著。自從蘇軍撤離後，成千上萬的阿富汗青年已經返回巴基斯坦的古蘭經學校去完成他們的教育。而其他那些由於年紀太小而從未參加過戰鬥的人，則越過邊境去接受教育──任何教育。結果他們得到的是多年的瓦哈比洗腦。現在他們回來了，但他們與伊茲瑪特汗不一樣了。

　　年老的尤尼斯．哈利斯雖然是一個極為虔誠的穆斯林，但他心中仍有一絲溫和和克制，所以在他的那座難民營古蘭經學校裡，傳授的伊斯蘭教也是溫和而有節制的。其他人則專注於那些從神聖《古蘭經》中找出來的、極富攻擊性的刀劍之章。年老的努里汗雖然也很虔誠，但十分寬容，他認為唱歌、跳舞、體育和寬容他人都沒有什麼害處。

　　歸來的那些人都沒受過什麼教育，只聽過那些精於教條的伊瑪目講的課。他們對生活、對女人，甚至對本部族的文化一無所知。除了《古蘭經》，他們只知道一件事：戰爭。他們大都來自南方，那裡是全阿富汗奉行伊斯蘭教最嚴酷的地方。

　　一九九四年夏天，伊茲瑪特汗和一位表弟離開高山去了一次賈拉拉巴德。這是一次短暫的走訪，但他們卻目睹了希克馬蒂亞爾的部下如何將野蠻的殺戮加諸一個拒絕多交貢賦的村莊。他們兩人見到男人們慘遭折磨和殺戮，婦女們受到毆打，村莊被燒毀。伊茲瑪特汗對此深惡痛絕。但在賈拉拉巴德，他獲悉他所見到的只是很普通的事情。

　　後來，遙遠的南方發生了一件事。自從名存實亡的中央政府倒臺以後，先前的阿富汗政府軍倒向了出價最高的那個軍閥一邊。在坎大哈城外，一些士兵把兩個十幾歲的女孩抓到兵營裡實施了輪姦。

　　士兵們所在村莊的一位教士──也是當地宗教學校的校長，率領著三十個學生，扛著十六支步槍衝進了那座軍營。他們以寡敵眾，並取得了勝利。最後，他們把那個司令官吊死在一輛坦克的炮筒下。這個教士名叫穆罕默德．奧馬爾，人稱毛拉奧馬爾【註】。他曾經在一次戰鬥中失去了右眼。

　　【註】毛拉．穆罕默德．奧馬爾（Ｍｕｌｌａｈ　Ｍｏｈａｍｍａｄ　Ｏｍａｒ，一九六四──），阿富汗武裝派別塔利班的創始人和最高主管

　　這個消息很快就傳開了，人們紛紛找到他尋求幫助。他和他的隊伍深得民心，所以迅速擴大。他們不姦淫擄掠、不揉躪莊稼、也不要報酬。他們成了當地的英雄。直至一九九四年十二月，已經有一萬兩千人加入到他們的隊伍，戴上了這位毛拉的標誌性飾物──黑頭巾。他們自稱為「學生」，在普什圖語中，「學生」叫做「塔利博」，複數就是「塔利班」。他們由村莊的治安維持開始，掀起了一場運動，當他們奪取了坎大哈市時，已具備問鼎政權之勢。

　　巴基斯坦的聯合情報局一直在努力想支持希克馬蒂亞爾，推翻喀布爾的那個塔吉克人，但希克馬蒂亞爾老是打敗仗。由於聯合情報局內部人員逐漸被極端穆斯林滲透，巴基斯坦轉為支持塔利班。攻占坎大哈後，新政權獲得了一大批武器，還有坦克、裝甲車、卡車、大炮、六架前蘇聯「米格」二十一戰鬥機和六架重型直升機。他們開始攻打北方。一九九五年，伊茲瑪特汗吻別妻子和孩子，走出大山加入了塔利班。

　　後來，在古巴的一座監獄牢房的地板上，他將回憶起，那些在山上與妻兒共度的日子是他一生中最幸福的時光。那年他二十三歲。

　　太晚了，當他了解到塔利班的陰暗面時已經太遲了。在坎大哈，儘管普什圖人一直是虔誠的教徒，但他們也必須遵從穆斯林世界前所未有的最嚴酷的統治。

　　所有的女子學校都被立即關閉了。婦女們不准離家，除非有男性親屬的陪同。任何時候必須用長袍把全身裹得嚴嚴實實，女性穿著涼鞋在地上踏出的「嗒嗒」聲也被認為太性感而遭到禁止。所有的唱歌、跳舞、演奏音樂、體育運動和全民的休閒活動──放風箏，都被禁止了。按要求，人們必須每天祈禱五次，男人被強制蓄鬚。執法者通常是十幾歲的狂熱分子，他們戴著黑頭巾，只懂得激進的語言、殘忍和戰爭。他們從昔日的解放者轉而成了新的暴君，但他們前進的步伐勢不可擋。他們的使命是摧毀軍閥的統治。因為人們痛恨軍閥，所以大家也就默默接受了這些嚴酷的新規矩。至少有了法律和秩序，便沒有了腐敗、強姦和犯罪，只是狂熱的衛道罷了。

　　毛拉奧馬爾只是戰士們的精神領袖。自從在炮筒下吊死一個強姦犯從而掀起一場革命之後，他就隱居到南方坎大哈附近的一個堡壘裡去了。他的追隨者彷彿一群來自中世紀的武士，他們無所畏懼。他們崇拜著深居簡出的獨眼毛拉，在塔利班倒臺前，大約有八萬人願意為他捐軀。在遙遠的蘇丹，那位高個子的沙烏地阿拉伯人遙控著現在以阿富汗為基地的兩萬個阿拉伯人。他注視著，等待著。

　　伊茲瑪特汗加入了由他們楠格哈爾省人所組成的一支義勇軍。他很快就受到了戰友們的尊重，因為他經驗老到，曾經抵抗過蘇聯人，而且受過傷。

　　塔利班軍隊其實算不上真正的軍隊，它沒有指揮作戰的將領、沒有參謀部、沒有軍官、沒有軍銜、沒有基礎設施。每支義勇軍都在其部落首領的領導下保持著半獨立的狀態，其主管往往憑藉他們的人格、勇敢和對宗教的虔誠來支配他們的隊伍。如同第一個哈里發時期的那些原始的穆斯林戰士那樣，憑藉狂熱的勇氣橫掃敵人，這使他們獲得了戰無不勝的名聲，使他們的對手聞風喪膽、不戰而降。當最後遇到真正的戰士──塔吉克人沙阿．馬蘇德的部隊時，他們遭到了重創。由於沒有醫護兵，他們的傷員只能躺在路邊活活痛死。但即便如此，他們仍在向前推進。

　　在喀布爾城外，他們與馬蘇德進行了談判。但馬蘇德拒絕了他們提出的要求，不願撤回他曾經抗擊過蘇聯人的北部山區。於是一場新的內戰開始了，一方是塔利班武裝力量，另一方是由塔吉克人馬蘇德和烏茲別克人拉希德．杜斯塔姆組成的北方聯盟。那是一九九六年。世界上只有暗中組建它的巴基斯坦和出錢資助它的沙烏地阿拉伯，承認這個新的怪異的阿富汗政府。

　　對伊茲瑪特汗來說，現在木已成舟。他昔日的盟友沙阿．馬蘇德如今成了他的敵人。在遙遠的南方，一架飛機降落了。從飛機上走下八年前在賈基的一個洞穴裡曾經和他說過話的那個高高的沙烏地阿拉伯人，還有曾經從他的腿上取出一塊蘇軍彈片的那個矮壯的大夫。他們倆立即對塔利班主管毛拉奧馬爾表示了尊敬，並獻上大量的金錢和物資，以及對奧馬爾畢生不渝的忠誠。

　　喀布爾淪陷後，戰事暫時停頓下來。塔利班在喀布爾所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已被推翻的前總統納吉布拉從軟禁他的賓館裡拖出來，對他進行嚴刑拷打並處決，最後把他的屍體掛在了一根燈柱上。這確定了塔利班今後要實施的專政路線。伊茲瑪特汗厭惡殘忍。他在內戰中經過艱苦戰鬥，從一名志願兵到統帥一支義勇軍的指揮官，他的部隊也在戰鬥中不斷壯大，最後成為塔利班四個作戰師中的一個。他要求返回他的家鄉楠格哈爾，於是他被任命為楠格哈爾省省長。由於省會城市在賈拉拉巴德，他可以經常回家去探視家庭、妻子和孩子。

　　他從來沒有聽說過奈洛比和三蘭港【註：坦尚尼亞最大的城市、舊都，與同名省份的首府。】，也從來沒有聽說過世界上有一個叫威廉．傑弗遜．克林頓的人。但他對設在他的國家的、一個叫「基地」的組織卻所知不少。他還知道這個組織的信徒們對所有的異教徒發動了全面的聖戰，主要是針對西方，特別是一個叫美利堅的地方。

　　他在與北方聯盟打仗，試圖求得祖國的最終團結和統一。現在北方聯盟已被打敗，退縮到兩個邊遠的山洞裡。其中一支是哈薩拉族人的抵抗力量，現正蜷縮在達拉伊素夫的高山上，另一支是馬蘇德部隊，躲在了無法攻克的潘傑希爾山谷和東北部的巴達克山。

　　一九九八年八月七日，美國駐肯亞和坦尚尼亞的使館發生了炸彈爆炸。對此他一無所知。收聽國外電臺是被禁止的，他只得服從。八月二十日，美國向阿富汗發射了七十枚「戰斧」巡弋飛彈。這些導彈發射自遊弋在紅海的「考本」號和「希洛」號兩艘導彈巡洋艦，以及巡遊在巴基斯坦南部阿拉伯灣的「布利斯科」號、「艾略特」號、「海勒」號、「米利烏斯」號驅逐艦和「哥倫比亞」號潛艇。

　　導彈攻擊的目標是「基地」組織的幾個訓練營和在托拉博拉的一些洞穴。在偏離目標的幾枚導彈中，其中有一枚鑽進了馬洛柯村上面高山上的一個天然無人洞穴裡。導彈在山洞深處爆發，炸裂了整個坡面。上千萬噸的石塊從山上滾落到了下面的山谷裡。

　　當他趕到山區時，那裡已是面目全非了。整個山谷都被掩埋了。那裡沒有了溪流、沒有了農場、沒有了果園、沒有了畜欄、沒有了院子、沒有了清真寺。他的家人和所有的鄰居都不見了。他的父母、叔伯、嬸母、姑媽、妻子和孩子全都被幾百萬噸花崗岩埋在了下面。那裡已是無從下手挖掘，也挖掘不到什麼了。他忽然成了一個沒有根的人，既無親眷也無氏族。

　　在熾熱的八月烈日下，他跪倒在埋葬家人的頁岩上，轉向西方的麥加，叩首祈禱。但這是一次與以往不同的祈禱，面對滅族之恨，這是沉重的宣誓，是他個人至死方休的聖戰，是針對那些造成了這個後果的人的戰爭。他向美國宣戰了。

　　一星期之後，他辭去省長的職務，回到了前線。他與北方聯盟浴血戰鬥了兩年。在他離開戰場的那段日子裡，戰術高明的馬蘇德已經進行了反攻，並再次對戰鬥力不太強的塔利班造成了重創。在馬扎里沙里夫發生了一次血腥屠殺，首先是哈薩拉族人發動武裝起義殺死了六百名塔利班戰士，然後塔利班進行了報復，屠殺了兩千多個平民。

　　※※※

　　《代頓協議》【註】的簽訂，從理論上說結束了南斯拉夫的波黑內戰。但戰爭留下的創傷卻是噩夢般的。波黑的穆斯林聚居區曾經是戰爭的主戰場，穆族人、塞族人和克族人都捲入了這場戰爭。這是自第二次世界大戰以來歐洲最血腥的戰爭。

　　【註】一九九五年十一月二十一日，南斯拉夫聯盟、克羅埃西亞和波黑三國主管經過兩週的艱苦談判在美國俄亥俄州的代頓草簽了波黑和平協議，結束了波黑戰爭，該協議被稱為《代頓協議》。

　　克族人和塞族人擁有先進的武器，他們挑起並製造了大多數的血腥屠殺。被徹底羞辱的歐洲在荷蘭海牙的國際法院設立了戰犯法庭，等待著對第一批戰犯的起訴和審判。問題在於，雙手沾滿鮮血的戰犯是不會自己舉起雙手走進法庭的。南聯盟總統米洛舍維奇根本無意提供任何配合和協助，事實上，他正在醞釀在另一個穆斯林省科索沃製造新的事端。

　　波黑總人口的三分之一是塞族人，他們宣告成立塞族共和國，大多數的戰犯就躲藏在那裡。現在的任務是找到他們、確定他們的身分、把他們捉拿到海牙並推上法庭的被告席。於是，一九九七年，擅長野戰和叢林戰的英國特別空勤團承擔了追獵戰犯的任務。

　　一九九八年，麥克．馬丁回到英國，並作為坎伯利參謀學院的一名中校和教官回到了傘兵部隊。次年，他被任命為傘兵第一營指揮官。北約再次對巴爾幹地區事務進行了干涉，這次比上次更快，並阻止了一場被媒體高估到使用了「種族滅絕」一詞的大屠殺。

　　情報機關已經使美英政府相信，南聯盟總統米洛舍維奇打算對反叛的科索沃省進行徹底「清洗」。其手段是把一百八十萬穆族人驅趕到西邊的鄰國阿爾巴尼亞去。北約盟國向米洛舍維奇發出了最後通牒。但米洛舍維奇不予理會，於是一隊隊赤貧如洗、哭泣流淚的科索沃人被驅趕著翻山越嶺進入了阿爾巴尼亞。

　　北約的反應是空襲而不是地面戰。空襲持續了七十八天，把科索沃和南斯拉夫的塞爾維亞炸得千瘡百孔。眼看著自己的國家成了廢墟，米洛舍維奇最終只得讓步了。北約軍隊開進了科索沃來接管這殘破的局面。指揮官是英國空降老兵麥克．傑克遜將軍，傘兵一營隨他一起進入了科索沃。

　　要不是為了那些「西部小子」，這很可能是麥克．馬丁的最後一次海外行動。

　　※※※

　　二〇〇一年九月九日，消息傳遍了塔利班軍隊，戰士一遍又一遍地高呼「真主偉大」，在伊茲瑪特汗駐紮的巴米揚城外，歡樂的槍聲響徹軍營上空。艾哈邁德．沙阿．馬蘇德被刺殺了，他們的敵人已經死了。他曾憑藉超凡的領導力將拉巴尼造成的混亂局面重新收拾起來，他機智勇敢的游擊戰曾令蘇聯人聞風喪膽。他曾經在戰場上叱吒風雲，把塔利班打得落花流水。但現在，這個人已經一去不復返了。

　　事實上，馬蘇德是被兩個人彈暗殺的。那是兩個極端狂熱的摩洛哥人，持偷來的比利時護照，以遊客的身分進入阿富汗。其實那兩個人是奧薩馬．賓．拉登獻給他的朋友──塔利班主管毛拉奧馬爾的。但當時沙烏地阿拉伯人賓．拉登並沒有想到暗殺馬蘇德的陰謀。倒是遠比他聰明的埃及人艾曼．扎瓦希里認為，如果「基地」組織為奧馬爾辦成這事，那麼無論今後發生什麼事，這個獨眼龍毛拉都不會驅逐他們。

　　九月十一日，四架客機在美國東海岸上空被劫持了。在九十分鐘內，兩架飛機摧毀了紐約曼哈頓的世貿中心，另一架撞壞了五角大廈，第四架由於乘客反抗衝進駕駛艙與劫機者搏鬥，而墜毀在田野裡。

　　幾天之內，十九個劫機者的身分被確定了。又過了幾天，上任不久的美國總統向阿富汗塔利班主管毛拉奧馬爾下了最後通牒：交出罪魁禍首，否則就承擔一切後果。因為「基地」組織為塔利班清除了馬蘇德，奧馬爾不能過河拆橋。那是「規矩」。

　　※※※

　　在西非沿海的獅子山，多年的內戰給這個昔日的英國殖民地富國留下了一系列的混亂、匪患、罪惡、疾病和貧窮。幾年前，英國決定予以干預，聯合國經說服後派去了一萬五千名士兵，但這支維和部隊每天只是坐在他們設在首都自由城的兵營裡。至於城市以外的叢林則被視為太危險。但聯合國維和部隊中有一支英國的精英部隊，至少還有他們堅持在邊遠地區巡邏。

　　二〇〇一年八月下旬，皇家愛爾蘭兵別動隊的一支由十一名戰士組成的巡邏隊，被誘離大路進入通往村莊的一條小路。那個村莊是叛匪的大本營，匪徒們自稱「西部小子」。他們其實是一幫無法無天的精神變態者，每天沉湎於酒精，把口香糖蘸著可卡因咀嚼，或者乾脆在手臂上劃一條口子把毒品抹進傷口以求「快速見效」。他們給附近的村民帶來了無法言喻的災難和恐懼，但他們有四百人之眾，而且武裝到了牙齒。特種兵戰士們很快就被俘了，並被劫持為人質。

　　麥克．馬丁在結束科索沃的一次任務後，已經奉命率領傘兵一營來到自由城，在滑鐵盧營安頓下來。經過艱苦的談判，五名戰士經支付贖金後被釋放了，但其餘六個似乎註定要被剁成肉泥。在倫敦，國防部總參謀長查爾斯．格思里爵士發出命令：實施武力進入，把他們解救出來。

　　突擊隊由四十八名特別空勤團士兵、二十四名特別海勤團士兵和九十名空降兵一營士兵組成。進攻發起前一個星期，身著叢林迷彩服的十名特空團戰士已空降到了匪窩村莊周圍的叢林裡。他們隱蔽著、觀察著、傾聽著，隨時向隊部報告他們所了解到的情報。「西部小子」的一切言行都被相距幾碼之外的特空團戰士監聽、監視著，並被用無線電發送到了突擊隊總部。由此英方知道，以和平方式解救人質是沒有希望了。

　　第一波進攻的突擊隊員遭到了匪徒一顆迫擊炮彈的反擊，有六人受傷，包括指揮官，他們立即撤出了戰鬥。麥克．馬丁是隨第二波進攻衝進去的。

　　那個村莊其實是兩個並聯的村莊，分別叫格利巴納和馬格本尼，中間隔著一條又窄又臭的名為羅克爾溪的小河。七十名特空團和海勤團戰士攻占了人質所在的格利巴納村，把他們全都解救出來，還擊退了匪徒一系列猛烈的反擊。九十名空降兵去攻打馬格本尼。到黎明時，他們發現溪流兩邊各有約兩百名「西部小子」。

　　戰鬥結束時，抓了六名匪徒，他們都被捆住雙手後帶回自由城去了。有幾個匪徒逃進了叢林裡。沒人去統計過留在兩個成了廢墟的村莊及其周圍叢林裡到底有多少具匪徒的屍體，但也沒人懷疑過對方死亡三百人這個數字。

　　突擊隊共有十二人受傷，特空團戰士布拉德．蒂尼昂因傷重死去。麥克．馬丁是在第一波失去了指揮官之後，乘坐第二架「奇諾克」直升機進去的，指揮了對馬格本尼村的最後掃蕩。這是老式的戰鬥──近距離射擊和格鬥。在羅克爾溪南岸，由於剛才那枚擊中他們指揮官的迫擊炮彈，傘兵們損失了他們的無線電臺。所以盤旋在空中的直升機無法報告他們自己迫擊炮的彈著點，而叢林又是那樣稠密，看不清炮彈的下落。

　　最後，傘兵們直接衝了上去，他們熱血沸騰，尖叫著、咒罵著與匪徒們進行廝殺，直至那些拷打農民和俘虜很內行的「西部小子」死的死、逃的逃，最終一個也沒留下。

　　將近一年以後的一天，麥克．馬丁剛剛返回倫敦，正在吃早飯，電視螢幕上出現了令人難以置信的鏡頭──坐滿乘客、加滿燃油的客機一頭撞進了紐約世貿中心的兩座雙子樓。一星期以後，顯然美國將會進入阿富汗去追捕罪魁禍首，不管喀布爾的塔利班政府同意與否。

　　倫敦當即同意提供任何所需的資源，當務之需是空中加油機和特種部隊。英國祕密情報局駐伊斯蘭堡情報站站長說，他還需要他能夠得到的所有幫助。

　　那是祕密情報局總部的事情，但英國駐伊斯蘭堡使館的武官也請求協助。麥克．馬丁又一次奉命離開位於奧爾德肖特的空降兵總部，作為特種部隊聯絡官飛往巴基斯坦首都伊斯蘭堡。

　　他抵達那天正是世貿中心倒塌後兩週。這一天，盟軍開始了對阿富汗的第一次空襲。

　　第七章

　　伊茲瑪特汗還在巴達克山前線指揮塔利班部隊的時候，喀布爾遭到了雨點般的轟炸。當世人們在評點喀布爾和南方的牽制戰術的時候，美軍特種部隊潛入了巴達克山，去協助已經接管了馬蘇德部隊的法希姆將軍。這將是真正的戰役要打響的地方，其他的只不過是向媒體展示的櫥窗。關鍵是阿富汗北方聯盟的地面部隊進攻和美軍的空中打擊。

　　簡陋的阿富汗空軍，在他們的飛機還沒有起飛時就化為烏有。阿軍的坦克和大炮，一經發現，也被摧毀了。曾在邊境外面安全地消磨了幾年的烏茲別克人拉希德．杜斯塔姆，被說服回來在西北地區開闢第二戰線，以策應法希姆在東北方的戰線。二〇〇一年十一月，阿富汗戰爭取得了突破性的進展。關鍵是目標標定，這是自一九九一年海灣戰爭後悄悄地革新了戰爭的軍事技術。

　　特種兵戰士隱蔽在盟軍的部隊裡，用高倍望遠鏡觀測並確定敵軍所挖掘的工事、大炮、坦克、彈藥庫、後勤供應和指揮部的位置。每個位置都被用肩扛式遠紅外線發射器做了標記，或「上了色」。然後通過無線電連繫招來飛機實施空中打擊。

　　這些令塔利班軍隊與北方聯盟部隊對陣時所遭到的毀滅性打擊或來自美國海軍航空母艦遊弋的遙遠南方，或來自烏茲別克飛出來的坦克殺手Ａ十──當然，烏茲別克拿到了不錯的回報。由於炸彈和火箭追隨遠紅外光束不可能偏離目標，一支又一支的塔利班軍隊被打得落花流水，塔吉克人勝利地向前推進著戰線。

　　隨著陣地被一個個摧毀和一個個失去，伊茲瑪特汗所率領的部隊一次又一次地後撤。開始時在北方作戰的塔利班軍隊有三萬多人，但現在每天都損失近千人。軍中沒有醫生、沒有藥品、沒有救護。受重傷的塔利班戰士做著祈禱，像蚊蚋般地死去。他們高呼「真主偉大」的口號衝進了槍林彈雨之中。

　　原先的塔利班志願兵已經所剩無幾。塔利班的徵兵隊已經強制徵集了成千上萬名新兵入伍，但許多人不願意打仗。真正的狂熱分子人數正在銳減。伊茲瑪特汗只得帶著部隊不斷後退，因為他相信，每次作戰都在前線，他自己也要支撐不住了。十一月十八日，他們抵達了昆都士城。

　　由於歷史的原因，在周圍都是塔吉克人和哈薩拉族人的這個地區，昆都士卻是講普什圖語的南方吉爾扎人的一塊小小的孤島。因此塔利班軍隊能在那裡避難，也就是在那裡，他們同意了投降。

　　阿富汗人認為，經過談判後的投降並不是什麼不光彩的事情，而且一經同意，其條件總是會被考慮甚至接受的。於是，整個塔利班軍隊向法希姆將軍投降了，法希姆同意受降。

　　在塔利班內部，有兩支非阿富汗軍隊。當時，有六百個阿拉伯人，全都效忠於奧薩馬．賓．拉登，也是賓．拉登派遣他們來阿富汗的。三千多個阿拉伯人已經戰死了，而美國人的態度是，就算其餘的阿拉伯人都去見真主，他們也不會為之流淚。

　　還有大約兩千個巴基斯坦人，如果他們被發現，那將會使巴基斯坦政府十分尷尬。巴基斯坦的主管穆沙拉夫將軍在「九一一」事件之後正處於兩難選擇當中：要麼鐵心投靠美國，從而獲得幾十億美元的經濟援助；要麼通過其聯合情報局繼續支持塔利班以及賓．拉登，從而承擔直接的後果。他選擇了美國。

　　但巴基斯坦的聯合情報局仍有一支小規模的特工隊在阿富汗活動，而且那些與塔利班並肩作戰的巴基斯坦志願兵也難免會把曾在阿富汗戰鬥過的事情透露出去。於是法希姆利用三個夜晚，通過一條祕密的空中通道，把大多數巴基斯坦人遣送回去了。

　　另一個祕密交易是大約四千名戰俘被以不同的價格，根據需要賣給了美國和俄羅斯。俄羅斯買下了所有的車臣人，以及所有的反政府的烏茲別克人，以此來討好烏茲別克。

　　原先投降的士兵超過一萬四千人，但這個人數在下降。最後，北方聯盟對湧向北方去採訪戰事的全世界媒體宣布，他們只受降了八千名戰俘。

　　下一步已經決定好了，把其中五千名俘虜移交給烏茲別克指揮官杜斯塔姆將軍。他想把這些人發送到遙遠的西邊，他自己地盤內的希巴爾甘。於是戰俘們被裝進了鐵製的貨運貨櫃內，裡面沒有水、沒有食物，而且因為人數太多，他們只能站立，還得踮著腳尖去靠近頭頂上方的氣孔。半路上，他們被告知同意給他們增加通氣孔。結果卻是重機槍在他們身上打出了許多通氣孔，直至尖叫聲停止。

　　在剩餘的三千零一十五名戰俘中，那些阿拉伯人被挑了出來。他們來自各個穆斯林國家，有沙烏地阿拉伯人、葉門人、摩洛哥人、阿爾及利亞人、埃及人、約旦人和敘利亞人。那些極端狂熱的烏茲別克人已被押送回烏茲別克的首都塔什干，車臣人也送回去了，但有少數幾個留了下來。在整個戰爭中，車臣人贏得了最勇猛、最殘忍和最富有自殺精神的名聲。

　　餘下的兩千四百個俘虜留在了塔吉克人手中，此後就再也沒有他們的音信了。在被一個挑選者用阿拉伯語問及時，伊茲瑪特汗也用阿拉伯語做答。於是他被認為是一個阿拉伯人。他沒有佩戴軍銜，身上髒兮兮的，臉色憔悴，又餓又累。當他被朝某一個方向推過去時，他因為太疲憊了所以沒有反抗。結果他與另五個阿富汗人在一起，要被押解到西邊的馬扎里沙里夫去，要落入杜斯塔姆以及他的烏茲別克人手中。這一次，在西方媒體的注視下，新近抵達的聯合國官員表示會保證戰俘們的人身安全。

　　不知從什麼地方找來了一些卡車，於是六百個人被裝上了車，沿著那條坑坑窪窪的土路開始了西行去馬扎里沙里夫的旅程。但他們的最後目的地不是馬扎里沙里夫城，而是再往西十英里的一座巨大的監獄城堡。

　　於是他們來到了地獄的門口，地獄的名字叫卡拉伊賈吉城堡。

　　※※※

　　如果從投下第一顆炸彈算起，直至首都喀布爾落入北方聯盟手中，征服阿富汗用了大約五十天時間。但美英的特種部隊此前早就在阿富汗開展行動了。麥克．馬丁渴望與特種部隊一起行動，但英國駐伊斯蘭堡的使館官員堅持認為，他們需要他在巴基斯坦軍隊的高級軍官之間進行溝通聯絡。

　　巴格拉姆是前蘇聯在喀布爾北部的一個巨大的空軍基地，顯然在以後盟軍占領期間必將成為一個重要的基地。馬丁的任務至此終告一個段落。停放在那裡的塔利班飛機已經成了一堆廢鐵，控制塔也成了廢墟，但那些跑道、機庫和前蘇聯曾經用作警備司令部的營房，只要花上一些時間和資金，還是能夠全部修復的。

　　十一月的第三個星期，巴格拉姆就被占領了，英國特別海勤團的一組官兵進去後標上了英國的記號。麥克．馬丁把這個消息當做最好的藉口，聲稱要去那裡看一看，於是在巴基斯坦拉瓦爾品第機場搭上美國飛機，飛了過去。

　　巴格拉姆空軍基地一片荒涼，但在美國人到來接管全部設施之前，海勤團騰空了一座機庫，在盡可能遠離寒風的背面開始了艱苦的改造工作。

　　士兵們通常善於在最艱苦的條件下安家，而特種兵對此最為擅長，他們似乎能在最惡劣的環境下安頓好自己。海勤團的二十名官兵開著他們的陸虎越野車去外面找了一些鐵製的貨運貨櫃，把它們拖進機庫。再加上一些油桶、木板和靈巧的心思，這些貨櫃就變成了臨時宿舍，裡面有床、沙發、桌子和電燈，還安裝了一個插座，電水壺插電後燒了一壺茶水。

　　二〇〇一年十一月二十六日，這支小分隊的指揮官告訴戰士們：「在馬扎里沙里夫以西一個叫卡拉伊賈吉的地方似乎出了點兒事。一些戰俘在監獄暴動，他們搶奪了衛兵的武器，正在挑起一場暴動。我認為我們應該去那裡看看。」

　　於是他選了六名海軍陸戰隊士兵，安排兩輛陸虎越野車加滿了燃油。當他們要出發時，麥克．馬丁問道：「不介意我和你們一起去吧？也許你們需要一名翻譯呢。」

　　這支海勤團小分隊的指揮官是一名海軍陸戰隊上尉，而馬丁是一名空降兵上校。當然沒人反對。馬丁上了第二輛車，坐在了司機旁邊。在他的身後，兩名海軍陸戰隊士兵蹲伏在一架點三〇口徑的機關槍後面。他們驅車朝北駛去。這是一次長達六個小時的行程，穿過薩朗山口來到北方平原，繼而是馬扎里沙里夫，最後抵達卡拉伊賈吉城堡。

　　卡拉伊賈吉屠殺戰俘事件的起因在當時頗具爭議，這種爭議以後還將持續下去。但這次事件的疑點重重，這一點是毋庸置疑的。

　　西方媒體從不會因為自己把事情完全搞顛倒而感到難為情，他們堅持把那些戰俘稱為「塔利班」。其實不然。事實上，除了六個偶然加入進去的阿富汗人，其餘的人都是戰敗的「基地」組織的人。他們來到阿富汗是專門為了「聖戰」──戰鬥和捐軀。從昆都士被用卡車拉到卡拉伊賈吉來的是亞洲最危險的六百個人。

　　他們在卡拉伊賈吉所遇到的是一百名受過部分訓練的烏茲別克衛兵，衛兵的指揮官是能力不怎麼樣的賽義德．卡梅爾。拉希德．杜斯塔姆本人不在，賽義德．卡梅爾是他的副手。

　　在六百名戰俘中，大概有六十個人不是阿拉伯人，他們分為三種。這當中有車臣人，他們認為留在昆都士被選中後發回俄羅斯等於是送死，於是躲開挑選來到了卡拉伊賈吉。還有反政府的烏茲別克人，他們也認為回烏茲別克只有死路一條，於是也躲了起來。再就是巴基斯坦人，他們由於偶然的差錯沒被遣送回國，其實如果返回巴基斯坦，他們是會獲得自由的。

　　剩下的就是阿拉伯人了。與許多留在昆都士的塔利班不同，他們是志願兵，而不是被強徵當兵的。他們全都是極端狂熱分子，都經過「基地」訓練營的戰鬥訓練，他們知道如何憑勇氣和技術去戰鬥。而且他們對生死並不關心。他們祈求真主的無非是在死去時能夠搭上幾個西方人或西方人的朋友，這樣他們就能成為一名烈士了。

　　卡拉伊賈吉的建造格局與西方的城堡不同。這是一個占地十英畝的露天大院，裡面種著樹木，還有一些平房。整個地方圍著一道五十英尺高的圍牆，但牆的兩面都是斜坡，這樣一個人可以沿著斜坡跑上去，在牆頂上窺視胸牆對面的情況。

　　這道厚牆裡面還有迷宮般的兵營、倉庫和通道，地下又有同樣如迷宮般的地道和地窖。充當衛兵的那些烏茲別克人只是在十天前才剛剛占領了這個地方，他們似乎並不知道此前塔利班在城堡的南端儲藏著槍枝和彈藥。他們剛好把戰俘趕到了那裡。

　　當初在昆都士投降的時候，俘虜們只是被收繳了槍枝和火箭彈，但沒人對他們進行搜身。假如有人搜身，那麼差不多每個戰俘都會被搜出隱藏在他們衣袍裡的一兩顆手雷。他們就是在那種狀態下坐卡車抵達了卡拉伊賈吉。

　　最初的跡象發生在他們抵達的那個週六晚上。伊茲瑪特汗坐的是第五輛卡車，他聽到了一百碼開外的一聲爆炸的悶響。坐在幾個烏茲別克衛兵中間的一個阿拉伯人拉響了他的手雷，把他自己和周圍的五個衛兵炸得血肉橫飛。當時夜幕剛剛降臨，院子裡沒有電燈。杜斯塔姆部隊的官兵們決定第二天早上進行搜身。他們把戰俘趕進院子裡，蹲在地上，不給水和食物，周圍布滿荷槍實彈、神經緊張的衛兵。

　　黎明時，搜身開始了。身心疲憊的戰俘倒都很聽話，任憑衛兵把他們的雙手反綁起來。由於沒有繩子，烏茲別克人就用了囚犯的頭巾。但頭巾可不是繩索。

　　俘虜們一個接一個地站直身子接受搜身。從他們的身上搜出了手槍、手雷，還有錢。當錢越堆越高時，賽義德．卡梅爾和他的副手便把它們收集起來，拿到了另一個房間。過了一會兒，當一個烏茲別克士兵透過窗戶向內窺視時，看到那兩個人把錢都裝進了他們的衣袋裡。那個士兵走進房間提出了抗議，卻被告知立即滾蛋。但他很快就又回來了，帶著一支步槍。

　　有兩個剛剛努力掙脫了雙手的戰俘目睹了這一幕。他們尾隨那個士兵走進房間，一把奪過步槍，用槍托把三個烏茲別克人全砸死了。由於沒有開槍，所以他們根本沒有被發現，但這時候的院子正漸漸演變為一個火藥桶。

　　來自中央情報局的美國人麥克．斯潘和戴夫．泰森已經進入了那個地方，斯潘就在露天的院子裡開始了一連串的審問。他的周圍是六百名狂熱分子，他們在去見真主之前的唯一的願望是殺死一個美國人。接下來，一個烏茲別克衛兵發現了這個持槍的阿拉伯人，大叫著發出了警告。阿拉伯人開槍打死了他。火藥桶終於爆炸了。

　　伊茲瑪特汗蹲在地上，等待著輪到自己被搜身。與其他戰俘一樣，他也已經掙脫了雙手。當中彈的烏茲別克衛兵倒地之際，牆頭上的其他衛兵趕緊亮出機關槍。屠殺開始了。

　　一百多個俘虜當即就倒在泥地上，他們的雙手仍被反綁著。後來事件平息後，聯合國觀察員進去察看時所看到的就是這種狀態。其他戰俘互相解開綁在手上的頭巾，這樣他們就能戰鬥了。伊茲瑪特汗率領一夥人，包括他的五個阿富汗同胞，躲避著子彈，穿過樹林，跑到了南牆。這座城堡落入塔利班之手時，他曾去那裡看過一次，知道那地方有個軍火庫。

　　靠近麥克．斯潘的二十個阿拉伯人壓在他身上，拳腳齊下地把他活活打死了。戴夫．泰森把一梭子子彈射向暴徒，打死了三個人，而後聽到手槍的撞針撞在空槍膛裡的「咔嗒」一聲，幸運的是，這時他剛好跑到了大門口。

　　不到十分鐘，這個寬敞的院子已經變得空蕩蕩的了，只剩下躺在地上的屍體，以及那些不停地呻吟直至死去的傷員。烏茲別克人現在已經撤到了圍牆外面，大門「咣噹」一聲合上了，那些囚犯全被關在了裡面。圍攻開始了。這場戰鬥將會持續六天六夜，而且誰也不想留下活口。雙方都深信是對方違反了投降協議的條款，但到了此刻，再追究這個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

　　軍火倉庫的門很快就被砸開，儲藏的槍枝被迅速分發出去。這些武器對裝備一支五百人的小部隊來說是綽綽有餘。囚犯們擁有了步槍、手雷、火箭彈和迫擊炮。他們拿上各自得心應手的武器之後，分頭穿過地道和通道，展開扇形陣形，占領了整個城堡。只要有烏茲別克衛兵在牆頭上探頭探腦，就會有一個阿拉伯人從院子對面的某個缺口射出一顆子彈，將其擊倒。

　　杜斯塔姆的部隊別無選擇，只得緊急求援。杜斯塔姆將軍立即調來了幾百名烏茲別克士兵，他本人也匆匆趕往卡拉伊賈吉。趕來支援的還有來自肯塔基州坎貝爾的美軍綠色貝雷帽特種部隊的四名戰士，一名美國空軍人員來標定空中座標，以及六名第十山地師戰士。他們的工作基本上是觀察、報告和招來空襲以粉碎囚犯的抵抗。

　　午時，從最近被攻占的首都喀布爾北方的巴格拉姆空軍基地，開來了兩輛加長型的陸虎越野車，車上載著來自特別海勤團的六名英國特種部隊官兵，以及一名翻譯──特空團的麥克．馬丁中校。

　　週二，烏茲別克人的反攻開始成形。他們用一輛輕型坦克開路，重新進入院子，開始對暴動的囚犯陣地實施打擊。伊茲瑪特汗已被認出曾經是一位高級軍官，於是負責指揮南翼的對抗戰。當坦克開火時，他命令手下人員進入地窖，轟炸停止後，他們又回到了地面上。

　　他知道這只是個時間問題。他們無法突圍，也不會得到仁慈對待。他倒不是指望這個。二十九歲的他，終於找到了自己的葬身之地，同時，這對於其他囚犯來說都是一個很好的結果。

　　美軍的空襲也在星期二開始了。四名綠色貝雷帽戰士和一名空軍人員趴在牆頭上的胸牆外側，在為戰鬥轟炸機標定目標。那天共投下了三十枚炸彈，其中有二十八枚鑽進俘虜們躲避著的地下水泥工事裡，殺死了大約一百人，大部分是被塌落的石塊砸死的。有兩枚炸彈偏離了目標。

　　第一顆炸彈打偏時，麥克．馬丁就站在綠色貝雷帽站的牆下面，離他們大概一百碼。炸彈正落在五個美國人圍成的圈子中間。如果那是顆觸發引信的人員殺傷彈，那他們就都要變成肉醬了。而現實恰是發生了奇蹟──所有人都活了下來，只是耳鼓破裂，有幾個人骨折。

　　這是一顆Ｊ─ＤＡＭ炸彈，即鑽地炸彈。彈頭著地之後，要鑽入地下四十英尺處才爆炸。結果這些美國人發覺自己經歷了一次地震，被氣浪扔了出去，但命是保住了。

　　第二顆炸彈偏離得更糟糕。它擊中了烏茲別克人的那輛坦克以及其後的指揮所。

　　週三，西方媒體趕到。記者們在城堡周圍亂竄。也許他們自己並沒有意識到，由於他們的到來，最終導致烏茲別克人無法把反叛的戰俘斬盡殺絕。

　　在六天六夜的對峙期間，有二十個囚犯企圖借夜色掩護逃走。他們全被當地農民抓住並用私刑處死。這些哈薩拉族農民對三年前塔利班屠殺他們的血腥罪行記憶猶新。

　　麥克．馬丁靠在土牆頂上，透過胸牆窺視下面的院子。第一天的屍體仍躺在那裡，臭氣燻天。那些美國人雖然仍戴著黑色羊毛帽子但已經揭開了蒙臉的布片，毫無遮掩地被攝影機和攝影記者們拍取了好多照片和錄影。七個英國人保持著蒙面，全都用棉布把頭部包裹得嚴嚴實實，以防沙塵和蒼蠅的侵襲以及呆頭呆腦的旁觀者。到了週三，它又多出一項功能：過濾空氣中的惡臭。

　　太陽快下山時，死裡逃生的中情局特工戴夫．泰森勇敢地帶著一個想獲獎的電視攝影組進了院子──他在馬扎里沙里夫只待了一天便又匆匆返回來了。馬丁注視著他們在對面的牆邊爬行前進。英國海軍陸戰隊上尉躍在他的身邊。就在他們的注視下，囚犯的一個抓捕隊忽然從牆上一扇暗門走出來，抓住那四個西方人，把他們拖了進去。

　　「得有人進去把他們救出來。」海軍陸戰隊上尉說。他朝周圍看了看。六雙眼睛無聲地凝視著他。

　　他說了聲「上」，隨即翻過胸牆，跑下傾斜的內牆，進入空曠的院子裡。三名海勤團的戰士也隨著他一起衝了過去。另兩名戰士和馬丁為他們提供狙擊掩護。暴亂的囚犯現在已經退縮到了南牆。四名海軍戰士的徑直闖入，把暴徒們嚇住了。一直到他們抵達遠處的牆邊，都沒人開槍。

　　上尉率先進去。解救人質是特別空勤團和特別海勤團的隊員們反覆演練過的，他們可以在幾秒鐘時間之內完成任務。在赫里福德，特空團有一座專門用於人質解救訓練的「死亡屋」；在普爾的隊部，海勤團也有一棟相同的房子。

　　四名特別海勤團官兵毫不遲疑地闖進門，靠服裝和鬍子確認了三名暴徒後立即開火。射擊手法是「雙發點射」，即兩顆子彈直接射向臉部。那三個阿拉伯人的槍口都朝著另一個方向，他們連一顆子彈也沒來得及發射就被擊斃了。當時，戴夫．泰森和英國電視記者當即表示絕不提及這次事件──後來，他們確實再也沒有提起過。

　　到週三晚上，伊茲瑪特汗意識到他們再也無法繼續留在地面上了。炮兵已經抵達，大炮把城堡的南邊炸成了廢墟。地窖是最後的堡壘。仍然活著的戰俘人數已經不足三百。

　　有些囚犯不願龜縮在地下，寧願死在上面。他們展開了一次自殺性反攻，但只衝了一百碼的距離並殺死了幾個警惕性不高、在短時間內反應不夠敏捷的烏茲別克人。然後，趕來增援的烏茲別克坦克上的機關槍開始掃射，把那些阿拉伯人打成了篩子。他們大多數是葉門人，還有一些是車臣人。

　　週四，根據美國人的建議，烏茲別克人把幾桶坦克用的柴油倒進導溝，流入下面的地窖裡，然後點了火。

　　伊茲瑪特汗不在那片地窖裡，屍體的焦臭味蓋過了柴油的氣味，但他聽到了火焰燃燒的「呼呼」聲，感受到了熱量的逼近。死去的人越來越多，倖存者踉蹌著衝出煙霧，朝他跑來。他們都被煙燻得劇烈地咳嗽。在最後的那個地窖裡，與他在一起的大約有一百五十個人。伊茲瑪特汗關上門，插上鐵栓，把煙霧擋在了外面。門外，瀕死者的敲門聲越來越弱，最後便停止了。在他們的頭頂上方，炮彈在空房間裡爆炸、轟響。

　　最後的這個地窖有一條通道可以呼吸到新鮮空氣。他們希望找到一個出口，但發現那只是一條地溝。當晚，烏茲別克的新指揮官穆罕默德想出了一個主意，他要把灌溉渠裡的積水引到那條地溝裡去。經過十一月的雨季，灌溉渠裡積滿了雨水，冰寒刺骨。

　　到午夜時，倖存者都泡在了齊腰深的水中。他們又餓又累，十分虛弱，紛紛滑倒在水裡淹死了。

　　地面上，聯合國接管了指揮工作，周圍是各國的媒體機構。聯合國發出的指示是要抓活的。透過頭頂上倒塌的瓦礫堆，那些最後的抵抗者能聽到喇叭的廣播聲，命令他們放下武器，舉起雙手走出來。二十個小時後，第一個人開始踉踉蹌蹌地走向階梯，其他人也跟了上去。已被徹底擊敗的伊茲瑪特汗，這個活到最後的阿富汗人，與他們一起走了出來。

　　在地面上，踩著曾經是城堡南面的斷垣殘壁，最後八十六名暴亂的戰俘發現他們面對著一大片黑洞洞的槍口和火箭彈。在週六黃昏的殘陽下，他們看上去活像是恐怖電影裡的一群稻草人。他們渾身發臭、蓬頭垢面、身心疲憊、滿臉鬍子、被煙火燻得滿面漆黑，還打著冷戰。他們蹣跚地走著，不時有人摔倒。其中一個就是伊茲瑪特汗。

　　在從一堆石塊走下來時，他絆了一下，於是伸出手去想穩住身體並抓住了一塊石頭。一片石塊被扳了下來，捏在了他的手裡。一名年輕的烏茲別克士兵神經緊張得以為他要反擊了，於是發射了一枚火箭彈。

　　呼嘯而來的火箭彈擦過阿富汗人的耳邊，擊中了他身後的一塊巨大的岩石。那石頭頓時被炸得粉碎，其中一塊棒球大小的石塊以驚人的力量擊中了他的後腦勺。

　　伊茲瑪特汗沒有戴頭巾。六天前，他的頭巾被用來綁縛他的雙手，後來再也沒有找著。假如那塊石頭是以九十度的角度射過來的話，那麼他的腦袋就會立即開花。但它在地上彈了一下，傾斜著砸中了他的後腦，把他擊成淺度昏迷。他倒在亂石堆上，鮮血從傷口裡噴湧而出。其他人從他身邊走過，走向等在城堡外面的幾輛卡車。

　　一個小時後，七名英國軍人開始在院子裡檢查，做記錄。麥克．馬丁正在統計死亡數字，回去後要寫一份很長的報告──雖然他這次是以一個翻譯的身分來參加行動的，但他畢竟是一名高級軍官。他心裡明白，有數十人，或者會達到兩百人，埋在了地下。忽然，一個身體引起了他的注意。它正在流血。屍體是不會流血的。

　　馬丁把這個骨瘦如柴的人翻了過來。身上的衣服不對勁，那是普什圖人的服裝。這裡不該有普什圖人。他從自己的頭上摘下蒙面布，擦去了那個人臉上的煙塵和汙垢。這張臉似乎有點面熟。

　　當他取出軍刀時，一名旁觀的烏茲別克戰士咧嘴笑了。如果這個外國人想虐待一下這個受傷的俘虜，為什麼不可以呢？馬丁用刀割開了阿富汗人的右褲腿。

　　那塊傷疤還在那裡，縫了六針後有所縮小，那是十三年前蘇軍的彈片留給他的傷疤。他這輩子第二次像消防隊員那樣把伊茲瑪特汗一把提起，扛到肩上，朝前走去。在大門口，他發現了一輛有聯合國標記的白色陸虎越野車。

　　「這個人還活著，但受傷了，」他說，「他的頭部受了重傷。」

　　把伊茲瑪特汗交給了聯合國人員後，馬丁便登上英國特別海勤團的那輛陸虎，返回巴格拉姆去了。

　　三天後，美國的一支巡邏隊在馬扎里沙里夫醫院裡發現了這個阿富汗人，要求對他進行審問。他們用卡車把他拉到了巴格拉姆空軍基地──美方的那一側。兩天後，他在那裡漸漸蘇醒過來。這是一間臨時牢房，他坐在冰冷的地上，戴著鐐銬，但還活著。

　　二〇〇二年一月十四日，第一批戰俘從阿富汗坎大哈抵達了古巴的關塔那摩灣。他們戴著頭罩和鐐銬、渾身塵土、又餓又渴。伊茲瑪特汗就是他們中間的一員。

　　麥克．馬丁上校在二〇〇二年春天回到了倫敦，在位於切爾西的約克公爵兵營特種部隊總部當了三年的副參謀長。他於二〇〇五年十二月退役，臨行前和朋友們聚了一次。在那次聚會上，有一大群朋友，包括喬納森．肖、馬克．卡爾頓．史密斯、吉姆．戴維森和馬克．傑克遜，他們想把他灌醉，讓他鑽到桌子底下去，結果他們沒有得逞。二〇〇六年一月，馬丁在漢普郡梅恩河谷買下了一座穀倉，並於當年的夏末動工改造，要把它改造成一座鄉間住宅。

　　聯合國後來的記錄表明，在卡拉伊賈吉，共有五百一十四個「基地」組織的狂熱分子喪生，另有八十六人倖存下來，但都受了傷。他們都被關在關塔那摩灣。烏茲別克族的守衛也有六十人被打死。拉希德．杜斯塔姆將軍當上了阿富汗新政府的國防部長。

第三部　撬棍　第八章

　　「撬棍行動」的首要任務是給它找一個冠冕堂皇的掩飾說法，這樣即使是內部人員也無從打探麥克．馬丁以及將其安插到「基地」組織內層的事情。

　　他們選定的「劇本」是：阿富汗將罌粟偷運到中東去加工的活動日益升級，經加工提煉後的海洛因再運往西方，不僅毒害人們的身體，也會給恐怖活動籌集更多的資金。美英將聯合起來對這種毒品威脅予以打擊。

　　接下去的「情節」發展，大意是西方努力通過世界各國的銀行切斷恐怖主義的活動資金，迫使那些狂熱分子不得不依賴毒品的這種現金交易的犯罪手段。

　　最後，即使西方已經有了強大的打擊毒品的機構，如美國緝毒署和英國海關，美英兩國政府已經達成共識，即「撬棍行動」應該是一個目標單一、針對性強的行動。為此，除了外交努力之外，可以動用特工機關去襲擊和摧毀對此置若罔聞的各國毒品加工廠。

　　至於運作方法，「撬棍行動」的工作人員在報到時將被告知，為確定高層犯罪分子的身分，將會採用當今最先進的技術和設備去監聽、監視可能會涉及的運輸路線、儲存設施、提煉工廠，以及船舶和飛機。結果，新來的工作人員都對此深信不疑。

　　這只是表面上的說法，並將延續下去，直至某一天沒有這個必要的時候。但在美國米德堡會議以後，西方的情報機構不想把雞蛋全都放在「撬棍」這隻籃子裡。因此儘管極為隱蔽，但查詢「伊斯拉」的真實含義的工作將在各方面繼續努力開展。

　　可是情報機關還是舉棋不定。在伊斯蘭原教旨主義組織裡，他們的確有幾十個內線，但有些是心甘情願的，有些則是迫不得已。

　　問題在於，在恐怖組織的頭目發現我們知道了「伊斯拉」之前，我們能走多遠？最好是讓「基地」組織相信，我們在白沙瓦死去的財務總管的筆記型電腦裡一無所獲。

　　而在那次召集《古蘭經》學者的會議上，他們對這條短語的釋義也非常空泛，沒有任何實際意義。

　　無論誰知道這個短語的真正含義，「基地」組織必定已經把知情者的範圍控制得極小。美英情報機關很快獲知知情者裡並不包括西方滲透進去的內線人物，所以他們決定用祕密來對付祕密。西方的反擊措施是「撬棍」，寓意為用撬棍撬開「伊斯拉」這個祕密。

　　「撬棍」的第二項任務是去找一個新的在外地的行動總部。美國中央情報局主管行動的副局長馬雷克．古米尼和英國祕密情報局中東處處長史蒂夫．希爾都同意避開倫敦和華盛頓。他們的第二個統一意見是「撬棍」的基地應該設在英倫三島。

　　經過對行動規模、所需房屋、活動面積、交通等條件的分析，結論是：一個廢棄的空軍基地最為理想。這種地方遠離城市，有餐廳、廚房和許多宿舍。還有可以儲備物資的機庫和可供一些祕密客人來訪時使用的飛機起降跑道。除非廢棄時間太久，否則在一般情況下，由業主皇家空軍來把它修復到可供使用是不會花太多工夫的。

　　至於用哪個空軍基地，他們選擇了前美國空軍基地。冷戰期間，英國修建了幾十個美國空軍基地。他們對登記在冊的十五個基地進行了檢查，包括奇克桑茲、奧爾肯伯里、萊肯希思、費爾福德、摩斯沃思、本特沃特斯、上黑福德和格林漢康芒【註】。但是，這些基地全被否決了。

　　【註】這裡提及的九個詞均為英國地名。

　　這些基地有的還在使用，部隊員工人多嘴雜，有的已被房地產商買下了，有的已把跑道退耕還田了。有兩個依然是情報機關的訓練基地。「撬棍」需要的是一個完全屬於自己、沒有閒雜人等的空軍基地。最後，英國祕密情報局中東處特工戈登．菲利普和美國中情局反恐處特工、阿拉伯問題專家邁克爾．麥克唐納選定了皇家空軍的埃澤爾基地，分別報給各自的上級並獲得了批准。

　　儘管埃澤爾的領土主權從來沒有離開過英國皇家空軍，但該基地已租給美國海軍多年。它距海岸有幾英里的距離，具體位置是在蘇格蘭的安格斯縣，即蘇格蘭高地南緣的布里金以北、蒙特羅斯西北的地方。

　　埃澤爾坐落在遠離從福法爾通往斯通黑文的Ａ九十號高速公路。村莊零星散落在一大片樹林和石南屬植物之間，北埃斯克河從村莊中間穿流而過。

　　當菲利普和麥克唐納這兩位高級特工去察看時，他們發現埃澤爾基地符合他們的所有要求。它遠離人們探究的視野，有兩條狀態良好的跑道，有控制塔，還有供人員工作和居住的所有建築物。需要增添的只是一個球形的圓頂，以隱藏極為敏感到能聽到地球另一邊一隻甲殼蟲爬動聲音的監聽天線，還需要把前美國海軍作戰室改建成新的通訊中心。

　　這個通訊樓將與設在切爾特納姆的英國政府通訊總局和在馬里蘭州的美國國家安全局相連，還有直接的安全線路通往沃克斯霍爾和蘭利，使祕密情報局中東處處長史蒂夫．希爾和中央情報局副局長馬雷克．古米尼能夠立即接聽。此外，美英另外八個情報搜集機構也可向埃澤爾反饋他們獲得的情報，包括由總部設在華盛頓的國家偵察署控制的美國人造衛星從太空發過來的信息。

　　項目獲得批准後，皇家空軍的工程建築隊閃電般地完成了使埃澤爾恢復功能的任務。埃澤爾的村民們發覺了那裡的動靜，但他們只是眨眨眼睛、摸摸鼻子，便接受了此地又要熱鬧起來的事實，並渴望恢復往日的美好時光。當地的酒館老板特意多進了一些啤酒和威士忌，希望能讓這個空軍基地遭廢棄前的興旺場景重現。除此之外，沒人發表過什麼意見。

　　※※※

　　當油漆工人正揮舞著刷子，為蘇格蘭的一個空軍基地粉刷軍官宿舍牆壁的時候，在倫敦，有一條不起眼的大街，名為「十字架修士」，這條街上的「西伯特和艾伯克龍比」公司，迎來了一位客人。

　　艾哈邁德．楠榜先生是按此前往來於倫敦與雅加達的電子郵件裡的約定踐約的。他被引進了公司創始人的兒子──西伯特先生的辦公室。這位倫敦的航運經紀人知道，「楠榜」是指蘇門答臘島上的一個小語種，他的這位印度尼西亞客人正是來自這個島嶼。但是他不知道，儘管那本完美無瑕的護照上白紙黑字地印著這個名字，可是其實這是個假名。

　　還有他的英語，在與亞歷克斯．西伯特寒暄時，楠榜先生說他是在倫敦經濟學院攻讀碩士學位時掌握英語的。他說得很流利，措辭溫文爾雅，更重要的是，他帶來了生意。沒有任何跡象表明，他是一名應該對峇里島爆炸案負責的伊斯蘭恐怖組織「伊斯蘭祈禱團」的狂熱分子。

　　他還帶來一份自己的蘇門答臘國際貿易公司高級合夥人的證書，更顯得誠實可信。他的銀行信用狀表明也一樣。他提出想先敘述一下他的問題，西伯特先生立刻表示洗耳恭聽。談話一開始，楠榜先生首先嚴肅地把一張紙放在了這位英國航運經紀人面前。

　　紙上有一個長長的清單，從英國海峽群島的奧爾德奈（Ａｌｄｅｒｎｅｙ）開始，接著是安圭拉（Ａｎｇｕｉｌｌａ）、安地卡（Ａｎｔｉｇｕａ）和阿魯巴（Ａｒｕｂａ）。這些都是以字母Ａ開始的。一共有四十三個地名，最後以烏拉圭（Ｕｒｕｇｕａｙ）、萬那杜（Ｖａｎｕａｔｕ）和西薩摩亞（ＷｅｓｔｅｒｎＳａｍｏａ）結束。

　　「這些都是避稅國家，西伯特先生。」這位印度尼西亞人說，「而且都能提供隱蔽的銀行業務。有些非常可疑的生意，包括犯罪幫派的，就是把他們的資金隱藏在這樣的地方。而這些，」他拿出第二張紙，「他們的方式也同樣可疑。這些是商船的方便旗【註】國家。」

　　【註】在公海上，懸掛本國國旗以表明國籍的船舶受船旗國的專屬管轄和保護，無國籍的船舶在公海上會被認為是海盜船，不受任何國家的保護。但實際上，有些國家允許別國商用船舶懸掛其旗幟，於是，很多外國船舶為了逃避本國的稅務和其他強制措施而購買這些國家的旗幟，這種船旗被稱為方便旗

　　安地卡（Ａｎｔｉｇｕａ）又出現在名單的前面，接下來是巴布達（Ｂａｒｂｕｄａ）、巴哈馬（Ｂａｈａｍａｓ）、巴貝多（Ｂａｒｂａｄｏｓ）、貝里斯（Ｂｅｌｉｚｅ）、百慕達（Ｂｅｒｍｕｄａ）、玻利維亞（Ｂｏｌｉｖｉａ）和緬甸（Ｂｕｒｍａ）。這張紙上總共有二十七個國家，以聖文森（Ｓｔ．Ｖｉｎｃｅｎｔ）、斯里蘭卡（ＳｒｉＬａｎｋａ）、湯加（Ｔｏｎｇａ）和萬那杜（Ｖａｎｕａｔｕ）結尾。

　　名單裡還有像赤道幾內亞這樣的非洲窮國，世界地圖上的彈丸之地聖多美和普林西比共和國，葛摩群島，以及珊瑚礁國家萬那杜。更有趣的是還列上了盧森堡和蒙古這些沒有海岸線的內陸國家。西伯特先生看糊塗了，雖然這些對他來說並不是什麼新聞。

　　「把兩份名單加在一起，您會得出什麼結論呢？」楠榜先生用勝利的姿態問道，「欺騙，親愛的先生，大規模的、不斷升級的欺騙。啊，上帝，我和我的合夥人從事的是世界上最流行的行業。這就是為什麼我們已經決定將來只與信用可靠、久負盛名的倫敦做生意。」

　　「謝謝。」西伯特先生喃喃地說，「要咖啡嗎？」

　　「貨物偷竊，西伯特先生。頻繁的、不斷升級的貨物偷竊。謝謝，我不要咖啡，剛才吃過早飯了。我們把貨物送去託運，珍貴的貨物，然後它們就消失了。全都消失得無蹤無影：船舶、租船人、經紀人、船員、貨物、更不用說還有船東。全都隱藏在這片不同的方便旗和銀行之中。因此，我們損失慘重啊。」

　　「真糟糕，」西伯特先生表示理解，「我能提供什麼幫助嗎？」

　　「我的合夥人和我已經達成共識，我們再也不願上當受騙了。沒錯，也許我們的成本是會增加一點，但我們希望今後我們把貨運生意只託付給由英國船長指揮的懸掛米字旗的英國商船，並由倫敦的航運經紀人開具遠洋運費發票。」

　　「很好，」西伯特露出了笑容，「這是一個明智的選擇，而且我們還應該向倫敦的勞埃德保險公司投保全額的船舶和貨物運輸險。你們要託運的是什麼貨物呢？」

　　給船舶找貨和給貨物找船，正是航運經紀人所做的工作，而西伯特和艾伯克龍比公司是倫敦市古老的波羅的海航運交易所的長期主要會員。

　　「經過細緻的調查研究，」楠榜先生一邊說，一邊取出了更多的信件，「我們一直在與這家公司洽談。這是一家進口商，他們常把英國的豪華轎車和跑車送到新加坡。至於我們這邊，我們出運高檔家具木料，如青龍木和鵝掌楸，從印度尼西亞運往美國。這是在加里曼丹島出產的，但只是一部分貨物。其他的貨物是蘇門答臘和爪哇的繡花絲綢，可以裝在甲板上的海運貨櫃裡，也是去美國的。」他把一封精美的信件放到桌子上，又補充說：「這個，是我們的蘇門答臘客戶的情況。我們全都同意與英國人做生意。顯然，對任何英國船舶來說，這將是一條三角航線。您能不能針對這些業務，給我們找一艘在英國註冊的合適的貨船呢？我希望我們能達成長期、固定的合作關係。」

　　亞歷克斯．西伯特有信心能找到十幾艘合適的、掛米字旗的商船來承擔這項租船運輸業務。他需要了解的是船舶的噸位、運費和所需的運輸日期。

　　最後他們商定好，他將給楠榜先生提供一份這兩票貨物運輸所需要的船舶噸位和租金的報價單。而楠榜先生，在與他的合夥人協商之後，將會提出兩個遠東港口和美國港口的提貨日期。他們在互相鼓勵和祝福之後便分手了。

　　「太好了！」在魯爾斯餐館【註】吃午飯時，亞歷克斯．西伯特將這件事向他的父親提起，老頭子深有感觸地說：「就應該與老派、有教養的紳士做生意。」

　　【註】魯爾斯餐廳是倫敦最古老的餐廳之一，建於一七九八年。該餐廳提供英國最好的傳統美食，精於野味烹調

　　※※※

　　如果說有一個地方是麥克．馬丁不能露面的，那麼這個地方就是埃澤爾空軍基地。祕情局中東處處長史蒂夫．希爾十分能幹，他召集了一群各行各業的連繫人，稱之為「老夥計聯絡網」。

　　「今年冬天我基本上不待在家裡。」在特種部隊俱樂部裡吃午飯時，希爾的客人說，「我要去加勒比海曬曬太陽。所以你可以借用這個地方。」

　　「當然，我會付房租的。」希爾說，「只要我的微薄的預算能夠付得起。」

　　「只要別把這房子拆了就行。」客人說，「好吧，什麼時候可以還給我？」

　　「我們希望不會晚於二月中旬。只是用來舉辦一些研討會，會有一些講師來往進出，就是諸如此類的事。沒什麼特別的。」

　　馬丁從倫敦飛到了蘇格蘭的亞伯丁，遇到了一位他很熟悉的前特空團中士。他是一個堅強的蘇格蘭人，顯然已經退伍回到了家鄉。

　　「你混得怎麼樣，老板？」他問道，恢復了特空團士兵與長官說話的口氣。他提起馬丁的背包，放進後車箱，把汽車從機場停車場開了出來。行至亞伯丁郊區，他轉向北方，沿著Ａ九十六號公路朝因弗內斯方向行駛。幾英里之後，他們就進入蘇格蘭高地的山區。在轉彎後七英里，他左轉駛離了主公路。

　　前方的路牌只寫著：凱姆內。他們穿過莫尼麥斯克村，駛上了亞伯丁─阿爾福公路。過了三英里，陸虎越野車右轉經過懷特豪斯，向基格行駛。路邊有一條河。馬丁心想不知道河裡有三文魚還是金槍魚，也許什麼都沒有。

　　快到基格時，一條支路跨過河流，變成了一條長長的、蜿蜒曲折的私家車道。繞過兩個彎之後，一座石炮的古堡赫然聳立在荒山和峽谷之中。

　　主門口出現兩個人，他們走上前來作自我介紹。

　　「我是戈登．菲利普，這是邁克爾．麥克唐納。歡迎你來福布斯城堡。路上辛苦了，上校。」

　　「我叫麥克。你們在等我？你們是怎麼知道的？這位安格斯沒打過電話呀。」

　　「哦，其實我們在飛機上安排了一個人。只是為了安全起見。」菲利普說。

　　麥克．馬丁哼了一聲。他沒有發現這條尾巴，顯然，他的特工敏感有些荒疏了。

　　「這只是小事一樁，麥克。」中情局特工麥克唐納說，「你已經到這裡了。現在有許多講師要輪番對你進行十八週的培訓。你先去洗漱一下吧，午飯後我們開始作情況簡介。」

　　※※※

　　冷戰期間，中央情報局在美國各地有許多安全屋。有些是在市內的公寓，用於召開祕密會議，因為與會者不想在總部大樓拋頭露面。另一些設在隱蔽的農村地區，例如經改裝的農場房屋，特工們完成緊張的任務回來後可以去那裡度假休閒，還可以把他們在國外的情況作詳細匯報。

　　還有些安全屋的地理位置選擇得很偏僻，投誠的蘇聯間諜可以被安置在那裡，與此同時，派人去確認他的真假，而在蘇聯大使館或領事館工作的克格勃特工則無法殺人滅口。

　　至今中情局的老員工回想起克格勃上校尤爾琴科事件依然感到心悸。尤爾琴科是在羅馬向西方投誠的，卻令人驚訝地被允許在美國喬治城與他的審訊官一起外出吃飯。在飯店裡，他去了一次洗手間，卻再也沒有回來。事實上，克格勃已經接觸過他了，提醒他別忘了留在莫斯科的家人。他悔恨不已，竟然愚蠢到相信會赦免他的諾言，於是再次投向蘇聯，就此銷聲匿跡。

　　中情局副局長馬雷克．古米尼對蘭利總部主管安全屋的那個小小的辦公室有一個簡單的問題：現在我們手頭上最遙遠、最隱蔽、最難以進入和撤出的安全屋是哪一座？

　　主管房地產的同事立即就給出了答案：「我們稱它為『木屋』。是在培斯喀特山脈的帕賽頓荒野，那裡遠離人煙。」

　　古米尼要求提供能夠得到的詳細資料和圖片。在接到資料夾半個小時後，他作出了決定，並下達了命令。

　　華盛頓州的西雅圖市東北，是綿延不斷的喀斯喀特山脈，那裡山勢陡峭，林木繁茂，冬天則是白雪皚皚。在山區裡有三個區域，分別是國家公園、伐木林場和帕賽頓荒野。國家公園和林場是有路可通的，附近也有一些居民。

　　喀斯喀特國家公園開放期間，每年吸引著成千上萬的遊客去遊玩，那裡還有迷宮一般的土路和小徑，前者還能行駛越野汽車，後者只能是騎馬或徒步行走。那裡的管理員對每一寸土地都瞭如指掌。

　　伐木的林場因安全原因，是不對公眾開放的禁區。但林區裡也布滿了密密麻麻的土路，以供卡車裝運樹幹去鋸木廠。隆冬季節因大雪封山，林場和土路只能關閉。

　　但再往東北方向，在去加拿大邊境的地方則是一片荒山野嶺。這裡甚至連土路也沒有，僅有一兩條小徑，只有在大山南邊靠近哈特山口才有幾座小木屋。

　　冬天和夏天，荒野裡到處是野生動物。幾座小木屋的主人常常是夏天來荒野裡避暑消夏，之後便切斷所有的電器和設備，關門落鎖返回城市。在美國，這裡大概比任何地方都更荒涼、更偏僻。除了佛蒙特北部被稱為「王國」的地區，在那裡，一個人失蹤後會在春天冰雪消融時被發現凍成了一塊石頭。

　　多年前，一座偏遠的木屋蓋起來後掛牌出售，中情局把它買了下來。當時購買只是一時衝動，後來他們就後悔了，但有時候也把它用作高級情報員的夏季度假屋。十月份，當馬雷克．古米尼副局長問到這裡時，這座小木屋正大門緊鎖。儘管冬天即將來臨，啟用它成本將會很高，但他還是命令重新啟用這座木屋，並對其進行改造。

　　「如果你要的是這種房屋，」房地產辦公室主任說，「為什麼不使用西雅圖的西北拘留中心呢？」

　　儘管面前是一位同事，古米尼還是別無選擇，只能說謊。

　　「並不是要把某個重要人物藏起來避開別人的耳目，也不是要防止他逃走。我不得不考慮他的安全。即使在戒備森嚴的監獄裡，也發生過死人的事情。」

　　安全屋管理負責人明白了主管的意圖。至少他認為他明白了。絕對要避人耳目、絕對要防止逃跑，至少在六個月時間內完全能夠自給自足。這不是他的專長。他找來了加州塘鵝灣監獄安全設施的設計組。

　　想去這座木屋幾乎無路可走。一條小路延伸到小鎮梅扎馬北邊幾英里後就結束了，還剩下十英里距離。沒有其他交通工具，一切都只能依賴直升機吊運。馬雷克．古米尼副局長調用了西雅圖南郊麥科德空軍基地的一架重型「奇諾克」直升機，當作馬車使用。

　　施工隊伍來自陸軍工程兵部隊。根據華盛頓州警方的提議，建築材料在當地採購。按照「無須知道」原則，每個人只被告知這座木屋要被改造成為一個高度安全的研究中心。實際上，它將成為只關押一個人的監獄。

　　※※※

　　在蘇格蘭高地的福布斯城堡，培訓工作已經緊張有序地開始了，而且還將越來越緊張。麥克．馬丁已被要求脫下西服，換上了普什圖部落人的衣袍和頭巾，同時，頭髮和鬍子也在任其瘋長。

　　清潔女工被允許留住，她對「獸穴」裡的這位客人沒有絲毫興趣，花匠赫克托也是一樣。第三個留在城堡裡的人是前特空團中士安格斯，他已經當上了福布斯伯爵這塊領地的總管和保安。如有任何人想私自闖入，那麼他將會發現，在安格斯的地盤上動手是不明智的。

　　其餘的「客人」則來來往往，除了兩個必須長期留下來的。一個是納吉布．庫雷希，他是阿富汗人，曾在坎大哈當過教師，在英國避難時入籍英國，現在是政府通訊總局的翻譯。他從原先的工作崗位上被抽調到了福布斯城堡。他是語言教師，負責講解普什圖人的所有語言和行為規範。他還要講授身體語言、手勢、如何下跪、如何吃飯、如何走路，以及祈禱的姿勢。

　　另一個人是塔米安．戈弗雷博士，六十五歲左右，一頭銀髮在腦後結了一個髮髻。多年前她嫁給了保安局（軍情五局）的一名高級官員，直至兩年前丈夫去世。由於她是「我們的人」，正如祕情局中東處處長史蒂夫．希爾所說的，她對安全程序，即「無須知道」原則並不陌生，絕對不會向任何人提及她曾經在蘇格蘭逗留過。而且她無需別人告知就知道她要教導的這個人將要赴湯蹈火、深入敵後，因此她決心不能由於她的疏忽而導致他的出錯。她的專長是《古蘭經》，她本人就像一本活的《古蘭經》，另外，她的阿拉伯語也爐火純青。

　　「你有沒有聽說過穆罕默德．阿薩德？」她問馬丁。他承認沒聽說過。

　　「那麼我們就要從他開始講起。他出生在里奧波特．魏斯，是一個德國猶太人，後來他轉信伊斯蘭教並成為伊斯蘭教的最偉大的學者之一。他寫下了也許是最好的關於『伊斯拉』的評論，即從阿拉伯通向耶路撒冷繼而通向天堂的旅程。這是構成了一天五次祈禱的原則，是信仰的基石。當你還是一個小孩時，應該在古蘭經學校裡學過這個。還有你的伊瑪目，他是一個瓦哈比教派的教徒，他必定堅信這是一次真真切切的旅程，而不是夢想或幻覺。所以你也要這麼相信。現在我們學習每日祈禱，請跟我唸……」

　　旁邊的納吉布．庫雷希頗有感觸。她對《古蘭經》知道得比我還多，他沉思著。

　　在課間的戶外活動時間，他們穿上保暖的衣服去爬山，後面跟著安格斯，名正言順地扛著他的那支獵槍。

　　即使自認為懂得阿拉伯語，但麥克．馬丁深知他還有許多東西需要學習。納吉布．庫雷希教他用帶有普什圖的口音說阿拉伯語。至於伊茲瑪特汗的聲音，在關塔那摩灣監獄裡他用阿拉伯語與獄友的說話已經錄了音，以備他有什麼祕密要吐露。他沒有吐露，但對庫勒先生來說，他的口音是珍貴的，可以教學生模仿。

　　雖然在蘇聯侵占阿富汗期間，麥克．馬丁曾與穆斯林游擊隊一起在山區逗留過六個月，但那是十七年以前的事情，他已經忘記了很多。儘管大家在一開始都認為馬丁肯定無法以普什圖人的身分混入該族群中，但庫勒先生仍堅持教他普什圖語。

　　餘下的大多數時間只做兩件事：祈禱和了解他在關塔那摩灣所發生的事情。而關塔那摩灣Ｄ營的審訊官主要來自中情局。馬雷克．古米尼副局長已經找到了從伊茲瑪特汗抵達開始就擔任審訊官的三四個中情局員工。

　　邁克爾．麥克唐納飛回美國蘭利去與那幾個人一起待了幾天，榨乾了他們能夠回憶起來的每一個細節，加上他們所做的記錄和錄音。他此行的藉口是根據「不再危險」規則，中情局想確認一下，是否可以釋放伊茲瑪特汗。

　　審訊官們都異口同聲地認為這個普什圖山區的勇士和塔利班指揮官是在押囚犯中最頑固的。他很不合作，極少說話，從不抱怨，能忍受懲罰和最艱苦的條件。但大家都認為，如果你去凝視這雙黑眼睛，便能看出他想擰斷你的脖子。

　　了解到所有這些情況之後，麥克唐納搭乘中情局的「格魯曼」飛機飛回英國，降落在埃澤爾空軍基地。然後一輛小汽車載上他去了北方的福布斯城堡，在那裡，他把了解到的情況向馬丁作了通報。

　　塔米安．戈弗雷博士和納吉布．庫雷希集中訓練馬丁每日祈禱。馬丁不得不在其他人面前祈禱，而且必須說的準確無誤。在庫雷希看來，是有一線希望的。那個人也並非土生土長的阿拉伯人，而《古蘭經》只用經典的阿拉伯語寫成，沒有其他語言。如果只是一個詞語說漏，還可以用發音不準加以掩飾。但一個在古蘭經學校裡待過七年的男孩是不可能整段說錯的。於是除了塔米安．戈弗雷因膝蓋僵硬的老毛病不得不坐在椅子裡外，馬丁則在納吉布．庫雷希的帶領下一遍又一遍地仰頭叩首，吟誦經文。

　　※※※

　　在蘇格蘭的埃澤爾空軍基地，工作也在有條不紊地進行著。美英的工程技術隊正在安裝連接美國和英國所有情報機關的設備。住宿設施已經竣工並可使用了。以前在美國海軍駐留期間，這個基地除了宿舍和辦公室，還有棒球場、保齡球場、健身房、美容室、餐廳、郵局和劇院。戈登．菲利普明白這項改造的預算資金本來就很少，史蒂夫．希爾又盯得很緊，於是就留用了原先那些便宜而又花哨的裝飾。

　　英國皇家空軍派來了坎事班，還承擔了周邊的安全警衛工作。沒有人懷疑這個基地正在成為一個毒品走私活動的監聽站。

　　巨大的「銀河」和「運輸星」運輸機從美國運來了可以掃描全世界的監聽監視設施。沒有進口阿拉伯語的翻譯設備，因為這項工作將由設在切爾特納姆的英國政府通訊總局和在米德堡的美國國家安全局負責處理，兩個機構都將頻繁地連繫這個代號為「撬棍」的新監聽站。

　　聖誕節前夕，十二臺電腦工作站終於建立起來，可投入運行了。這些工作站將是神經中樞，六名操作員將日夜坐在鍵盤前進行監控。

　　「撬棍中心」不是作為一個新的情報機構，它只是一個短期的、專門的、只為一個目的而設立的行動。多虧美國國家情報局局長約翰．內格羅蓬特的無界限授權，美英各情報機構為此提供了全面的合作。

　　「撬棍」的電腦安裝了頂級的安全系統ＩＳＤＮ布倫特線路。每個工作站有兩把布倫特鑰匙，都配備了自己的移動硬碟，不使用時可安放在戒備森嚴的保險箱裡。

　　然後，「撬棍」的電腦就與在沃克斯霍爾的祕密情報局總部和在格羅夫諾廣場的美國使館中情局情報站的通訊系統直接連繫起來。

　　為了阻止一切與此無關的干擾，「撬棍」的通訊地址隱藏在一個登錄密碼為ＳＴＲＡＰ三的系統內，訪問名單只限於少數幾位高級情報官。

　　就這樣，「撬棍」開始在中東和伊斯蘭世界傾聽阿拉伯語通話的每一個詞語。這些都只是其他情報機構都已經在做的事情，但表面文章還是要繼續做下去的。

　　投入運行後，「撬棍」還有一個功能。除了聲音，它還可以捕捉圖像。傳送至這個隱蔽的蘇格蘭空軍基地的還有來自全美偵察辦公室投放在阿拉伯上空的ＫＨ─十一人造衛星所拍攝的圖片，以及由越來越多的「掠食者」無人駕駛偵察機所拍取的照片。這些從兩萬英尺上空拍攝到的高清晰照片也被傳送到了設在佛羅里達州坦帕【註】的美軍中央司令部。

　　【註】坦帕，美國佛羅里達州一港口城市

　　在埃澤爾空軍基地的那些頭腦靈活的人明白，「撬棍」已經做好了準備，並正在等待某件事情，但他們不知道到底是什麼事情。

　　※※※

　　二〇〇六年聖誕節前夕，亞歷克斯．西伯特先生再次與楠榜先生的印度尼西亞公司連繫，他提出有兩艘在英國利物浦註冊的雜貨船，其中一艘能滿足楠榜先生的要求。恰巧這兩艘船都同屬一個小型船舶公司，西伯特和艾伯克龍比公司以前租用過這兩艘船，客戶都很滿意。這家小公司名叫麥肯德里克航運公司，是一個老字號的家族企業，從事航海貿易已有百年之久。公司的負責人萊姆．麥肯德里克，同時也是這個家族的家長，兼任著「里奇蒙伯爵夫人」號輪船的船長，他的兒子肖恩是另一艘船的船長。

　　里奇蒙伯爵夫人號是一艘重達八千噸的貨船，懸掛英國國旗，租金不高，可在二〇〇七年三月一日由英國港口載貨出航。

　　亞歷克斯．西伯特所沒有提及的是，他極力向萊姆．麥肯德里克推薦這份合同，而且老船長也同意了。如果西伯特和艾伯克龍比公司能給他找到從美國到英國的回程貨，那麼春天時這便是一條利潤豐厚的三角航線。

　　但他們兩人都不知道的是，楠榜先生聯絡了英國伯明翰市的一個人，阿斯頓大學的一位學者。那人驅車去了利物浦，用高倍望遠鏡把里奇蒙伯爵夫人號從頭到尾看了個通透，長焦距的鏡頭又從不同的角度給它拍攝了一百多張照片。一個星期後，楠榜先生回了電子郵件。他對沒有及時回覆表示了歉意，解釋說他在外地檢查他的鋸木廠，還說他覺得根據亞歷克斯的描述，里奇蒙伯爵夫人號的確是一艘合適貨船。他在新加坡的朋友會去了解將從英國運往遠東的高檔轎車的詳細情況。

　　實際上，那些新加坡的朋友不是華人，而是馬來人，而且不是普通的穆斯林，而是伊斯蘭的狂熱分子。他們是從已故的塔菲克．庫瓦先生在百慕達開設的一個新賬戶裡取得的資金，此前庫瓦把錢存進維也納的一家小小的私人銀行裡然後再轉賬到百慕達。他們甚至也不願把錢浪費在高檔汽車上，而是打算任務完成後出售汽車收回投資。

　　※※※

　　馬雷克．古米尼副局長對中情局審訊官的解釋是伊茲瑪特汗也許要被提審，此話倒並非謊言。他確實想這麼安排，還想宣判無罪釋放他呢。

　　二〇〇五年，美國的一個上訴法院曾經宣布，戰俘的權利在「基地」組織成員身上不適用。聯邦法院支持布希總統對恐怖主義的嫌疑分子由特別軍事法庭進行審判的命令。四年來囚犯第一次獲得了辯護的機會。古米尼的設想是，伊茲瑪特汗從來沒有參加過「基地」組織，只是阿富汗的一名陸軍軍官。他雖然是在塔利班領導之下，但與「九一一」和伊斯蘭恐怖主義沒有任何連繫。他想讓法院接受這個說法。

　　這就需要美國國家情報局局長約翰．內格羅蓬特請他的老朋友國防部長唐納德．拉姆斯菲爾德出面，去與本案的軍事法官「遞個話」。

　　※※※

　　麥克．馬丁腿上的傷口正在痊癒。當初在果園裡達成契約後，他在閱讀伊茲瑪特汗的那份薄薄的卷宗時，已經留意到那個人從來沒有提及他的右大腿上為什麼會有一塊傷疤。馬丁也認為沒有必要去提及。但當中情局特工邁克爾．麥克唐納從蘭利返回，帶來了更多的對伊茲瑪特汗的審訊記錄時，他已經注意到審訊官迫使阿富汗人說出這塊傷疤的來歷，但結果還是沒有得到解釋。如果這塊傷疤的存在是「基地」成員人所共知的，而麥克．馬丁卻沒有這塊傷抱，那麼他就會露餡。

　　馬丁沒有反對，因為他心裡有一個想法。一位外科醫生從倫敦飛到了埃澤爾，然後一架「貝爾」直升機把他帶到了福布斯城堡的草坪上。他是一位已經通過了安全審查的、非常可靠的大夫，讓他動手術取出一顆子彈他什麼話也不會說出去。

　　在當地一位麻醉師的協助下，手術很快就完成了。手術很簡單，因為根本沒有子彈或彈片需要取出來。問題是，要使傷口在幾個星期內癒合，但看上去還得像是經年的傷痕。

　　詹姆斯．牛頓大夫在切口下面和周圍塞上一些紗布，使傷口加深，好像有什麼東西被從裡面弄出來過，並在軟組織上形成一個坑洞。他縫合的針腳很大、很亂，也不夠平直，只是把傷口邊緣拉在一起，這樣在癒合時就會收縮。他努力使這次手術看上去像是在一個洞穴裡的野戰醫院做的，一共縫了六針。

　　「你要知道，」他在離開時說，「如果被一個外科醫生看到，那麼他很可能會發現這不像是十五年前的舊傷。外行人則看不出。但傷口癒合需要十二週的時間。」

　　那是十一月初。到聖誕節時，由於時間的推移，再加上一個四十四歲的強壯的人新陳代謝還不錯，傷口痊癒得很好。紅腫已經消退了。

　　第九章

　　一次在每天的例行散步時，塔米安．戈弗雷博士問馬丁：「年輕人，如果你要去的正是我認為你要去的地方，那麼你必須掌握你很可能會遇到的層次不同的妄言和狂熱。其核心是自我吹噓的聖戰，但不同的派系是通過不同的路徑和不同的行為達到這個目標的。他們並不是相同的，而是差別很大。」

　　「這好像是從瓦哈比主義開始的。」馬丁說。

　　「從某種意義上是這樣，但我們不能忘記瓦哈比主義是沙烏地阿拉伯的國教，而奧薩馬．賓．拉登已經向沙烏地阿拉伯宣戰，稱他們是異教徒。有許多教派是從超越了穆罕默德．瓦哈比教條的極端派系裡演變出來的。

　　「瓦哈比本人是十八世紀的一個傳道士，來自內志沙漠，那是阿拉伯半島上最荒涼最嚴酷的內陸。他拋棄了《古蘭經》裡許許多多最嚴酷的和最偏執的教義。但此一時彼一時。他已經被拋棄了。沙烏地阿拉伯的瓦哈比主義沒有向西方或基督教宣戰，也沒有不分青紅皂白地去屠殺任何人，更不用說是婦女和兒童了。瓦哈比所拋棄的是偏執的溫床，而今天的恐怖頭目正是把年輕的幼苗安插在這個溫床上，然後把他們培養成殺手。」

　　「那為什麼他們沒有被限制在阿拉伯半島上？」馬丁問道。

　　納吉布．庫雷希插話說：「因為三十年來，沙烏地阿拉伯用石油和美元使它的國家教義國際化，這包括了世界上的每一個穆斯林國家，也包括我的出生地阿富汗。他們都不會明白一個惡魔正被釋放出來，或者它會如何轉變成一個屠夫。」

　　「那為什麼『基地』組織要對它的教義的發源地和資助國宣戰呢？」

　　「因為其他先知們已經崛起了，甚至更偏執、更極端。他們布道的教義不單單有伊斯蘭教所沒有的偏執，還包含著進攻和摧毀。由於與西方打交道，並且允許美軍在它神聖的領土上駐紮，沙烏地阿拉伯政府為此備受譴責。當然，每一個非宗教的穆斯林政府都遭到同等對待。因為對那些狂熱分子來說，他們和基督徒、猶太人一樣壞。」

　　「那麼，你覺得在我的這次旅行中，會遇到一些什麼人呢，塔米安？」馬丁問道。

　　塔米安．戈弗雷博士發現了一塊椅子大小的石頭，於是坐上去歇歇腳。

　　「有許多團體，但其中有兩個是核心組織。你知道『薩拉菲』這個詞嗎？」

　　「我只是聽說過。」馬丁說。

　　「剛開始時的那只是個幫派。他們想恢復伊斯蘭的黃金時期。回到初期執政的四大哈里發時期，也就是大約一千年之前。大鬍子、涼鞋、長袍、嚴厲的穆斯林法規，抵制西方和由西方所帶來的任何現代化事物。當然，地球上是沒有這樣的天堂的。但狂熱分子不會被空想嚇住，在追求瘋狂夢想的過程中，納粹分子、獨裁政權、波爾布特的追隨者已經屠殺了千百萬人，其中有一半是他們自己的親屬和朋友，只是因為他們不夠極端。想想史達林的清洗吧，全都是共產黨員，但因被認為是倒退者而慘遭殺戮。」

　　「你說的『薩拉菲』，應該是指塔利班吧？」馬丁說。

　　「還有其他的。他們是人彈襲擊者，頭腦簡單，信任他們的頭目，服從他們的精神引導，不是很聰敏，但絕對聽話，堅信他們所有的狂亂仇恨都能取悅萬能的真主。」

　　「還有更糟的嗎？」馬丁問道。

　　「哦，當然嘍。」塔米安．戈弗雷博士說。她站起身，開始帶領這個小小的團隊返回城堡。雖然隔了兩條山谷，但還是能夠看到城堡的塔樓。

　　「那些極端分子，真正的極端分子，我用一個專用的詞語來表達，這就是『薩拉菲』。不管在瓦哈比時代它是什麼意思，現在它已經改變了。真正的『薩拉菲』不抽菸、不喝酒、不賭博、不跳舞、不聽音樂、不與西方婦女為伴。根據他的服裝、長相及其宗教信仰，能立即分辨出他是什麼人。但從內部安全的角度來看，辨明只完成了戰鬥的一半。

　　「有些人會融入西方的習俗，不管心裡有多少厭惡，為的只是完全西化，不致引起懷疑。『九一一』事件的所有十九個自殺炸彈襲擊者之所以能從人們的眼皮底下混過去，是因為他們的樣子和舉動與常人無異。倫敦大爆炸的四個炸彈襲擊者也是一樣，顯然是正常的年輕人，去健身房、打板球、彬彬有禮、樂於助人，其中一人還是一個專業教師，整日笑容可掬，實際上在策劃大屠殺。這些是需要特別留意的人。

　　「許多人經常理髮、不留鬍子、儀表整潔、身著西服、受過教育、獲有學位。這種人是變色龍，他們只是暫時違背他們的信仰，一旦時機成熟就會為了他們的信仰去實施屠殺。哦，我們到了，我的腿也走累了。該是做午間禱告的時候了。麥克，由你主持做禱告。等會兒可能還要向你提問呢。」

　　※※※

　　二〇〇七年剛過元旦，一份電子郵件從倫敦西伯特和艾伯克龍比公司的辦公室發往雅加達。載運「捷豹」轎車前往新加坡的里奇蒙伯爵夫人號貨輪，將於三月一日從利物浦起航。在新加坡卸完貨後，她將空載駛向加里曼丹島，在貨艙裡裝上木材，然後去泗水【註】，在甲板上裝載絲綢。

　　【註】泗水，又名蘇臘巴亞，位於印度尼西亞爪哇島東北沿海的泗水海峽西南側，是印度尼西亞的第二大海港

　　※※※

　　在美國喀斯喀特山脈的帕賽頓荒野，建築工程隊在二〇〇七年一月底完成了那座木屋的改造任務，他們總算鬆了一口氣。為了趕進度，工人們都在工地上過夜，忍受著極度的寒冷，直至暖氣系統開始供暖。但獎金很可觀、很誘人。因此儘管條件艱苦，他們仍然十分賣力。工程終於如期完成了。

　　乍看上去，這座木屋沒什麼不同，只是大了一點。實際上，它的裡面已經變了樣。為供兩名情報官住宿，原先的幾個臥室就夠用了，為使另外八個警衛的每天二十四小時輪流值班監視，另外建造了一座簡易小屋，還在旁邊搭了一個餐廳。

　　寬敞的客廳保留著，但擴建了一間娛樂室，裡面設有撞球檯、圖書館、電漿電視和ＤＶＤ播放機。這兩個房間都用上了隔熱保溫的松木。

　　第三處擴建的房間看上去是用不保暖的帶皮樹木搭建的。它的外牆採用劈開的樹幹貼面，而內牆則是鋼筋混凝土澆築。整個囚室從外面不可攻入，從裡面也無法逃遁。

　　從警衛居室有一扇鐵門可通向囚室，門上有一個送飯口和一個窺視孔。門內是一個寬敞的房間。裡面有一張鐵床，床腿鑄在了混凝土地面裡，徒手絕對無法移動。牆上的擱架也與混凝土澆鑄在一起，也是無法移動的。

　　但地上鋪有地毯，暖風通過不可打開的地下凹槽吹進來。這個房間在鐵門對面還有一扇門，囚犯可隨意開啟或關閉。這道門只通往那個放風的院子。

　　院子裡空蕩蕩的，在離圍牆較遠的院中央有一把混凝土凳子。圍牆高十英尺，牆面很光滑，任何人都無法爬上牆頭。

　　至於衛生設備，房間裡有一個凹陷處，在地面上挖了一個孔，可供方便，上面還有一個淋浴噴頭，但開關則由外面的警衛控制。

　　因為所有的建築材料都是由直升機運來的，所以從外面看，雪地上只是多了一塊停機坪。除此之外，這座木屋矗立在五百英畝的土地上，周圍是松樹和雲杉，即使在四周一百碼範圍內樹木也已被砍光。

　　然後警衛人員來到了這裡。他們大概是全國規格最高的十名監獄看守，包括來自蘭利的兩名中級情報官和從中情局培訓學校──「農場」──通過了心理和體能測試的八名初級特工。他們原本希望他們的第一份工作能令人血脈賁張，可眼前只是一片林海雪原。不過，他們具備一流的體能，渴望能出色地完成任務。

　　關塔那摩灣的軍事審判在二〇〇七年一月底前開始了，是在現在被闢為司法室的審訊樓的其中一個大房間裡進行的。如果有誰對那個瘋瘋癲癲的軍事法官傑瑟普上校抱有什麼希望的話，他肯定會大失所望。審判的程序是低調的、有秩序的。

　　共有八名囚犯被認為「沒有進一步的危險」而可以考慮釋放，其中七個大聲叫嚷他們是無罪的。只有一個人保持著痛苦的沉默。他的案子被安排在最後聽證。

　　「囚犯伊茲瑪特汗，你希望審訊翻譯成哪種語言？」傑瑟普上校問。他坐在房間盡頭的講臺上主持審判，背面的牆上是美國國徽，他的兩邊坐著一男一女，男的是一位少校，女的是一位上尉。他們三人都來自美國海軍陸戰隊司法處。

　　囚犯面對著他們，他身邊的海軍陸戰隊衛兵把他拉起來站直了。兩張檯子已面對面地放置好了，以供控方和辯方律師就席，控方律師由軍方派出，而辯方律師則來自民間。囚犯慢慢聳了聳肩，盯著那位女上尉看了好幾秒鐘，然後把目光定在了法官頭頂上方的牆面上。

　　「本法庭知道囚犯懂阿拉伯語，所以本法庭將使用這種語言。有反對意見嗎，律師？」

　　這是向辯護律師提問的。那人搖搖頭。在接手這個案子時，就有人針對這位當事人向他提出了警告。根據他從各方面所收集到的消息，他知道自己根本沒有機會。當然，如果當事人能夠配合，那麼情況會好一些，至少自己不會太尷尬。他搖了搖頭。沒有反對意見。可以用阿拉伯語。

　　那位阿拉伯語翻譯走上來，站在幾個海軍陸戰隊衛兵旁邊。用阿拉伯語是一個明智的選擇。關塔那摩灣只有一個普什圖語譯員，他已經為美國人翻譯了很長時間，把他的阿富汗同胞的話如實地表達了出來。現在他終於完成了所有的任務，感受到了無事可做的輕鬆。

　　關塔那摩灣只有過七個普什圖人囚徒，這七個人都是五年前在昆都士被錯誤地歸到了外國武裝分子那裡。四個已經回去了，都是些頭腦簡單的農家男孩，他們都真誠地放棄了穆斯林極端主義。另兩個患有嚴重的心理障礙，仍在接受心理治療。這個塔利班軍隊的指揮官是最後的案子。

　　控方律師發言了，譯員隨之說了一連串嘶嘶作響的阿拉伯語。其大意是：美國人要把你發回大牢裡，關上一輩子，你這個驕傲自大的塔利班狗屎。伊茲瑪特汗緩緩低下頭，把目光轉向譯員那邊。這雙眼睛說明了一切。黎巴嫩出生的美國譯員繼續翻譯。這個人也許會被套上一件滑稽可笑的橙色連身囚衣，戴著手銬腳鐐，但你永遠無法知曉這個混賬在想些什麼。

　　檢察官的發言很簡短。他強調了被告長達五年的沉默，並且拒絕提供任何針對美國的恐怖活動的同夥姓名。還有，被告是在參與一場殘忍殺害一個美國人的監獄暴動時被抓獲的。說完他就坐下了。他對結果沒有疑問。這個人將被繼續關押。

　　辯方律師的辯護詞稍稍長了一點。他慶幸作為一個阿富汗人，被告與「九一一」暴行沒有任何瓜葛。當時他正在參與的純屬阿富汗內戰，他與「基地」組織的那些阿拉伯人也沒有任何關係。至於毛拉奧馬爾，以及阿富汗政府給賓．拉登及其同夥的庇護，那是一個獨裁政權，而伊茲瑪特汗先生只是一名軍官，不屬於決定政策的領導層。

　　「我真誠地希望法庭承認這個事實。」他總結說，「如果這個人是一個問題，那也只是阿富汗的問題。現在那裡有了一個新的民選政府。我們應該把他遣返回去交給那邊處理。」

　　三位法官退庭了。他們離開了三十分鐘，回來時，那位女上尉因憤怒而漲紅了臉。她還是不能相信她剛才所聽到的話。只有上校和少校曾經與參謀長聯席會議主席見過面，知道他的命令。

　　「囚犯伊茲瑪特汗，站好。本法庭獲悉，卡爾扎伊總統已經同意，如果你回到你的祖國阿富汗，你將被判處終身監禁。因此，本法庭再也不願為了你而加重美國納稅人的負擔。我們將把你遣返回喀布爾。你的返回將會與你到來時一樣，戴著鐐銬。本案到此結束。休庭！」

　　大為震驚的不止上尉一個人。控方律師搞不清楚這案子會對他今後的職業生涯產生什麼影響；辯護律師感到格外輕鬆，那個譯員愣了一會兒，還以為這個瘋子上校會下令卸去手銬，如果那樣的話，那麼他，一個貝魯特良民的兒子，將會無地自容。

　　※※※

　　英國外交部坐落在倫敦查理國王大街，離白廳很近，從查理一世被砍頭的議會廣場窗戶可以一眼望到。在前一年夏天成立的那個禮賓小組，在過完二〇〇七年元旦後又開始上班了。

　　他們的工作是與美國人協調即將到來的二〇〇七年西方八國會議的細節事宜。二〇〇五年，全球最富有的八個國家在蘇格蘭鷹谷酒店召開了峰會，這次會議從某個意義上來說是成功的。這個意義，與往常一樣，就是詰問的抗議人群逐年增多。在鷹谷酒店周圍，珀斯郡如畫的風景被充當警戒線的綿延幾英里的鐵柵欄玷汙。酒店的那條進出的路不得不設置了隔離欄和警衛。

　　在兩個過氣明星的帶領下，抗議隊伍呼喊著「聯合全球一百萬貧困抗議者」的口號，向附近的愛丁堡進軍。這僅僅是反貧困的遊行隊伍，中間夾雜著反全球化的抗議人群，他們揮舞著標語，向酒店投擲麵粉包。

　　「這些傻瓜難道不明白全球貿易正是為反貧困創造財富嗎？」其中一位外交官憤憤地說。答案是：顯然不明白。

　　熱那亞會議是不堪回首的。這也就是為什麼二〇〇七年的舉辦國美國拋出了他們的宗旨：簡約、優雅、高效。會議的地點可以豪華、富麗堂皇，但必須絕對隱蔽和避人眼目、安全可靠、嚴密可控。這個禮賓小組所關心的是許多細節問題，還有即將到來的四月中旬，那時美國會有一次中期選舉。所以英國外交部的這個禮賓小組接受了上述要求，投入緊鑼密鼓的行政工作中。

　　※※※

　　在遙遠的東南方向，美國空軍兩架巨大的「運輸星」飛機開始向阿曼蘇丹國降落。它們是從美國東海岸出發的，中途在亞速爾群島上空由一架加油機給它們添加了燃油。這兩架巨型運輸機從夕陽西下的佐法爾山丘飛過來，面向東方，要求在美英的圖姆萊特沙漠空軍基地著陸。

　　在兩架大型飛機的多個貨艙裡，裝載著可配備一支軍隊的物品。一架運輸機上裝有生活設施，從活動的臨時營房到發電機、空調、冷凍機、電視天線，甚至還有供十五人技術小組使用的葡萄酒開瓶器。

　　另一架貨機裝運的是被稱為「尖端品」的貨物：兩架「掠食者」無人駕駛偵察機及其導航和攝影設備，還有男女操作員。

　　一個星期後，鷹架搭起來了。在這個空軍基地的一個遙遠的角落裡，在平民視線不及的地方，平房搭建起來了，空調機嗡嗡響著運轉起來了，廁所修建起來了、廚房配置了廚師，在環形的掩體內，兩架「掠食者」在等待著分派給它們的任務。天線設施已經與美國佛羅里達州的坦帕和蘇格蘭的埃澤爾溝通了。某一天，它們將被告知要去監視什麼，不分晝夜、不論晴雨，去拍照並把照片傳輸回去。在此之前，人和機器都在炎熱的沙漠裡等待著。

　　※※※

　　麥克．馬丁的最後準備工作用了整整三天時間，因為事關重大，所以中情局副局長馬雷克．古米尼搭乘那架「格魯曼」專機飛了過來。祕密情報局中東處處長史蒂夫．希爾也從倫敦趕了過來。兩位間諜頭子與他們的高級情報官麥克唐納和菲利普會合了。

　　房間裡就他們五個人，由戈登．菲利普親自操作被他稱為「幻燈片演示」的那臺機器。這臺幻燈機比起以前的機器有了很大的改進，它能夠把高清晰度的彩色幻燈片一張接一張投放到電漿顯示器上。只要按動遙控器上的按鈕，便能夠顯示圖片的任何一部分，還能把這個細節放至全屏。

　　最後準備工作的意義，在於讓麥克．馬丁觀看西方情報機構提供的他也許會遇到的那些人的全部資料。

　　這些資料的來源並不僅僅是美英情報機關──四十多個國家的情報機構一直在把他們的發現傳輸到中央資料庫裡。除了像伊朗、敘利亞那樣的無賴國家和索馬利亞那樣內亂不斷的國家，世界上許多國家都在分享有關伊斯蘭極端主義恐怖分子的信息。

　　摩洛哥提供了該國的一些目標人物，葉門傳來了南方地區的一些姓名和人物肖像，沙烏地阿拉伯儘管羞於啟齒，但還是報送了一份本國名單上的恐怖分子照片。

　　馬丁凝視著螢幕上閃現的這些人。有些是在警署裡拍攝的大頭照，其他的是用長焦距相機在大街上和賓館裡抓拍到的。幻燈機還放映了同一張臉可能的變化：留鬍子或不留鬍子，穿長袍或西裝，長髮、短髮或是光頭。

　　他們有的是一些極端教派的毛拉和伊瑪目，有的只是跑腿打雜的毛頭小子，有的是已知的為恐怖分子提供資金、運輸和安全屋的人。

　　還有那些大人物，那些掌控全球各分支機構並直接與最上層聯絡的人。

　　有些已經死了，如行動處處長穆罕默德．阿蒂夫，是在阿富汗被美國人的一枚炸彈炸死的。他的繼任人被判終身監禁，不得假釋。接下來的繼任人也已經死了。再就是現任的。

　　螢幕上也出現了塔菲克．庫瓦博士的臉，那人已在五個月前從巴基斯坦白沙瓦一座房子的陽臺跳樓身亡。接下來的幾副面孔，是「基地」組織在沙烏地阿拉伯的新頭目薩烏德．哈穆德．烏塔伊比，他很可能還活著。

　　還有的是空白的，頭部的輪廓，白色背景上黑色的頭像。這些包括「基地」組織在東南亞的頭目漢巴利，該人很可能就是最近在遠東風景區印尼峇里島製造的爆炸案的幕後策劃者。令人驚奇的，還有「基地」在英國的負責人。

　　「六個月之前，我們知道了他是誰，」戈登．菲利普說，「但他很快就消失了。他回到了巴基斯坦，日夜都在躲避追捕。巴基斯坦聯合情報局總有一天會抓住他的。」

　　「並把他押解到我們在巴格拉姆的空軍基地。」中情局副局長馬雷克．古米尼哼了一句。他們都知道，喀布爾北方的這個美軍基地裡有一些非常特殊的設施，每一個被關進去的人最終都會全盤招供的。

　　「你要留意這個人。」當一個一臉嚴肅的伊瑪目出現在螢幕上時，史蒂夫．希爾提醒說。這是來自巴基斯坦的一張抓拍照片。「還有這個。」

　　這是一個上了年紀的人，看上去溫文爾雅、彬彬有禮，也是一張抓拍的照片，好像是在一座碼頭旁邊，背景是碧藍的海水。這張照片是阿拉伯聯合大公國從杜拜提供的。

　　他們休息、吃飯、睡覺，然後再繼續工作。只有在那位管家端著盛放著食物的盤子走進房間時，菲利普才會關掉電視螢幕。塔米安．戈弗雷博士和納吉布．庫雷希則留在他們自己的房間裡，或一起去山丘上散步。最後，準備工作全部結束了。

　　「我們明天坐飛機走。」中情局副局長馬雷克．古米尼說。

　　戈弗雷女士和納吉布．庫雷希來到了直升機停機坪為馬丁送行。論年紀，馬丁可以做這位《古蘭經》學者的兒子。

　　「麥克，你多保重。」她說，然後咕噥了一句，「哎呀，我糊塗地把話都說錯了。願上帝與你同在，小夥子。」

　　「如果所有的努力都沒能成功，那麼願真主眷顧你。」庫雷希說。

　　這架「貝爾」直升機只能搭乘兩位主管和馬丁。兩名高級情報官將駕車去埃澤爾，繼續他們在那裡的工作。

　　直升機降落在避開旁人耳目的地方，三個人跑向中情局的那架「格魯曼」飛機。一場蘇格蘭的暴風雪使他們都戴上了防水的帽兜，所以沒人注意到其中一個人沒穿西服。

　　「格魯曼」的機組人員以前見到過長相奇特的乘客。他們知道，如果有副局長和這位英國客人的陪同，那麼最好不要對這位將與他們一起飛越大西洋的、留著大鬍子的阿富汗人表露出驚奇。

　　他們沒有飛往華盛頓，而是飛到了古巴東南沿海一個遙遠的半島。二〇〇七年二月十四日，黎明時分，他們降落在關塔那摩灣，並直接滑進了一座機庫，庫門立即關上了。

　　「恐怕你得留在飛機上，麥克。」馬雷克．古米尼說，「天黑後我們才能把你弄出來。」

　　熱帶地區天黑得很快，到下午七點時已是漆黑一片了。這時候，四個來自「特別任務小組」的中情局特工進入了伊茲瑪特汗的囚室。他站起來，感覺到發生了什麼事。正常的警衛已在半小時前撤出了牢房外面的廊道。這可是從未發生過的情況。

　　這四個人並不粗魯，但他們也不願多費唇舌。兩個人抓住那個阿富汗人，一個扣住雙臂，另一個抱住雙腿。那塊氯仿布只用了二十秒就起了作用。掙扎停止了，囚犯的身體軟了下來。

　　他被放到了一副擔架上，然後被抬上了一輛推車。一塊白布蓋在他的身上，他被推到了外面。一隻大木箱在等待著他。整棟牢房暫時沒有警衛人員。誰也沒有看見什麼。在劫持發生的幾秒鐘後，這個阿富汗人已經在木箱裡面了。

　　作為一隻木箱，它的設施並不差。從外面看，它只是一隻貨運大木箱，就連標記都絕對規範。

　　木箱的內部是隔音的，以防止任何聲音外洩。頂部有一塊小小的活動木板，可透入新鮮空氣。但這塊木板不會被拿掉，除非木箱已經安全地裝上飛機在空中飛行。裡面有兩把舒適的扶手椅，被用電焊焊在了地上，還有一盞小功率電燈。

　　失去知覺的伊茲瑪特汗被放進了那把佩有帶子的椅子裡。他們把他綁了起來，不是太緊，以免影響血液循環，也不是太鬆，以免被他掙脫。他仍然昏睡著。

　　一切都令人滿意了之後，第五個中情局特工，那個要在木箱裡旅行的人，朝他的同事點了點頭，隨後木箱的開口被關上了。一輛堆高機把木箱提至離地一英尺，然後朝停機坪駛了過去，在那裡，那架「大力神」運輸機在等待著。那是特種部隊的一架ＡＣ─一三〇「魔爪」，配置著超長距離的備用油箱，能輕鬆地到達目的地。

　　神祕的航班進出關塔那摩灣，就像敲鐘那樣正常。在收到這個突兀的起飛要求之後，控制塔很快發出了允許起飛的指令，於是大力神升空了，朝華盛頓州的麥科德空軍基地飛去。

　　一小時後，一輛遮掩得嚴嚴實實的轎車開到了關塔那摩灣Ｅ營，在那棟牢房前停了下來，另一組人下了車。在那間空囚室裡，有了一個穿著橙色連身囚衣和軟底涼鞋的男子。剛才那個失去知覺的阿富汗人，在被蓋上白布抬走之前，已被拍了照片。他們參照這些照片對那個冒名頂替者的鬍子和頭髮做了些修剪。落在地上的每一根毛髮都被撿起來拿走了。

　　一切都結束後，這幾個人低聲向他道別，然後就離開了，從外面鎖上了牢門。二十分鐘後，警衛人員回來了，他們感到有些神祕，但沒有好奇，也沒去打聽。

　　他們望著這名熟悉的囚犯，等待著黎明的到來。

　　當那架ＡＣ─一三〇運輸機對準麥科德的自家基地緩緩下降時，清晨的太陽剛剛從喀斯喀特山脈的峰頂升起。基地司令官已被告知這是中情局的貨物，是他們在荒野森林裡的最後一件新的研究設施。即使是他這個級別，也無需知道得太多，於是他也沒去多問。書面手續一應俱全，那架「奇諾克」直升機就在旁邊等待著。

　　在航程中，那個阿富汗人蘇醒過來了。箱頂上的那塊活動板開啟著，大力神機艙內的空氣已經加了壓，空氣很充足，也很新鮮。那個負責押送的人微笑著，遞上食品和飲料。囚徒要了汽水，用吸管吸飲。

　　使押送人感到驚奇的是，那囚徒還能說幾句英語，顯然是在關塔那摩羈押的五年間學到的。他在旅程中只問了兩次時間，還有一次他低下頭做祈禱。除此之外，他什麼也沒說。

　　在飛機降落前，箱頂上的木板歸位了，等在旁邊的堆高機司機絕對沒有想到他從大力神機艙尾部叉起來準備裝上那架奇諾克直升機的會是一件非同尋常的貨物。

　　艉艙門又關上了。木箱內的一盞照明小燈依然亮著，但從外面是看不到光亮的，也聽不到聲音。那個囚犯的表現，就像押送員後來向中情局副局長馬雷克．古米尼報告的那樣，像一隻乖乖的貓，一點兒麻煩也沒有。

　　雖然是二月中旬，但天氣晴好，萬里無雲，只是寒風刺骨。在那座木屋外面的停機坪上，巨大的雙槳式奇諾克直升機降落下來，開啟了後艙門。但那隻大木箱仍留在飛機上。把兩名乘客裝在木箱裡卸到雪地上相對比較簡便。

　　當木箱的後壁打開時，兩個人都已凍得瑟瑟發抖。關塔那摩的劫持小組也隨著大力神運輸機和奇諾克直升機飛了過來。他們等待著辦理最後的手續。

　　在把綁繩鬆開之前，囚犯被戴上了手銬和腳鐐。然後他聽從吩咐站起身來，走下跳板，來到雪地裡。駐守的警衛人員，共有十個，站成了一個半圓，槍口都指著他。

　　在如此龐大的押送陣容下，他們走得很慢。那位塔利班前指揮官走過停機坪，走進木屋，進入為他準備的居室。房門關上，冷空氣被擋在了門外，他這才停止了顫抖。

　　在這間寬敞的囚室裡，有六名警衛站在他的周圍，監視著他直到鐐銬被卸去。之後，他們緩慢地倒退著離開了房間，鐵製的房門「砰」的一聲關上了。他打量了一下四周。這屋子還算不錯，但無論怎樣，還是一間囚室。他回憶起在法庭上的宣判。那個上校法官曾經告訴他，他將被送回阿富汗。他們又說謊了。

　　※※※

　　晌午時分，熾熱的陽光照耀著古巴，這時候，另一架大力神運輸機呼嘯著掠過天空準備著陸。這架飛機也配有長途航程的裝備，但與那架魔爪不同，它沒有武裝到牙齒，而且也不屬於美軍特種部隊。它來自美國空軍運輸部，將要載運一名乘客去地球的另一邊。

　　艙門「呼」的一聲被打開了。

　　「囚犯伊茲瑪特汗，站起來！面朝牆。擺好戴銬子的姿勢。」

　　繩子纏在腰部，鐵鏈垂落到腳踝，另一副銬住手腕，在腹部前面拴在了一起。這個姿勢只能是拖著腳步行走。

　　在六名武裝衛兵的警戒下，走到牢房的盡頭只是一段很短的距離。那輛戒備森嚴的卡車車廂尾部裝有踏板，在司機與囚犯之間有網狀隔板，車窗也是全封閉的。

　　當囚犯被命令從車上下來，走到機場上時，他在強烈日光的刺激下不停地眨著眼睛。

　　他搖搖他那毛髮叢生的腦袋，看上去一臉迷惘。在他的眼睛習慣了光線以後，他打量了一下四周，看到了那架等待著的大力神飛機，還有一群美國軍官在凝視著他。其中一個軍官走上來招手示意。

　　他順從地走在被太陽烤得發燙的瀝青路面上。雖然他戴著手銬腳鐐，但仍有六名衛兵一直走在他的周圍。他轉過身來，最後看了一眼這個曾經讓他度過了五年悲慘歲月的地方。然後，他慢慢地走入飛機的機艙。

　　在機場控制塔調度室下面一層的一個房間裡，兩個男人站在那裡注視著他。

　　「你們的那個人走了。」美國中情局副局長馬雷克．古米尼說。

　　「萬一他們最後發現了他的真面目，」英國祕情局中東處處長史蒂夫．希爾說，「唯願真主對他慈悲。」

第四部　旅程　第十章

　　這是一次漫長而疲憊的航程。機上沒有昂貴的加油設施。這架大力神只是押運囚犯的飛機，是幫阿富汗政府一個忙，本該由他們去古巴押解他們自己的人，但他們根本沒有飛機能去完成這項工作。

　　他們飛過了在亞速爾群島和在德國拉姆斯泰因的美軍基地。第二天傍晚，這架ＡＣ─一三〇運輸機朝著坐落在荒涼的沙馬利平原南緣的巨大的巴格拉姆空軍基地緩緩降下飛行高度。

　　航班的機組人員已經換了兩次班，但押送組一直堅持著，他們有的看書看報，有的打撲克，有的打瞌睡。舷窗外的四臺渦輪螺旋槳推動著他們一直飛向東方。那個囚犯仍戴著鐐銬。他也在盡可能地睡覺。

　　大力神飛機朝著巴格拉姆基地美國區內巨大的機庫前沿滑行過去時，接收組在等待著他們。負責押送的美軍憲兵少校欣喜地看到在場的除了那輛囚車，還有二十名阿富汗特種部隊的戰士，率領該部隊的指揮官是尤素夫准將。

　　少校走下飛機的跳板，去完成手續上的文書工作，然後才能交付囚犯。這只花了幾秒鐘時間。然後他朝他的同事點了點頭。他們解開了把那個阿富汗人與機艙中段拴在一起的那條鐵鏈，把他帶了出來，走入阿富汗冬季的寒風中。

　　特種部隊戰士圍住他，把他拉上那輛囚車，扔進車廂。車門「砰」的一聲關上了。美軍少校徹底鬆了一口氣，他朝阿富汗少將敬了一個禮，後者回了禮。

　　「請你們看管好他，先生。」美國人說，「他是一個很頑固的人。」

　　「你放心吧，少校，」阿富汗軍官回答，「他將在波爾．伊．查基監獄裡度過他的餘生。」

　　幾分鐘之後，囚車開動了，後面跟著裝載著阿富汗特種部隊戰士的那輛卡車。他們駛入朝南通往喀布爾的那條公路。到天完全黑下來時，囚車與卡車分了開來，這段情景後來會被官方描述為一次不幸的事故。囚車獨自前行。

　　波爾．伊．查基監獄坐落在喀布爾東邊、靠近喀布爾平原東緣的那條大峽谷裡，是一棟讓人望而生畏的建築。在蘇軍占領期間，這座監獄由阿富汗的祕密警察控制，裡面經常傳出刑訊時的淒厲尖叫。

　　在阿富汗內戰時，有幾萬人再也沒能活著走出來。自從阿富汗共和國新的民選政府誕生後，這裡的條件已有了很大改善，但它的石頭城垛、巷道和地牢似乎仍然迴蕩著鬼叫聲。幸運的是，那輛囚車永遠沒能抵達那裡。

　　在甩掉那輛監護的軍用卡車後，一輛皮卡車【註：ＰｉcｋｕｐＴｒｕcｋ，業界稱為輕便客貨兩用車。】從前方十英里的一條支路駛出來，跟在了囚車的後面。皮卡閃了幾下燈光，囚車司機就停在了事先偵察好的、一叢矮樹後面的一塊路邊平地上。在那裡，「逃跑」發生了。

　　囚車一離開巴格拉姆周邊的警戒範圍，囚犯的鐐銬就被卸去了。在囚車行駛中，他已經換上了暖和的灰色羊毛衣袍和靴子。就在停車前，他已經把那條令人生畏的塔利班黑頭巾圍在了額頭上。

　　尤素夫准將已經從卡車的駕駛室出來了，並被接上了皮卡，現在是他在指揮了。皮卡後部的敞開式車廂裡有四具屍體。

　　這四具屍體都是剛從市殯儀館裡取來的。其中兩具蓄有鬍子，身著塔利班服裝。其實他們都是建築工人，曾在捆紮得不夠牢固的鷹架頂端作業，鷹架倒下來時把他們兩人都摔死了。

　　另兩個分別死於交通事故。阿富汗的公路大都是坑坑窪窪的，要想平穩地行駛就得開到道路中央去。如果對面有車過來就停步不前，會被視為膽小鬼，但結果就是車毀人亡。兩具沒留鬍子的屍體穿著獄警的制服。

　　這兩個獄警將被發現已經拔出了手槍，但還是死了。幾顆子彈射進屍體。路邊伏擊的塔利班武裝分子分散在各處，也有幾發子彈是從警衛的手槍裡發射出來的。囚車門已被鵝嘴鋤砸壞而敞開著。那就是第二天晚些時候，這輛囚車被發現時的情景。

　　場景佈置完畢後，尤素夫准將坐在了皮卡司機旁的前座上。原先的那個囚犯爬進後車廂裡，與把他帶過來的那兩名特種部隊戰士坐在了一起。他們三人都把頭巾下垂的那一端拉上來遮住臉面，以抵禦寒冷。

　　皮卡車繞過喀布爾，穿過鄉間，最終抵達了南下通往加茲尼和坎大哈的那條公路。在那裡，每天晚上都有一長溜大篷車在路邊等待，這幅景象全亞洲人都知道。

　　這些汽車似乎都是在一個世紀以前生產出來的。它們行駛在中東和遠東地區的許多道路上，發出隆隆的響聲，噴出一長溜濃煙。還經常能看到它們因拋錨而停在路邊，司機需要走很長的一段路才能買到所需的配件。

　　它們能沿著石子土路，穿行在荒涼的山坡上，並能翻越高高的山嶺。有時候，人們能在道路下方的峽谷裡看到一輛已經摔散的大篷車骨架。但它們是這個大洲的商業運輸命脈，載運著五花八門的商品，運到那些偏遠的小村鎮去。

　　多年前，因為它們的裝飾，英國人把它們稱為大篷車。車身上的每一個空白處都被仔細地塗上了宗教和歷史的場景，代表著基督教、伊斯蘭教、印度教、錫克教和佛教，還常常混合起來。車上掛滿了五顏六色的飾品、彩帶和箔片，甚至還有鈴檔。所以它們在行駛時會發出叮叮噹噹的響聲。

　　在喀布爾南方那條公路上等候的大篷車有好幾百輛，司機都在他們的駕駛室裡睡覺，等待著黎明的到來。皮卡在長長的車隊旁邊停了下來。麥克．馬丁從車廂裡跳下來，走到了駕駛室旁。方向盤後面的那個人用方格子頭巾遮掩著臉面。

　　在另一邊，尤素夫准將點了點頭，但沒有說話。這是道路的盡頭，旅程的開始。馬丁轉過身時，聽到了司機的聲音：

　　「祝你好運，老板。」

　　又是這種稱呼。只有英國特空團戰士才稱他們的軍官為「老板」。在巴格拉姆辦理交接的那位美軍少校不僅對那個囚犯是什麼人一無所知，而且他也不知道阿富汗特種部隊是由英國特空團幫助組建和訓練的。

　　馬丁轉過身子，朝著車隊的前方走了過去。在他的身後，那輛皮卡車掉轉車頭返回喀布爾去了，它的尾燈漸漸暗淡下來。在駕駛室裡，那位特空團中士用手機撥打了喀布爾的一個號碼。這個電話由情報站長接聽了。中士咕噥著說了兩個詞語，然後通話就結束了。

　　駐阿富汗的英國情報站長也用保密線路打了一個電話。這是喀布爾的凌晨四點，英國蘇格蘭的晚上十一點鐘。在一塊螢幕上出現了一條線狀的信息。菲利普和麥克唐納已經在房間裡了，就等待著看到這一幕：「撬棍行動開始運行。」

　　在一條寒冷的坑坑窪窪的公路上，麥克．馬丁最後看了一眼身後。皮卡車的紅色尾燈已經消失了。他轉身繼續前行。現在他已經成了那個阿富汗人。

　　他知道他在尋找什麼，但在走過了一百輛卡車後他才找到它──一輛掛著巴基斯坦卡拉奇牌照的卡車。這種卡車的司機不大可能是普什圖人，所以不會去注意他的普什圖語說得不夠標準。他很有可能是一個俾路支人【註】，正在返回巴基斯坦俾路支省的家中。

　　【註】俾路支人屬於南亞和西亞的一個民族。主要分布在巴基斯坦的俾路支省、信德省和旁遮普省西南部。該族文化受波斯和阿拉伯文化影響較深，許多部落名稱都來自阿拉伯語。俾路支人，特別是俾路支省的俾路支人，處於遊牧部落階段。他們除從事畜牧業外，還趕駱駝經商。婦女操持家務和編織地毯

　　現在讓司機們起床還為時過早，所以去叫醒那輛被選中的卡車司機是不明智的。通常情況下，如果勞累了一天、正在沉睡的人突然被叫醒，脾氣會很壞，而馬丁需要他有一個好心情。於是他蜷縮在那輛卡車底下，顫抖著度過了兩個小時。

　　六點時，東方的天際出現了一片朝霞，車隊中有了響動，有人開始生火，把一個鐵鍋架到火堆上去燒水。在中亞地區，生活中離不開茶水，只要有一堆火，就可以沏上一壺茶，圍上一夥人。馬丁站起來，走到火堆旁去烘烤他那雙凍僵了的手。

　　那個燒茶的是普什圖人，但沉默寡言，這正合馬丁之意。他已經解下頭巾，塞進了掛在肩上的那個圓桶狀旅行包裡。在取得對方的同情之前如果表露出是一個塔利班人，那是不明智的。他用一些阿富汗錢幣買了一杯茶，津津有味地喝了起來。幾分鐘之後，那個俾路支人睡眼惺忪、搖搖擺擺地鑽出駕駛室，走過來喝茶。

　　天已破曉。有些卡車開始發動，冒出了一縷縷黑煙。俾路支人返回自己的駕駛室，馬丁跟了過去。

　　「你好，兄弟。」俾路支人應答了，但有些疑惑。

　　「我問一下，你是不是去南方的邊境和斯平布爾達克鎮？」

　　如果那人是在返回巴基斯坦，那麼他將會穿過這座邊境小鎮。到那時候，馬丁知道，那裡就該懸賞他的人頭了。他將不得不徒步繞過邊境檢查站。

　　「如果這能使真主高興的話。」俾路支人回答說。

　　「看在仁慈的真主的分上，你能不能讓一個想回家去與家人團聚的可憐的人與你一起同行？」

　　俾路支人想了想。一般跑長途去喀布爾，他的表弟通常會和他做個伴，但這次表弟生病留在了卡拉奇。所以這次他是單獨駕車，路途十分勞頓。

　　「你會開車嗎？」他問道。

　　「事實上，我開過多年的車。」

　　他們默默無語，相伴著駕車朝南方駛去，傾聽著從儀表板上方那個破舊的塑膠收音機裡傳出來的東方流行音樂。聲音尖銳刺耳，又像在吹口哨。但馬丁不知道這到底是靜電的干擾，還是音調本身的緣故。

　　太陽在漸漸升高，他們駕著隆隆作響的卡車穿過加茲尼，朝坎大哈駛去。半路上，他們停下來喝茶吃飯，添加燃油，都是馬丁付的款，於是俾路支人漸漸友好起來。

　　雖然馬丁既不會說烏爾都語，也不懂俾路支方言，而那個來自卡拉奇的人只會說一些結結巴巴的普什圖語，再加上從《古蘭經》裡學來的幾句阿拉伯語，並借助手勢交流，他們相處得倒是頗為融洽。

　　俾路支人不喜歡開夜車，所以到了坎大哈東北方，他們又要停車過夜了。已經到了查布爾省，這裡是阿富汗的荒涼地區，也是盜賊出沒的地方。在前後有車，對面也有車輛駛來的白天行車比較安全。匪徒喜歡夜晚。

　　在坎大哈北郊，馬丁聲稱要睡覺，於是爬上了坐椅後面那張窄窄的床鋪。坎大哈曾經是塔利班的總部和堡壘，馬丁不想讓前塔利班成員看到一個老朋友坐在一輛路過的卡車上。

　　在坎大哈南郊，他又替代俾路支人駕車。下午三點左右，斯平布爾達克鎮快到了。馬丁說他就住在鎮子的北郊，於是他十分感激地與主人道了別，在離邊境檢查站還有好幾英里處下了車。

　　因為那位俾路支人不會說普什圖語，所以剛才他一直把收音機定在流行音樂的頻道上，因此馬丁沒有聽到那條新聞廣播。在國境線上，等候通過的車輛比通常排得更長。等到俾路支人把卡車開到欄杆前時，阿富汗邊防警察給他看了一張通緝的照片。一張留著黑鬍子的塔利班的臉在凝視著他。

　　他是一個誠實勤奮的人。他想快點回家去與老婆和四個孩子團聚。生活本來就已經夠艱苦的了。為什麼要多耽擱上幾天，甚至是幾個星期，在阿富汗的一座監獄裡，努力解釋說當時他根本就不知道？

　　「看在真主的分上，我從來沒有見過這個人。」他發誓說。於是他們放他走了。

　　再也不能隨便讓人搭車了，當他繼續駕車行駛在南行通往基達的那條公路上時他這麼想著。阿富汗人不是他的同胞。為什麼要捲進去呢？他不知道剛才那個塔利班人曾經幹了什麼。

　　馬丁已被警告過，劫持囚車、謀殺獄警，以及關塔那摩灣囚犯的逃脫事件是瞞不過去的。美國駐阿富汗使館將頭一個鬧得沸沸揚揚。

　　由於囚車沒能抵達監獄，「謀殺」現場已經被派往巴格拉姆那條道路的一支巡邏隊發現了。囚車與押運軍車的分離，被描述為缺乏責任心。但囚犯的逃脫顯然是塔利班殘餘勢力的一夥暴徒所幹的。針對他們的一場緝捕行動已經展開了。

　　不幸的是，美國使館給阿富汗政府提供了一張照片，這是不能拒絕的。中情局和祕情局的情報站長努力使事情放慢節奏，但他們能做的也只有這麼多了。當所有的邊防檢查站都收到一張傳真的照片時，馬丁仍在斯平布爾達克鎮北方。

　　雖然對此一無所知，但馬丁還是認為不能這麼大搖大擺地通過關卡。在斯平布爾達克鎮上方的山坡裡，他蹲下身體，等待著夜晚的到來。在山上這個位置，他能夠看清地形，以及他即將要走的路線。

　　斯平布爾達克小鎮在他前方五英里和身下一英里處。他能夠看到那條蜿蜒曲折的公路，以及在路上行駛著的卡車。他能夠看到一座曾經是英國軍隊堡壘的巨大的舊城堡。

　　他知道一九一九年對那座城堡的攻占，是英軍最後一次使用中世紀的雲梯。他們藉著夜色的掩護悄悄地接近了，除了騾子的哞叫聲、勺子在炊鍋裡的撞擊聲和戰士們因踢癰了腳趾的咒罵聲，四周像墳地般寂靜，為的是不驚動防守方。

　　雲梯短了十英尺，於是雲梯連同爬在上面的一百名戰士一起掉了下來，砸進了乾涸的護城河裡。幸運的是，蹲伏在城牆後面的普什圖守衛者認為進攻軍隊肯定人數眾多，於是他們從後門逃到山上去了。

　　該城堡不費一槍一彈就淪陷了。

　　半夜前，馬丁靜靜地沿著這座城堡的圍牆繞了過去，穿過鎮子，進入巴基斯坦。到太陽升起時，他已經在通往基達的那條公路上走了十英里。在那裡，他等到了一輛願意接受付款乘客的卡車，讓他搭車去基達。最後，在這些地區會被立即認出的黑色的塔利班頭巾，成了可以炫耀的資本，而不是風險。所以，事情就這麼發展下去了。

　　如果說白沙瓦是一座伊斯蘭色彩相當濃重的城市，那麼基達則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對「基地」組織的強烈同情只有米拉姆沙能超過它。這些都是在西北邊境的省份，諸事都是按照當地部族的規矩。雖然這裡已經越過了阿富汗國界，但普什圖人仍占居民的多數，也流行普什圖語，還信奉極端傳統的伊斯蘭教。一條塔利班的頭巾是人們來與他打招呼的標記。

　　雖然從基達南行的那條主公路可以抵達卡拉奇，但馬丁得到過指示要走西南方向的小公路去那個已經荒廢了的港口瓜達爾。

　　這個港城坐落在俾路支斯坦的西南角，幾乎到了伊朗的邊境。瓜達爾曾經是一個默默無聞、臭氣燻天的漁村，現在已發展成一個大港口和貨物集散中心，走私貿易很盛行，尤其是鴉片。伊斯蘭教也許會反對吸食毒品，但那是針對穆斯林而言。如果西方的異教徒願意花大筆的錢毒死自己，那與信仰真主的虔誠的善男信女是沒有任何關係的。

　　於是罌粟在伊朗和巴基斯坦種植起來了，尤其是在阿富汗，然後在當地被提煉成最基本的嗎啡，再走私運輸到西方，成了海洛因，成了死亡。在這個神聖的貿易中，瓜達爾的作用不可小覷。

　　在基達，馬丁盡可能避開與普什圖人的交談，以免被識破。他發現了另一個南下去瓜達爾的俾路支族卡車司機。只是在基達時，他才獲悉對他的人頭的懸賞是五百萬阿富汗尼，但只限於阿富汗境內。

　　在他聽到「祝你好運，老板」後的第三天早上，他才從那輛卡車上跳下來，走進路邊的一家咖啡店，坐下來開始舒適地享用一杯甜綠茶。有人在盼望著他，但不是本地人。

　　※※※

　　二十四小時前，兩架「掠食者」偵察機中的第一架已經從阿曼蘇丹國圖姆萊特起飛了。這兩架無人駕駛飛機將輪換著對指定區域進行每天二十四小時的偵察巡邏。

　　由美國通用電子公司製造的「掠食者」ＵＡＶＲＱ──無人駕駛偵察機，看上去其貌不揚。它看起來很像是一個飛機模型。

　　它只有二十七英尺長，像鉛筆那樣纖細。它的梯形海鷗式翅膀的翼展是四十八英尺。艉部有一臺單一的「羅塔克斯」引擎，從容量為一百加侖的油箱裡吸取燃油，為螺旋槳提供飛行的動力。

　　然而這種簡單的動力卻能使它達到一百一十七節【註】的航速，或者以七十三節的速度巡航。它的最大飛行時間是四十八小時，但它更多的是執行距基地四百節半徑的任務，在二十四小時後返回基地。

　　【註】節，航海術語，每小時一海里的速度叫做一節。陸上的車輛和空中的飛機，以及江河船舶，其速度計量單位多用千米（公里）/小時，而海船（包括軍規）的速度單位應稱作「節」。一海里等於一點八五二公里

　　由於引擎是後置式的，它的導向控制設備能夠安排在前部。可以由控制員進行手動操作，也可以由電腦程序對其進行遙控操作，指示它去做什麼事情，並一直這麼做下去，直至給它新的指令。

　　掠食者真正的關鍵設備安裝在它的圓鼻子裡，那裡配備著可拆卸的「天球」航儀的吊艙。

　　所有的通訊器材都是面朝上安裝的，可與太空中的人造衛星通話。它們可以接收所有的照片和圖像，並把監聽到的會話一起發送到基地。

　　朝下的設施是「天貓座」合成孔徑雷達和Ｌ─三「威斯卡姆」照相裝置。這種攝影設備的最新型號，與在阿曼上空所使用的一樣，能克服黑夜、雲霧、雨雪和冰雹，配有分光定位系統。

　　美英入侵阿富汗後，在發現目標但不能及時實施打擊時，掠食者回去找製造商，於是一種新的版本出現了。它攜帶著「地獄火」導彈，給空中的眼睛配上了相應的武器。

　　兩年後，來自葉門的「基地」組織頭目離開他那座十分隱蔽的院子，與他的四位同事坐進了一輛「陸地巡洋艦」越野車。他根本不知道，美國人的好幾雙眼睛都在佛羅里達州的一個螢幕上注視著他。

　　一聲令下，「地獄火」導彈離開了掠食者的機腹，幾秒鐘之後，那輛陸地巡洋艦連同它的乘客一起灰飛煙滅了。這一切全都在美國佛羅里達州的一塊電漿顯示器上全景顯示出來。

　　從圖姆萊特起飛的這兩架掠食者沒有配置武器。它們的全部任務是在看不到、聽不到、雷達探測不到的兩萬英尺的高空執行巡邏，監視著身下的地面和海面。

　　※※※

　　瓜達爾有四座清真寺，但英國人悄悄地詢問了巴基斯坦的聯合情報局後，得知第四個和最小的那個是煽動原教旨主義的溫床。與大多數伊斯蘭小型清真寺一樣，這是一個只有一名伊瑪目的小寺院，靠善男信女的捐助維持著。這座清真寺是由伊瑪目阿卜杜拉．哈拉比創立和管理的。

　　他熟知這個地方的全體教徒，當他在那把高椅子上引領祈禱儀式時，他一眼就發現來了一個新人。即使是在寺院的後部，那塊黑色的塔利班頭巾仍然沒能逃過他的眼睛。

　　後來，那個留著黑鬍子的陌生人還沒來得及換回涼鞋、消失在街上的人群中，伊瑪目便拉住了他的袖口。

　　「我們仁慈的真主向你表示問候。」他咕噥著說。他講的是阿拉伯語，而不是烏爾都語。

　　「也問候你，伊瑪目。」陌生人說。他回答的也是阿拉伯語，但伊瑪目注意到了普什圖語口音。疑問得到了確認，這個人來自部落地區。

　　「朋友們和我現在要去休息室。」他說，「跟我們一起去喝茶好嗎？」

　　普什圖人想了想，然後嚴肅地點點頭。大多數清真寺都有一間休息室，可供祈禱者休閒、聊天、社交和宗教培訓。在西方，對青少年的極端主義思想的灌輸常常就是在那種地方完成的。

　　「我是伊瑪目哈拉比。請問我們這位祈禱者的姓名？」他問道。

　　馬丁毫不猶豫地報出了阿富汗總統的名字和特種部隊准將的姓氏。

　　「我叫哈米德．尤素夫。」他回答說。

　　「好，歡迎你，哈米德．尤素夫。」伊瑪目說，「我注意到你戴著塔利班的頭巾。你曾經是其中的一員嗎？」

　　「自從一九九四年我在坎大哈加入毛拉奧馬爾那時候起，一直都是。」

　　休息室是清真寺後面一間破敗的棚屋，裡面有十幾個人。茶端了上來。馬丁注意到其中一個男人在凝視著他。隨後，這個人急切地把伊瑪目拉到旁邊，狂亂地耳語起來。他解釋說，他是做夢也不會想去看電視及其骯髒的畫面的，但他經過一家電視商店時櫥窗裡有一臺電視機。

　　「我敢肯定就是這個人，」他嘶嘶地說，「他從喀布爾逃脫了，就在三天前。」

　　馬丁不懂烏爾都語，更不用說帶著俾路支口音了，但他知道他正在被談論著。那位伊瑪目也許會哀嘆所有西方的和現代的東西，但與大多數人一樣，他發覺手機是一件很方便的工具，即使它是由西方的基督教國家芬蘭的諾基亞生產的。他讓三個朋友去穩住那個陌生人，與他攀談，設法不讓他離開。然後他回到了自己那間簡陋的居室並撥打了好幾個電話。在他返回時，他感到大有所獲。

　　一開始就是一個塔利班戰士，家人和親屬都死於美國人之手，曾在美國佬入侵期間指揮塔利班部隊在前線抵抗，曾參與卡拉伊賈吉監獄的暴動，曾在美軍的關塔那摩灣地獄被關押了五年，曾在親美的喀布爾政權手中逃脫──這個人不是一名難民，而是一個英雄。

　　伊瑪目哈拉比也許是一個巴基斯坦人，但他厭惡與美國合作的巴基斯坦政府。他完全同情「基地」組織。公平地說，能使他後半輩子富足的五百萬阿富汗尼的賞錢根本就沒有打動他。

　　他回到休息廳，把那個陌生人招呼過去。

　　「我知道你是什麼人。」他嘶嘶地說，「你就是他們要找的那個阿富汗人。你和我在一起是安全的，但不是在瓜達爾。聯合情報局的密探到處都是，他們在懸賞你的人頭呢。你住在哪裡？」

　　「我沒有住所。我從北方過來，剛剛抵達這裡。」馬丁說。

　　「我知道你從哪裡來，新聞一直在播放。你必須留在這裡，但不能久留。你還是要離開瓜達爾的。你將會需要新的證件，新的身分證，安全地離開這裡。也許我認識一個人。」

　　他派遣他的古蘭經學校的一個小男孩去了港口。他要找的那條船沒在港內。它得在二十四小時後才能抵達。那個小孩耐心地等待在它每次靠岸停泊的碼頭上。

　　費薩爾．本．薩利姆是阿拉伯灣的卡達人。他出生在一個海灣旁的一座漁民棚屋裡，附近的漁村後來成了繁忙的首都多哈。但那是在發現了石油、在英國人撤退、在美國人到來以後，在金錢像潮水般湧進來之前。

　　童年時，他就知道了貧困，自覺地尊敬那些傲慢的白皮膚外國人。但他從小就立志要出人頭地，混出個模樣來。他所選擇的人生道路是他所了解的海洋。他做了一艘沿海貨船的水手。由於那艘船航行在阿曼國佐法爾省的馬西拉島和薩拉至波斯灣縱深的科威特和巴林的港口之間，憑著他聰敏的腦袋，他學到了許多東西。

　　他知道總有人想出售什麼商品，而且願意低價出售。也總有人，在某個地方，想購買這種商品，而且願意高價購買。在兩者之間就是那個叫做海關的監管機構。費薩爾．本．薩利姆通過走私發了財。

　　旅途中，他看到了許多他喜歡的東西：漂亮的布匹和掛毯、古老的伊斯蘭藝術品、珍貴的手稿和富麗堂皇的清真寺。他還看到了他鄙視的東西：富裕的西方人、在太陽底下被烤得發紅的豬一般的臉、令人作嘔的穿著比基尼的婦女、醉鬼，以及所有的不義之財。

　　他也發現了海灣國家的統治者們從由沙漠裡滾滾流淌出來的石油獲得了利益的事實。但由於他們也崇尚西方的習俗，喝洋酒泡洋妞，因此他也鄙視他們。

　　在他四十五歲時，也就是俾路支族的一個小男孩在瓜達爾碼頭上等待著他的二十年前，費薩爾．本．薩利姆身上發生了兩件事情。

　　當時，他已經賺取並積聚了足夠的金錢，買下了一艘運輸木材的獨桅三角帆船。那是由阿曼最好的工匠打造的，起名為「珍珠」。他已經成了一名狂熱的瓦哈比。

　　當新的先知們起來響應穆杜迪和賽義德．庫塔布的教導時，他們向異教和衰退勢力宣布了聖戰。當年輕人去阿富汗抗擊無神論的蘇聯人時，他的祈禱者們與他們一起並肩戰鬥。當其他人劫持客機撞向西方的摩天大樓時，他跪下來祈禱他們能真正進入真主的花園。

　　在世人面前，他保持著做事認真、彬彬有禮、生活儉樸的形象，是珍珠號帆船的虔誠的船長和船主。他裝上貨物，航行在整個波斯灣和阿拉伯海。他從不製造麻煩，但如果一位真正的教徒有求於他，不管是要救濟金還是去一個地方避難，他都樂意相助。

　　他已經引起了西方情報機關的注意，因為在哈德拉茅被抓獲的沙烏地阿拉伯「基地」組織的一名成員在利雅德的一座牢房裡招供時，無意中說出了一條極為重要的信息：傳遞給賓．拉登的絕密情報有時候是口述給一名信使，由該信使用心記住並做好了在被抓住之前的自殺準備，坐船離開阿拉伯半島，他會在巴基斯坦西南方的俾路支沿海上岸，然後北上把口信帶給居住在瓦濟里斯坦某個洞穴裡的賓．拉登酋長。這艘船就是珍珠號。經巴基斯坦聯合情報局的同意並在他們的協助下，這船並沒有遭到攔截，而是被監視起來。

　　費薩爾．本．薩利姆抵達了瓜達爾，滿載著在杜拜的免稅貨棧裡購買的家用電器。這些電冰箱、洗衣機、微波爐和電視機比在自由港外的商店零售價格便宜很多。

　　他接受了回程把巴基斯坦的地毯運到海灣去的業務。這些地毯是由童工用纖細的手指編織的，註定要被正在杜拜和卡達附近海島上建造豪華別墅的富裕的西方人踩在腳下。

　　他認真傾聽了那個小男孩帶來的口信，點了點頭。兩個小時後，在他的貨物沒有驚動海關、安全地卸上岸以後，他把珍珠號留給他的阿曼水手照看，自己則信步穿過瓜達爾街巷，走向那座清真寺。

　　經過與巴基斯坦人打了多年交道之後，這位溫文爾雅的阿拉伯人能說一口流利的烏爾都語，於是他和那位伊瑪目用這種語言交談起來。他品了幾口茶，吃了幾塊甜餅，用一塊小小的麻紗手絹擦了擦手指。他不時點點頭，瞟一下那個阿富汗人。當聽到砸破囚車時，他讚許地微笑起來。然後他開始用阿拉伯語說話：

　　「你想離開巴基斯坦嗎，兄弟？」

　　「這裡沒有我的容身之地。」馬丁回答說，「這位伊瑪目說得對。祕密警察會找到我，把我送回到喀布爾的那些走狗手裡。那麼我寧願在此之前結束我的生命。」

　　「真遺憾。」卡達人耳語著說，「到目前為止……這種生活。那麼，如果我把你帶到海灣國家去，你會做些什麼呢？」

　　「我會努力尋找到真正的信徒，向他們貢獻我的力量。」

　　「那又是什麼呢？你能幹什麼呢？」

　　「我能戰鬥。我願意為真主的聖戰而犧牲。」

　　文質彬彬的卡達船長想了一會兒。

　　「那些地毯將在黎明時裝船。」他說，「這需要幾個小時的時間，要裝在甲板下面，以免被浪花打濕。然後我將駕船離開，首先會貼著港口的防波堤盡頭駛過。如果一個人從堤岸跳上船，那是沒人會注意到的。」

　　經禮節性的互相致意之後，他離開了。黑暗中，馬丁由那個男孩引領看到了碼頭。他在那裡審視著珍珠號帆船，以便早晨時他能夠認出它。上午十一點不到，它從防波堤旁經過了。間距有八英尺，馬丁經短距離助跑後縱身跳上了船。

　　那位阿曼水手在掌舵。費薩爾．本．薩利姆帶著和善的微笑招呼了馬丁。他給客人端來了淡水讓他洗手，還有從馬斯喀特棕櫚樹上摘下來的美味的果實。

　　中午時分，這位年長的卡達人在寬敞的艙口旁邊鋪上了兩片蒲席。兩個男人並肩跪下來做午間的祈禱。對馬丁來說，這是他第一次不是在人群中做祈禱。如果在人群中有一個音跑調是會被其他人的聲音淹沒的。但此時他必須說的一字不差。

　　※※※

　　當一位特工被派往國外去從事一項非法、危險的任務時，他的管理員會在國內焦急地等待著某種他還活著、還是自由的、還在活動的信號。這種信號可以由他本人發過來，通過電話、通過在一份報刊上登載一條信息、通過在一道牆上的一個粉筆記號，或是通過事先約定的一隻「死信箱」。這種信號也可以由沒有直接接觸、但一直觀察著的一位盯梢員報告回來。這種信號被稱為「活著的信號」。經過幾天的沉默，等待某種「活著的信號」的管理員開始變得十分焦躁。

　　這會兒在阿曼南方的圖姆萊特是中午，在英國蘇格蘭是早飯時間，在美國佛羅里達州的坦帕還是凌晨。在圖姆萊特和坦帕的美國人能夠看到掠食者偵察機所看到的情況，但不知道它有什麼意義，他們並不知情。但蘇格蘭的埃澤爾空軍基地卻知道這是什麼。

　　圖像非常清楚，一會兒把額頭叩向甲板，一會兒仰面朝天，這樣交替著，那位阿富汗人在珍珠號帆船上做祈禱。埃澤爾空軍基地的控制室裡響起了歡呼。幾秒鐘之後，英國祕密情報局中東處處長史蒂夫．希爾在他的早飯桌上接聽了一個電話，他給了老婆一個出人意料的熱吻。

　　兩分鐘之後，中情局副局長馬雷克．古米尼在老亞歷山大的住宅臥室床上接到了一個電話。他醒過來，聽了聽，微笑了，低聲自言自語道：「上路了。」然後繼續睡覺。那位阿富汗人仍在航程途中。

　　第十一章

　　借助南方的風力，珍珠號扯起風帆，關上了引擎，於是甲板下面隆隆的機器聲被平靜的海面上的聲音所替代：海水在船艏【註】下面的拍擊聲、海風在船帆上面的吹拂聲，以及滑車和索具在受到風力時發出的吱嘎聲。

　　【註】艏，也稱艏樓，指商船的前部，水手即居住於此處甲板下或甲板上的艙室中

　　在肉眼所看不到的四英里上空的那架掠食者偵察機的注視下，珍珠號帆船沿著伊朗的南海岸西行，進入了阿曼海。在這裡，它把航向朝右舷轉了過去，由於是順風，調整了風帆，向著夾在伊朗和阿拉伯半島之間的被稱為霍爾木茲海峽的狹窄的海域駛去。

　　在這條狹窄水道理，從阿曼的穆桑達姆半島的尖頭到波斯灣海岸只有八節寬，大型油輪頻繁地穿行而過：有些吃水很深，滿載著運往西方的原油，有些則是空載駛過，去海灣裡面的沙烏地阿拉伯和科威特裝載原油。

　　像這艘帆船那樣的小船是貼著海岸航行的，以給遠洋巨輪讓出足夠的深水航道和迴旋餘地。超級油輪一旦在航路上遇到什麼情況，不是輕易就能停住的。

　　由於不是急著趕路，珍珠號帆船在阿曼的庫姆扎爾軍港東邊的島嶼間拋錨過了一宿。在蘇格蘭一個空軍基地裡的電漿顯示器上清楚地顯示出來的是：溫暖的夜間，馬丁坐在向上突起的艉樓甲板上，藉著月光看見了兩艘「菸草船」，聽到了掛在船艇外的引擎的轟鳴聲，因為這兩艘船正在快速穿過阿曼水域，駛向伊朗的南海岸。

　　這就是他聽說過的走私船。由於不對任何國家表示忠誠，他們從事著走私的行業。在伊朗或俾路支某些空曠的海灘，他們在黎明時分與接貨人碰頭，卸下廉價的香菸，裝上在阿曼很值錢的安哥拉山羊。

　　這種鉛筆狀的鋁合金舟艇在舷外裝有兩臺二百五十馬力的引擎。船體中部綁上貨物後，如果船員們冒著生命危險駕駛，在平靜的海面上航速可達五十節以上。這種速度快艇是追趕不上的，船員們熟悉每一處暗礁和淺灘，習慣於熄燈航行，在黑暗中穿越油輪的航路，抵達對岸的隱蔽處。

　　費薩爾．本．薩利姆寬容地微笑了。他自己也是一個走私商人，但比這些他能依稀聽到的海灣流浪走私者高貴得多。

　　「那麼朋友，我把你帶到阿拉伯後，你會做什麼呢？」他靜靜地問道。那位阿曼水手在船艏忙著，想給早餐增添一條魚。他已經與另兩個人一起做了晚間祈禱。現在是愉快的交談時間。

　　「我也不知道。」馬丁坦誠地說，「我只知道如果我待在祖國必死無疑。巴基斯坦對我關上了門，因為他們是美國佬的走狗。我希望能找到其他的真正信徒，並要與他們一起戰鬥。」

　　「戰鬥？可現在阿拉伯聯合大公國沒有戰事。他們，也是完全站在西方那邊的。內陸是沙烏地阿拉伯，你一入境就會立即被發現，並被押送回去。所以……」

　　阿富汗人聳聳肩。「我只要求為真主服務。我已經活了這麼多年。我要把我的命運交給真主安排。」

　　「你是說你願意為真主而死。」溫文爾雅的卡達人說。

　　麥克．馬丁回想起他在巴格達的童年時代和在預科學校裡的那段時光。大多數學生是伊拉克男孩，但他們都是富家子弟和社會精英子弟，他們的父輩要求他們能說完美的英語，將來當大公司的老板，與倫敦和紐約做生意。學校的全部課程都是英語，包括學習傳統的英語詩歌。

　　馬丁一直喜歡一個故事：羅馬的霍拉提斯在羅馬人拆除了他身後的橋梁使他沒有退路後，在面對塔奎因的入侵軍隊時他是如何保衛最後的那座橋梁的。馬丁和他的同學經常在班裡朗誦一首詩：

　　　　〖芸芸眾生，

　　　　誰人無死？

　　　　為了先輩的遺骸，

　　　　為了神靈的殿堂，

　　　　寡不敵眾何所懼？

　　　　勇往直前戰死神。〗

　　「如果能為真主的聖戰事業而犧牲，那麼我當然願意。」馬丁回答說。

　　帆船船長思考了一會兒，然後換了個話題。

　　「你穿著阿富汗人的衣服。」他說，「你會馬上被發現的。等一下。」

　　他走到艙下，回來時帶來了一件剛剛熨燙過的棉布白袍，可以把人從肩頭到腳踝都包裹起來。

　　「穿上。」他吩咐道，「把塔利班的衣服和頭巾扔到海裡去。」

　　馬丁換上衣袍後，本．薩利姆遞給他一條新的頭巾，這是海灣地區的阿拉伯人常用的那種帶紅點的布頭巾，還有一條黑帶子用以綁縛。

　　「好多了。」當他的客人改變了裝束以後，老人說，「你現在只要不開口說話，已經完全像一個阿拉伯人了。不過在吉達地區有一個阿富汗人聚居區。他們在沙烏地阿拉伯已經生活好幾代了，他們說的話和你很像。你就說是來自那個地方的，陌生人會相信你的。現在我們睡覺吧。明天還有最後一天的航程，我們要在黎明時起身。」

　　在空中的掠食者看到他們起錨離開島嶼，緩慢地繞過礁石叢生的加納姆海角，轉向西南方向，朝阿拉伯聯合大公國駛去。

　　阿聯酋由七個酋長國組成，但通常人們只記住最大和最富裕的那幾個名字：杜拜、阿布達比和沙迦。其餘四個很小、很窮，也沒什麼名氣。其中兩個，阿吉曼和烏姆蓋萬與杜拜緊貼在一起，而杜拜因為出產石油，因而成了七個酋長國中最為發達的一個國家。

　　富吉拉酋長國坐落在半島的另一邊，面朝東邊的阿曼灣。第七個酋長國是哈伊馬角。

　　它與杜拜位於同一條海岸線上，但更靠北，鄰近霍爾木茲海峽的岸邊。這是一個極為貧困、傳統的地區。因此，它渴望能得到沙烏地阿拉伯的饋贈，包括投資巨大的清真寺和學校──但都是宣講瓦哈比。在西方人的眼裡，哈伊馬角是一個原教旨主義、同情「基地」組織和聖戰的策源地。在緩慢航行的珍珠號帆船的左舷，這將是第一個要到達的地方。太陽快下山時，帆船抵達了哈伊馬角。

　　「你沒有證件本？」薩利姆船長對他的客人說，「我也提供不了。但不要緊，證件都是西方搞出來的沒有實際意義的東西。要緊的是錢。這些你拿著。」

　　他把一捲阿聯酋貨幣迪拉姆塞進了馬丁手裡。這時候他們正頂著落日的餘暉，在離岸一英里的水面上緩緩經過了哈伊馬角城。岸上建築物的第一批燈光開始閃亮。

　　「我在前面的海岸讓你上岸。」本．薩利姆說，「你會找到那條沿海公路，然後往回走。我知道在老城區有一座小小的招待所。很便宜、很乾淨，也很隱蔽。你就住在那裡。不要外出。在那裡你是安全的，我也許有幾個朋友可以幫助你。」

　　珍珠號在向岸邊靠攏。當馬丁看到那座旅館的燈光時，天已經徹底黑下來了。本．薩利姆對此知道得很清楚。這個旅館原先是哈姆拉城堡，後來經過改造變成了一個海灘俱樂部，可用來招待外國客人，還有一座碼頭可供小船停靠。在黑乎乎的夜裡，那裡是沒有人注意的。

　　「他在下船上岸呢。」在蘇格蘭埃澤爾空軍基地的控制室裡有人這麼說了一聲。雖然漆黑一片，但在兩萬英尺上空的掠食者熱像儀依然能夠看到那個敏捷的身影從帆船跳上碼頭，然後帆船倒退著駛向深水，回到大海。

　　「別理那艘船了，注意跟蹤這個移動的身影。」戈登．菲利普說著，俯身在操作員肩頭上審視著。指令傳到了圖姆萊特，掠食者被命令去跟蹤那個沿著海岸公路走回哈伊馬角的人的熱像圖影。

　　經過五英里路程的步行，馬丁在半夜抵達了老城區。他問了兩次路，終於來到了這座招待所。這裡離謝赫家只有五百碼的距離，九月十一日劫持客機撞向紐約世貿中心南樓的馬爾萬．謝赫就是來自這個家庭。他在當地依然是一個英雄。

　　房東陰沉著臉滿腹狐疑，直至馬丁提及了費薩爾．本．薩利姆，再加上一疊迪拉姆鈔票，疑雲立刻消散了。馬丁進了門，並被引到了一個簡陋的房間裡。這裡似乎還住著另兩個付費的客人，但他們已經回自己的房間去休息了。

　　房東隨和地邀請馬丁在上床就寢前與他一起喝杯茶。在喝茶時，馬丁解釋說他來自吉達，是普什圖人的後裔。

　　馬丁憑藉黝黑的長相、滿臉的黑鬍子和反覆提及真主，使得此間主人深信他也是一名真正的信徒。他們互道晚安後便去睡覺了。

　　那艘帆船的船主繼續夜航。他的目的地是杜拜市中心被稱為「海灣」的港口。曾幾何時，那裡是一個汙濁的海灣，散發著死魚的腥臭，人們在烈日下織補漁網。現在，這已經成了這座生氣勃勃的都市的最後一道「風景線」──高聳入雲的現代化大酒店對面，是一個金色的農貿市場。這裡，是那些從事航海貿易的帆船入港並排停泊的地方，是遊客來觀賞最後一片具有「古老的阿拉伯風味」的地方。

　　本．薩利姆招了一輛計程車，吩咐司機把他載去往北三英里的阿吉曼酋長國，那是七個酋長國中最小的，也是第二窮的。在那裡，他打發了計程車，搖搖擺擺地走進那座有頂棚的農貿市場，裡面迷宮般的過道和熙熙攘攘的攤位很快就把他淹沒了，使他擺脫了所有跟在身後的「尾巴」，如果真有的話。

　　其實並非如此。掠食者偵察機正關注著哈伊馬角城中心的一座招待所。帆船的船主從市場裡閃身出來，走進一座小小的清真寺，向伊瑪目提出了一個要求。一個男孩被派了出去，他匆匆穿過城區，帶回一位學生模樣的年輕人。他確實是當地那所工程技術學院的學生，但他也是二〇〇一年之前由「基地」組織在賈拉拉巴德郊外所擁有和管理的達倫塔訓練營的畢業生。

　　老船長在年輕人耳邊輕輕地耳語一番，年輕人點點頭並向他致謝。然後船長返回了，他再次穿過那座有頂棚的農貿市場，鑽出來後招了一輛計程車，回到了在「海灣」裡的他那艘貨船上。他已經盡了力，現在要看那位年輕人的了。

　　※※※

　　同一天，但由於時差關係在時間上要晚一些，里奇蒙伯爵夫人號貨船緩慢地駛出利物浦港口外的默西河口，進入了愛爾蘭海。麥肯德里克船長駕駛著船舶向南航行。貨輪將以左舷經過威爾斯，駛出愛爾蘭海，駛過蜥蜴角，進入英吉利海峽和東大西洋。然後繼續南下，經過葡萄牙，穿越地中海和蘇伊士運河，抵達印度洋。

　　三月冰冷的海水拍擊著里奇蒙伯爵夫人號貨輪的船艏。在甲板下面的貨艙裡，裝載著運往新加坡、用木條箱仔細包裝著的「捷豹」轎車。

　　※※※

　　四天後，隱居在哈伊馬角的那位阿富汗人迎來了他的客人。遵照吩咐，他一直沒有出門，至少沒有上街。但他曾到屋子後面的那座封閉的院子裡透過氣。後院與外面的街巷之間有兩扇八英尺高的厚重的大門，常有送貨的廂型車進進出出。

　　當他在院子裡時，他被空中的掠食者看到了，因此他在蘇格蘭的管理員發現他已經換了衣服。

　　這些客人可不是來送食物、飲料或洗熨衣物的，而是來收取的。他們倒車，把廂型車貼近房子的後門。司機留在車上，另外三個人走進了房子。

　　兩名房客都在外面工作，房屋的管理員根據約定在外面的商鋪裡忙著。這三個人都明白他們接到過的指示。他們徑直走向那扇事先指認清楚的門，未經敲門就走了進來。屋裡那個正坐著閱讀《古蘭經》的身影慌忙站起來，但發現他正面對著一支黑洞洞的槍口。握槍的是一個曾在阿富汗培訓過的人。三個人都戴著面罩。

　　他們很安靜，但動作很俐落。馬丁見過許多戰士，他發覺這幾位客人很內行。一隻頭罩套上他的頭部，垂落至他的肩膀。他的雙手被扭到背後，並被戴上了塑膠手銬。然後，他就邁步走動了，確切地說，是被推著走動的──走出門，走過鋪著地磚的走廊，進入廂型車的後部。他在車廂裡側臥著，聽到車門「砰」的一聲關上了，感覺到廂型車左右顛簸著駛出大門，來到了街上。

　　掠食者監測到了這個情況，但管理員以為他們是來送洗熨衣物的，所以沒有在意。幾分鐘之後，廂型車就不見蹤影了。現代化的偵察技術可以創造許多奇蹟，但人和機器還是能被愚弄的。這個劫持小分隊不知道在他們的頭頂上方有一架掠食者，但他們聰明地選擇了正午時分，而不是夜半時分來實施劫持，這愚弄了在蘇格蘭埃澤爾的那些管理員。

　　只是在過了三天之後他們才明白，他們的人再也沒有出現在院子裡來顯示那種「活著的信號」。簡言之，他消失了。他們正在監視著一座空房子。他們不知道在來過的幾輛廂型車中是哪一輛把他帶走的。

　　事實上，那輛廂型車並沒開太遠。哈伊馬角港城的腹地後面是荒涼的岩石叢生的沙漠，一直延伸到傑拜爾角的山區。在這裡，除了山羊和蠑螈，沒有其他生物可以生存。

　　為防止他們劫持的人被他人監視，因此不管他本人知道與否，劫匪們不給他們任何機會。沙漠裡有幾條土路通往山丘裡，他們駛上了其中一條。在車廂後部，馬丁感覺到汽車離開瀝青路面開始在坑坑窪窪的土路上顛簸。

　　假如後面有一輛尾隨的車輛，那麼它肯定會被發覺。即使保持在看不見的距離，但它在沙漠上行駛時揚起來的沙塵也會暴露它的行蹤。一架監視的直升機就更明顯了。

　　廂型車在土路上和山丘裡行駛了五英里之後停住了。那個頭目，也就是那個拿手槍的人，舉起一副高倍望遠鏡審視他們身後老城區方向的山谷和海岸。後面沒有尾巴。

　　他滿意之後，廂型車掉頭從山丘裡駛了出來。它的真正目的地是城區郊外一棟有圍牆和院子的別墅。廂型車駛進圍牆後，大門重新上鎖，車尾對向一扇洞開的房門。馬丁被推搡著下了車，走向另一條鋪著地磚的走廊。

　　塑膠手銬被卸下，但左手又被套上了一隻冷冰冰的金屬銬子。他知道，還會有一條鏈子，拴在牆上的一根無法扳動的螺栓上。面罩被摘下後，他發現現在輪到他的劫持者們蒙著面。他們向後退去，「哐噹」一聲關上房門。然後他聽到插銷插上的聲音。

　　這裡並不是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囚室。它是底樓的一個經過加固的房間。窗戶已被砌上了磚頭，雖然馬丁看不出來，但在外牆還是畫上了一扇窗戶，這樣，即使是拿著望遠鏡在圍牆對面窺視的人也會受到愚弄。

　　對於以前在特空團經歷過反審訊項目培訓的馬丁來說，這種待遇是很舒服的。房間的天花板上有一個燈泡，外面由一層金屬絲網保護著，以防被砸破。燈光是暗了一點，但也夠了。

　　房內有一張行軍床，掛在他手上的鐵鏈長度正好夠他在床上躺下來睡覺。還有一把直背椅子和一個便池。這些都是搆得著的，但在不同的方向。

　　他的左腕套著一支與一條鏈子相連的不鏽鋼手銬，鏈子的另一頭固定在牆上的一隻鐵環裡。鐵鏈的長度使他不能抵達門邊，而劫匪們正是通過這扇門給他送水和食物。門上還有一個窺視孔，這意味著他們可以隨時監視他的一舉一動，而他則看不見也聽不見他們。

　　當初在蘇格蘭福布斯城堡時，情報專家曾用了很長時間激烈地討論過一個問題：他要不要在身上帶上追蹤儀？

　　現代化的行蹤發射器已經微小到能夠植入皮下，而且不用割開表皮。它的體積只有大頭針那麼大。它們由血液提供熱量，無須動力源。但它們的發射距離是有限的。更糟的是，使用超級敏感的探測器便可發現它們。

　　「這些人肯定不是笨蛋。」菲利普曾經強調說。他的中情局反恐中心同事表示贊同。

　　「他們受過良好的教育。」麥克唐納說，「他們對高新技術的掌握，尤其是電腦科學，是驚人的。」

　　在福布斯時，大家都認為如果對馬丁的身體進行儀器探測從而發現他身上的祕密設施，那麼他就會立刻被弄死，這一點毋庸置疑。

　　最後，大家決定不在馬丁身上安裝追蹤儀或信號發射器。一個小時後，綁匪們又來到他身邊，仍然戴著面罩。

　　搜身很仔細、很徹底。先是衣物，他被脫得一絲不掛，然後衣物被拿到另一個房間去檢查。

　　他們沒有進行喉嚨和肛門的搜查。這些工作由掃描儀來完成。儀器探測了他身上的每一寸肌膚，如果檢測儀發出「嘀嘀」聲，說明發現了非身體組織的物質。只有在檢測口腔時，儀器「嘀嘀」地叫了起來。他們迫使他張大嘴巴，檢查了每一顆鑲牙。除此之外，什麼也沒發現。

　　他們歸還了他的衣物，準備離開。

　　「我把我的《古蘭經》留在了招待所裡。」囚犯說，「我沒有手錶和蒲席，可我知道現在應該是祈禱的時間。」

　　那個頭目通過窺視孔盯著他。他什麼也沒說，但兩分鐘以後他拿來了《古蘭經》和蒲席。馬丁嚴肅地向他致謝。

　　食品和水定時送進來。每次對方端盤子進來時，都揮舞著一把手槍把他逼退到後面，然後再把食物放到他能搆得著的地方。便池也以同樣的方式來清洗。

　　三天後，對他的審訊開始了，這次他被戴上了面罩，以免他看窗外，然後他被引領著走過了兩條通道。當他的面罩被摘去時，他吃了一驚。他面前有一個人，安靜地坐在一張雕花的餐桌後面，活像一位雇主在面試一名求職者。這是一個年輕、優雅、文明，具有大都市派頭的人，沒戴面具。他說著一口純正的海灣阿拉伯語。

　　「我認為戴面罩毫無意義。」他說，「使用假名也一樣。呃，我叫哈塔卜博士。我也不跟你兜圈子了。如果你確實是你自己所聲稱的那個人，能使我滿意的話，那麼，我們歡迎你加入我們。在這種情況下，你是不會背叛我們的。如果你不是，那麼，恐怕你會被立即處死。伊茲瑪特汗先生，你真的就是他們所說的那個阿富汗人嗎？」

　　「他們將會集中關注兩個問題。」當初在福布斯城堡的討論時，戈登．菲利普曾警告過他，「你真的是伊茲瑪特汗嗎，你是參加過卡拉伊賈吉監獄暴動的同一個伊茲瑪特汗嗎？或者在關塔那摩灣的五年時間是不是把你變成了另一個人？」

　　馬丁回望著這個微笑著的阿拉伯人，他回想起塔米安．戈弗雷的警告：「別擔心那些留大鬍子尖叫的人，要注意那些鬍子刮得乾乾淨淨的人，抽菸喝酒、與女人相伴的人，能混同於我們中間的人，全盤西化的人，人類的變色龍，滿腔仇恨而又深藏不露的人。這種人，絕對致命。這有一個詞語……『塔克菲爾』。」

　　「阿富汗人有許多，」他說，「誰稱我是『那個阿富汗人』。」

　　「哦，你的消息已經閉塞五年了。在卡拉伊賈吉監獄事件之後，外面對你有許多傳聞。你不認識我，可我對你卻很了解。我們的一些人已從關塔那摩灣被釋放了。他們對你評價很高。他們說你從來沒有招供。這是真的嗎？」

　　「他們問了我自己的情況。這個我告訴了他們。」

　　「但你從來沒有指責過別人，也沒有提及任何名字。其他人是這麼說你的。」

　　「他們消滅了我的全家。當時我的大部分已經死了。你能怎樣去懲罰一個死人呢？」

　　「回答得好，朋友。那麼，我們談談關塔那摩灣。跟我說說那裡的情況。」

　　馬丁曾經反覆聽過關於他在古巴半島上那個監獄裡所發生的事情。二〇〇二年一月十四日抵達，又饑又渴、渾身塵土、臭氣燻天，戴著面罩和鐐銬。鬍子和頭髮被剃去，穿上了橙色的連身囚服，套著面罩踉踉蹌蹌地走路……

　　哈塔卜博士做了大量筆記，用一支老式的自來水筆寫在黃色的記事本上。一路暢通，他現在知道了全部答案。他停了下來，向他的囚徒露出了溫和的笑容。

　　下午晚些時候，他拿來了一張照片。

　　「你認識這個人嗎？」他問道，「你見過這個人嗎？」

　　馬丁搖搖頭。照片上那張仰望的臉是傑弗里．米勒將軍，他是監獄長里克．巴庫斯將軍的繼任者。巴庫斯將軍曾旁聽過審訊，但將相關事宜向中情局情報小組做介紹的是米勒將軍。

　　「對，」哈塔卜說，「根據我們那些已經釋放的朋友的說法，他見過你，但你因為不予合作所以總要戴著頭罩。那麼，情況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好轉的呢？」

　　他們一直談到太陽落山，最後那個阿拉伯人站了起來。

　　「我要去做大量的核對工作，」他說，「如果你說的一切屬實，那麼我們過幾天再繼續。否則的話，恐怕我將不得不向我的部下蘇萊曼下達適當的指令。」

　　馬丁返回他的囚室。哈塔卜博士迅速向警衛班下達了指示，然後就離開了。他駕著一輛普通的租賃汽車，回到了在哈伊馬角城區內能俯瞰沙克爾深水港的希爾頓酒店裡。他在酒店房間裡過了一夜，第二天就離開了。這時候，他穿著一套裁剪得非常合身的熱帶地區常見的奶油色西服。當他在杜拜國際機場英國航空公司的櫃檯辦理登機手續時，他的英語流利得無懈可擊。

　　事實上，阿里．阿齊茲．哈塔卜出生在科威特，是一位資深銀行職員的兒子。按照海灣地區的標準，這意味著他的家境富裕，生活享有特權。一九八九年，他父親升任科威特銀行倫敦分行副經理，於是他們舉家遷往英國，從而避開了一九九〇年伊拉克入侵祖國的戰禍。

　　當時，阿里．阿齊茲已經能說一口十分流利的英語了。他十五歲時進入一所英國學校學習，三年後以一口純正的英語和優異的成績畢業。當他舉家遷回科威特時，他選擇留下來，並考入拉夫伯勒理工學院。四年後他獲得化學工程專業學位，並繼續攻讀博士學位。

　　在倫敦時，他開始去那座由一個對西方恨之入骨的挑動反叛的布道者所主持的清真寺，並成為一名媒體所稱的「激進分子」。實際上，二十一歲的他，已被徹底洗腦，成了一名「基地」組織的狂熱支持者。

　　一位「聰明的伯樂」建議他去巴基斯坦看看，他接受了。他去了那裡，穿過開伯爾山口，進入巴基斯坦，在「基地」組織的恐怖訓練營待了六個月。他已被認為是一個適合「臥底」的人，應該在英國過一種低調的生活，絕不能引起當局的注意。

　　回到倫敦後，他按他們的要求做了：他向科威特使館報告說他丟失了護照，於是申領了一本新的，上面沒有能引起懷疑的巴基斯坦出入境印章。如有任何人詢問，他就說去過海灣地區探訪親友，但從來沒去過巴基斯坦附近，更不用說阿富汗了。一九九九年，他在伯明翰的阿斯頓大學謀得了一個講師的職位。兩年後，美英聯軍入侵了阿富汗。

　　起初幾個星期，他一直坐立不安，唯恐留下任何去過恐怖訓練營的蛛絲馬跡，但「基地」組織的人事部長阿布．祖拜德把他的事情全都安排妥當了。關於哈塔卜去過那裡的一切痕跡都被抹去了。所以他一直沒被人發覺，並升任為「基地」組織在英國的頭目。

　　※※※

　　哈塔卜博士乘坐的飛往倫敦的班機起飛時，爪哇星辰號貨輪正緩慢地離開在印度尼西亞加里曼丹島北部汶萊蘇丹國的泊位，向公海駛去。

　　它的目的地是澳大利亞西海岸的弗里曼特爾港，挪威籍船長克努特．赫爾曼根本沒有想到這次航程會發生什麼非同尋常的事。

　　他知道這裡是世界上最危險的海域，但不是因為有淺灘、激流、礁石、風暴或海嘯。這裡的危險是猖獗的海盜活動。

　　從西邊的馬六甲海峽到東邊的蘇拉威西海，每年都會發生五百餘起海盜襲擊商船事件和一百起劫持船員事件。有時，船東支付贖金後，船員會得以釋放。但有時，他們將全部被殺，而且屍骨無存。在這樣的事件裡，貨物通常會被偷走並在黑市上出售。

　　如果赫爾曼船長是以輕鬆的心情駕船去弗里曼特爾，那也是因為他深信他所載運的貨物對海盜來說是沒有用處的。但是對於這次的航程，他想錯了。

　　第一段航程是北行，與他的最終目的地背道而馳。他用了六個小時，經過搖搖欲墜的古達城，來到了沙巴和加里曼丹島的最北端。由此，他將轉向東南進入蘇祿群島。

　　他想走塔威塔威島與和樂島之間的深水航道，避開那些珊瑚礁和叢林島嶼。進入蘇祿群島的南部後，就可一直南下穿越蘇拉威西海，最終抵達澳大利亞。

　　他在汶萊起錨時，有人在監視著他，並用手機打了一個電話。即使遭到截聽，這個電話的內容也只不過是說一位患病的叔叔再過十二天就可以出院了。其實，這意味著：再過十二個小時便對其實施攔截。

　　這個電話打到了和樂島上的一個小港灣，接聽的人是倫敦航運經紀人亞歷克斯．西伯特先生的新客戶──楠榜先生，他再也不是印度尼西亞蘇門答臘的一位商人了。

　　在熱帶地區夜幕的掩護下，他指揮著十二名冷血殺手開始行動。這些殺手得到的報酬很高，所以他們很聽話。拋開刑事犯罪不談，他們同時也是穆斯林的極端分子。菲律賓南方阿布沙耶夫的反政府武裝，其最後一個半島根據地與蘇祿海僅相隔幾英里距離。他們不但有宗教上走極端路線的名聲，而且還充當賞金殺手。楠榜先生付給他們的報酬能使他們兼顧這兩個目的。

　　黎明時分，他們乘坐的兩艘快艇駛抵兩個島嶼之間的預訂位置，然後便等待著。一小時後，爪哇星辰在從蘇祿海進入到蘇拉威西海時逼近了他們。把它拿下是小菜一碟，這些匪徒都經過了嚴格的訓練。

　　赫爾曼船長夜間一直在親自指揮駕駛，當太平洋的黎明在左舷出現時，他把駕船的工作交給了他的印度尼西亞大副，然後就到下面的艙室去了。他的十名船員都睡在艏樓的艙房裡。

　　印尼籍大副首先看到的是兩艘快艇一左一右從船尾追了上來。皮膚黝黑、赤著雙腳、身手敏捷的人輕鬆地從快艇攀上了甲板，朝著上層建築和他所站立的駕駛臺跑過來。他剛剛按下緊急情況按鈕通知船長，那些人就已經從駕駛臺的側門衝了進來。然後一把尖刀橫在他的咽喉部位，一個聲音尖叫著：「船長，船長……」

　　其實沒有這個必要了。疲憊的克努特．赫爾曼船長正上來察看發生了什麼情況。他和握著一支微型衝鋒槍的楠榜先生同時走上了駕駛臺。挪威船長明白最好不要反抗。這些海盜會與在澳大利亞的船舶公司總部談妥贖金數額的。

　　「赫爾曼船長……」

　　這傢伙還知道他的名字，顯然是有備而來。

　　「請問問你的大副，他在剛剛過去的五分鐘內是否發射過無線電信號？」

　　沒有必要問這個問題。楠榜在說英語。對這位挪威人和他的印尼大副來說，英語是他們的工作語言。大副尖叫著說，他根本就沒去碰過無線電報機的按鈕。

　　「好極了。」楠榜說，接著就用當地的方言發出了一連串命令。赫爾曼船長一個詞也沒聽懂，不過當那個匪徒把他的副手的腦袋往後一扳並一刀切開了他的喉嚨時，他就全明白了。大副抽搐了幾下就死了。赫爾曼船長已在海上漂泊了四十年，從來沒有暈過船，但現在他倚靠在舵輪上把胃裡的一切都嘔吐空了。

　　「這兩攤汙物需要清洗，」楠榜說，「從現在起，船長，如果你拒絕服從我的命令，那麼每隔一分鐘就會有一名船員受到這樣的『款待』。我說得夠清楚了嗎？」

　　挪威船長被押進駕駛臺後面那間小小的無線電報務室，在那裡，他選擇了十六頻道的國際求救頻率。楠榜取出了一張紙。

　　「你不能用平靜的語調讀這個，船長。在我按下『發射』按鈕並點頭以後，你要用驚恐的語調喊出這條信息。不然的話，你的人就得死，一個接一個。準備好了嗎？」

　　赫爾曼船長點點頭。這種極度驚恐的狀態已經用不著他假裝扮演了。

　　「求救、求救、求救，爪哇星辰、爪哇星辰……機艙火災，無法自救……我的位置……」

　　他一讀出來就知道這個位置是錯的。這是在往南方一百海里左右的蘇拉威西海域。但他不想爭論。楠榜關掉無線電發報機，用槍口頂著挪威人，將他帶回到駕駛臺。

　　他的兩名水手已經在駕駛臺的地板上奮力擦洗血跡和嘔吐物。他能看到另八名船員驚恐萬狀地一字排開站在艙口蓋上，六名匪徒正在監視著他們。

　　兩名海盜留守在船橋上。另外四名去把救生筏、救生帶和兩件充氣救生衣扯了下來，扔進了一艘快艇裡──就是在船體中部準備了備用油箱的那艘快艇。

　　當他們一切就緒後，那艘快艇離開爪哇星辰的船舷，朝南方疾駛而去。在平靜的熱帶海面上，如果以十五節的航速，七小時內他們便可抵達南方一百海里的地方，此後再用十小時即可返回他們的海盜小港灣。

　　「改變航向，船長。」楠榜說。雖然他的語調十分溫和，但他那雙射向挪威人的眼睛卻流露出一種刻骨的仇恨。

　　新航線為掉頭駛往東北方向，離開蘇祿群島的眾多島嶼，穿過國際分界線進入菲律賓領海。

　　棉蘭老島的南方省份是三寶顏【註】，其部分地區是菲律賓政府軍不敢涉足的。這裡是阿布沙耶夫【註】的地盤。他們能在這裡安全地招兵買馬、組織訓練並享用戰利品。爪哇星辰號貨船上的貨物雖然不能在市場上出售，但仍然是戰利品。楠榜用當地話與海盜的頭目商量了一下。那人指點著前方一個淺水海灣的入口，兩邊是茂密的叢林。

　　【註】三寶顏，菲律賓一港口城市名

　　【註】阿布沙耶夫（ＡｂｕＳａｙｙａｆ）是東南亞一個由伊斯蘭恐怖分子所組成的分離主義組織，其勢力範圍包括菲律賓南部島嶼，曾與菲律賓軍方發生多次大小規模衝突。阿布沙耶夫組織頗為極端和危險，曾綁架多名外國遊客

　　剛才楠榜問的是：「你們的人能把這艘船開到那裡去嗎？」海盜頭子點點頭。楠榜向圍著海員的那夥人下達了命令。那些人迫不及待地把船員們趕到欄杆旁，然後開槍了。水手們尖叫著翻落進溫暖的海水裡。在水下的某處，鯊魚循著血腥味游了過來。

　　赫爾曼船長大吃一驚，兩三秒鐘後才反應過來，可已經來不及了。楠榜射出的子彈擊中了他的胸部，他也翻滾著從船橋的側翼落進了海裡。半小時後，在一輛幾週前偷來的小拖輪的拖帶下，在一片尖叫聲和歡呼聲中，爪哇星辰號貨船靠上了一個由結實的柚木建成的新泊位。

　　叢林將它密實地遮掩起來。同樣被遮掩了的還有兩座長長的、低矮的用白鐵皮蓋頂的車間，裡面擺放著鋼板、切割機、電焊機、發電機和油漆。

　　爪哇星辰號輪船通過十六頻道發出的絕望求救信號被十幾艘船舶接收到了。與它所給出的位置距離最近的船舶是一艘冷藏船，載運著新鮮和易腐的水果橫跨太平洋去美國。在芬蘭船長拉科納的指揮下，該船立即掉頭駛往出事地點。在那裡，他發現海面上漂著救生筏，那是一種遇水自動打開的充氣筏墊。他繞了一圈，又發現了救生帶和兩件救生衣。全都標有爪哇星辰輪船字樣。拉科納船長尊重《海商法》，於是他繼續降低船速，放下船載小艇，去查看救生筏內的情況。裡面都是空的，於是他只得下令將其沉入海中。他已經損失了幾個小時的時間，不能再滯留了，再待下去也沒有意義。

　　他心情沉重地用無線電報告說，爪哇星辰輪已經沉沒，船員全體遇難。在遙遠的倫敦，勞埃德保險公司收到了這條消息。於是在英國伊普斯威奇【註】，勞埃德商船名冊上登出了這艘船。在這個世界上，爪哇星辰輪已經不復存在了。

　　【註】伊普斯威奇，英國英格蘭東部薩福克郡的河港。

　　第十二章

　　事實上，哈塔卜博士離開了一週時間。馬丁一直待在他的囚室裡，與那本《古蘭經》相伴。他覺得自己將很快成為一位備受尊敬的、記住了六千六百六十六首詩文的《古蘭經》專家。多年的特種部隊生涯，使他具備了一種罕見的能力：保持長時間靜坐，耐得住寂寞和單調，不會煩躁、坐立不安。

　　就這樣，他繼續自學，調整心態，使自己在單獨囚禁的狀況下不致發瘋。

　　但是這種能力並沒有緩解蘇格蘭埃澤爾空軍基地控制室裡日益緊張的氣氛。他們已經弄丟了他們跟蹤的對象，來自中情局馬雷克．古米尼副局長和祕情局中東處史蒂夫．希爾處長的詢問壓力越來越大。掠食者已被命令執行雙重任務：俯瞰哈伊馬角以防「撬棍」再次出現，監視珍珠號帆船，當它在海灣出現並停靠阿聯酋附近時隨時報告情況。

　　哈塔卜博士回來了，他已經確認了關於關塔那摩灣方方面面的情況。這工作並不容易，他不願輕信已被釋放回家的他的四個英國同事。他們曾反覆聲稱他們不是極端分子，只是由於意外而被美國人抓了進去。不管美國人怎麼認為，反正「基地」組織能確認這一切全都是真實的。

　　更為困難的是，伊茲瑪特汗由於不肯合作曾經一直單獨囚禁，所以其他犯人都對他不甚了解。他承認他已經學到了一些零星的英語，但那是在沒完沒了的審訊期間，他傾聽中情局審訊官和普什圖語譯員的翻譯時學到的。

　　哈塔卜博士所能了解到的情況是，他的囚徒沒出過一次錯。從阿富汗方面獲知的零星信息意味著，在巴格拉姆與波爾．伊．查基監獄之間的劫囚車事件是真實的。他所不知道的是，這個插曲是由設在英國使館內的聰明能幹的祕情局情報站站長一手策劃並實施的。尤素夫准將曾經大發雷霆，而且現在已經恢復活動的塔利班情報人員也對此深信不疑。他們就是這麼回答「基地」組織的詢問的。

　　「讓我們回到你早先在托拉博拉山區的那個時期吧，」審訊恢復後，哈塔卜提議說，「跟我講講你童年的事。」

　　哈塔卜是一個聰明人，但他不知道，儘管問題是由他提出來的，可是馬丁比他更了解阿富汗的山區。這位科威特人在恐怖訓練營所逗留的六個月裡，他所接觸的人毫無例外都是他的阿拉伯同胞，而不是普什圖山民。哈塔卜仔細做著筆記，甚至把馬洛柯村果園裡的各種水果的名字也記了下來。他的手在筆記本上快速移動著，一頁接一頁地做著記錄。

　　在恢復審訊的第三天，馬丁講到了使伊茲瑪特汗的人生發生了重大轉折的那一天：一九九八年八月二十一日，「戰斧」巡弋飛彈砸在山坡上爆炸了。

　　「哦，是的，真是一場慘劇。」哈塔卜博士表示同情，但他接著說，「不過也很奇怪，因為你肯定是唯一沒有活著的親人來證明你的那個阿富汗人。這是一個巧合，但作為一個科學家，我不喜歡巧合。那麼那次事件對你有什麼影響？」

　　事實上，在關塔那摩灣期間，伊茲瑪特汗拒絕談論他為什麼如此憎恨美國人，是其他那些在卡拉伊賈吉監獄暴動中倖存下來、並被關押到了關塔那摩Ｄ營的士兵提供的信息，才補上了這塊空白。在塔利班部隊裡，伊茲瑪特汗已經成了一個英雄，關於他的勇敢無畏的故事在軍營裡四處流傳。其他的倖存者已經告訴了監獄的審訊官這個全家遇難的慘劇。

　　哈塔卜停頓了一下，凝視著他的囚徒。他仍有許多保留意見，但有一件事已經確定了。這個人確實是伊茲瑪特汗；他的疑點在於第二個問題：他是不是已被美國人「收買」了？

　　「那麼你聲稱你已經宣布了一場個人的戰爭？一場個人的聖戰？你從來沒有後悔過嗎？那你具體做了些什麼？」

　　「我與北方聯盟作戰，他們是美國人的同盟。」

　　「但那是二〇〇一年十一月之前的事。」哈塔卜說。

　　「秋天美國人就進駐阿富汗了。」馬丁說。

　　「沒錯。那麼你為阿富汗而戰……但失敗了。現在你希望為真主而戰。」

　　馬丁點點頭。「正如酋長的預言。」他說。

　　哈塔卜博士平生第一次完全失去了往日的溫文爾雅。他凝視著桌子對面那張留著一把黑鬍子的臉，足足盯了半分鐘之久，他的嘴巴半張著，握著鋼筆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最後，他說話了，猶如輕聲耳語：「你……真的見過酋長？」

　　當初在訓練營的時候，哈塔卜從來沒有真正見過奧薩馬．賓．拉登。只有一次，他曾經看到一輛車窗遮掩得嚴嚴實實的黑色「陸地巡洋艦」越野車從身旁經過，但沒有停下來。而他願意用一把刀子割破自己的左腕換來一次見面的機會，更不用說能交談了，因為在他看來酋長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人。馬丁迎著他的目光，點了點頭。哈塔卜恢復了鎮靜。

　　「這一段你從頭開始，描述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不要遺漏任何細節。」

　　於是馬丁告訴了他。他告訴他剛從白沙瓦的古蘭經學校出來就作為一名小兵參加了他父親的義勇軍。他講述了一次與別人一起巡邏，他們是如何在一個山坡上遇到了敵情，而那裡只有一叢岩石可供隱蔽。

　　他沒有提及任何英國軍官、任何「吹管」導彈，也沒有提及那架雌鹿武裝直升機被擊落的情況。他只告訴了震耳欲聾的機槍射擊聲，周圍彈片橫飛，岩石火星四濺，直至雌鹿最終彈藥告罄，飛走了。

　　他敘述了大腿上好像被砸了一拳或被錘子敲了一下的感覺，然後被戰友背在肩上穿過山谷，直至他們發現一個牽著一頭騾子的人，於是讓騾子馱上了他。

　　他還描述了被馱到了賈基的那些洞穴裡，被交託給了那些在那裡生活和工作的沙烏地阿拉伯人。

　　「可是酋長呢？跟我說說酋長吧。」哈塔卜催促說。於是馬丁告訴了他。科威特人逐字逐句地記下了他們之間的那段對話。

　　「他對我說：『有一天，阿富汗將不需要你，但仁慈的真主將永遠需要像你這樣的勇士。』」

　　「後來呢？」

　　「他更換了腿上的紗布。」

　　「是酋長更換的嗎？」

　　「不，是與他在一起的那位大夫。那個埃及人。」

　　哈塔卜博士往椅背上一靠，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當然，那位大夫正是酋長的同伴和密友，艾曼．扎瓦希里醫生。他曾率領埃及伊斯蘭聖戰戰士與酋長會合，創建了「基地」組織。哈塔卜開始收拾紙筆。

　　「我不得不再次離開你。我要走一個星期，也許更長。你只能繼續留在這裡，恐怕還得戴著鐐銬。你見到的太多了，知道的也太多了。但如果你真的是一位信徒，真的是『那個阿富汗人』，那麼你將會光榮地加入我們。如果不是……」

　　馬丁回到了囚室裡，科威特人則離開了。這一次，哈塔卜沒有直接返回倫敦。他去了希爾頓酒店，在他的房間裡閉門不出，認真地寫了一天一夜。寫完後，他用一部新買的「乾淨」的手機打了幾個電話，然後就去了深水港灣。事實上，他的手機沒有遭到截聽，但就算有人截聽，從他的話中也聽不出什麼意義。由於哈塔卜博士行事謹慎，從不出紕漏，所以他從未引起當局的懷疑。

　　他打的幾個電話是安排與珍珠號船長費薩爾．本．薩利姆的會面，珍珠號帆船現在停泊在杜拜港口。當天下午，他駕著那輛廉價的租賃汽車去了杜拜，與那位老船長會了面。本．薩利姆船長接過一封長長的私人信件，把它小心地藏在了袍子裡。在兩萬英尺上空，掠食者仍在盤旋偵察。

　　伊斯蘭的恐怖組織已經損失了許多高級指戰員，他們自己一直都沒有搞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雖然他們十分小心，但使用手機和衛星電話是很危險的。西方的通訊截聽、竊聽和解碼技術太先進了。他們的另一個弱點是通過正常的銀行系統轉移一筆筆資金。

　　為解決後面那個問題，他們開始使用「漢地」系統【註】，雖然有些改變，但這個方法幾乎與以前第一個哈里發時期一樣古老。「漢地」建立在絕對信任的理念上，是任何律師都會反對使用的。但這方法能行得通，因為如有任何洗錢者欺騙他的客戶，那麼他會很快被擠出遊戲，或者有更糟的下場。

　　【註】漢地，即地下外匯活動，國際上稱之為哈瓦拉匯款體系（ｈａｗａｌａ　ｓｙｓｔｅｍ），在中國叫飛錢，在香港叫匯款，在印度叫漢地，在中東叫哈瓦拉。通常是指不同國家的顧客，通過各自國家的正規管道（如銀行部門）之外的資金流通管道從事的匯款和兌換等業務。在阿拉伯語中，「哈瓦拉」意為匯款。

　　付款人在甲地把現金交給「漢地」，要求他的朋友能在乙地收到這筆等額的錢款，只是扣除給「漢地」的傭金。

　　這位「漢地」在乙地有一位值得信賴的夥伴，通常是一位親戚。他通知他的夥伴，指示他備妥現金，交給能證明身分的付款人的朋友。

　　由於有千百萬穆斯林打工者在給國內的家人匯款，他們既不使用電腦又沒有可供查核的記錄，而且全都是現金，付款人和收款人都可以使用假名，因此實際上，這種資金的流動是無法截取或追蹤的。

　　至於通訊，解決的方法是恐怖分子把他們的信息用三個數字進行編碼，再用電子郵件在全世界發送。只有收件人，因為手頭上有一本多達三百個這種數字組合的譯碼本，可以譯出這條信息。這方法可用於簡單的指令和警告。有時候，長篇的文本信息必須輾轉半個地球。

　　西方人總是急急忙忙，東方人可有得是耐心。如果一件事要花很長時間，那就讓它花這麼多時間吧。珍珠號帆船在當晚就開航，返回巴基斯坦港口瓜達爾了。在那裡，一位忠心耿耿的使者騎摩托車從卡拉奇沿著海岸一路趕了過來。他接過那封信，騎車北上穿過巴基斯坦，到達了那個小小的但很狂熱的米拉穆沙鎮。

　　在那裡，那個可以去南瓦濟里斯坦高山地區、值得依賴的人，會等待在一個指定的地點，於是這個密封的包裹再次易手。回覆以同樣的路線傳了過來。這個過程花了十天時間。

　　但哈塔卜博士並沒有待在阿拉伯灣。他飛到開羅去了，然後繼續往西到了摩洛哥。在那裡，他面試並挑選了四個北非人，他們將成為第二批船員的一部分。因為他還沒有受到監視，所以他的行程沒有引起別人的警覺。

　　※※※

　　韋文利先生這次拿到一手好牌。他長得又矮又胖，身材活像一隻癩蝦蟆，肩頭上頂著一隻足球般的腦袋，臉上布滿了麻子。但他的工作幹得很出色。

　　在爪哇星辰號沉沒事件發生的前兩天，韋文利和他的工作小組就已經抵達了菲律賓三寶顏半島的那個隱蔽的港灣。他們是廣東黑社會的人，所以護照和簽證對他們來說根本算不上什麼問題。他們直接登上了一艘貨船，船長已經被買通了。就這樣，他們到了和樂島外海，在那裡，從菲律賓小港灣裡鑽出來的兩艘快艇把他們接走了。

　　韋先生已經見過了他的雇主楠榜先生，還有作為推薦人的阿布沙耶夫反政府武裝的當地頭目，看過了提供給他們十二個工作人員的宿舍，接受了支付給他的百分之五十的預付款，同時，他提出了去察看車間的要求。經過仔細視察，他清點了氧氣瓶和乙炔氣瓶的數目，對這裡的設施表示了滿意。然後他審視了在英國利物浦港拍攝的那些照片。當爪哇星辰號最終進入港灣後，他知道了要做些什麼工作，於是著手做了起來。

　　船舶改裝是他的專長，在東南亞海域航行的五十多艘使用假名、假證書和假船型的貨船，都是經韋先生之手改裝的。他已經說明這次改裝他需要兩週時間，但對方卻給了三週時間，可是一個小時也不能延期。在這段時間裡，爪哇星辰將搖身一變，成為里奇蒙伯爵夫人。這個，韋先生是不知道的。他不需要知道。

　　在他所審視的那些照片裡，船名已被刮去了。韋先生並不在乎船名和船舶證書。他所關心的是船型。

　　爪哇星辰號有幾個部分要切割開，還有些部分要割去。焊接的鋼板要有一些特色。但最重要的是，他將製作六個長長的海運貨櫃，成三對排放在從船橋到艏尖艙的甲板上。

　　從外表看來它們是標準的貨櫃，上面還有德國赫伯羅特航運公司的標誌。然而，它們並不是真正的貨櫃。它們能通過幾英尺距離之外的檢查。但裡面沒有內層箱壁；可以打通成為一條長廊，頂部裝上鉸鏈就可以活動，通過一扇新門進入。這扇新門開在駕駛臺下面的橫艙壁上，不易被人發覺，除非這個人知道暗栓的位置。

　　韋先生和他的工人不需要做油漆工作。菲律賓的恐怖分子會做這工作，而且新的船名將在他離去之後才會添加上去。

　　在他把乙炔切割機點上火的那天，里奇蒙伯爵夫人號貨輪正在經過蘇伊士運河。

　　※※※

　　回到那座別墅時，阿里．阿齊茲．哈塔卜好像換了一個人。他命令卸去囚犯身上的鐐銬，並邀請他共進午餐。他的眼睛因為激動而閃閃發光。

　　「我已經與酋長本人取得了連繫。」他滿意地低聲說。顯然，他感到萬分榮幸。給他的回覆不是書面的，而是在山區裡口述給一位信使，由他用心記住。在「基地」組織的高層，這也是一種常用的方法。

　　那位信使一路被帶到了阿拉伯灣，當珍珠號帆船靠岸停泊時，他把這條信息逐字逐句告訴了哈塔卜博士。

　　「還有最後的一個手續，」哈塔卜說，「請你把衣袍拉到大腿部位好嗎？」

　　馬丁照辦了。他不知道哈塔卜的學術專業，只知道他有博士學位。他希望不是醫學博士。科威特人仔細察看了這塊皺巴巴的傷疤。它就在他被告知的那個部位上。上面被縫過六針，那是十八年前在賈基的一個洞穴裡由他所崇敬的一個人所施行的外科手術。

　　「謝謝你，朋友。酋長本人向你轉達他的問候。真是不勝榮幸。他和大夫都記得當年那位年輕的勇士和曾經說過的那些話。

　　「他已經授權給我，讓你加入將使惡魔撒旦遭受一次沉重打擊的行動。這次行動將會使紐約世貿中心雙子樓的毀滅顯得無足輕重。

　　「你願意把你的一生交給真主安排。你的願望已被接受了。你將會光榮犧牲，成為一名真正的烈士。從現在起，你和其他烈士的豐功偉績將會被千古傳誦。」

　　損失了三週時間後，哈塔卜博士現在有些著急了。隨後，整個海灣地區的「基地」資源都被調動起來。一位理髮師來把馬丁的亂糟糟的頭髮理成了一個西式髮型。他還想刮去鬍子。馬丁表示了反對。作為一名穆斯林和一個阿富汗人，他要留著鬍子。哈塔卜提出了一個折中方案，讓馬丁在下巴上修出一塊乾淨的鬍子，但不能太長。

　　哈塔卜的副手蘇萊曼給阿富汗人拍了幾張正面照，二十四小時後拿來了一本完美的護照，該護照顯示其持有人是親西方的巴林蘇丹國的一位水利工程師。

　　一位裁縫也過來了，為阿富汗人量了尺寸，然後拿來了鞋子、襪子、襯衫、領帶和一套深灰色西服，還有一隻裝這些衣物的小背包。

　　這支小小的旅行隊伍準備第二天出發。阿布達比人蘇萊曼將一路伴隨阿富汗人前行。另兩個同伴是身材高大的保鏢，是在當地招募的。那座別墅已經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將被徹底清洗，人員也會全部撤空。

　　在準備先走一步之前，哈塔卜博士轉向了馬丁。

　　「我很欣賞你，阿富汗人。你曾經為真主而戰鬥，為祂流血，為祂而受盡了異教徒的折磨和痛苦。現在，你將為祂而犧牲。我真希望能與你在一起。」

　　他伸出右手，英國人的方式，然後他忽然想起自己是一個阿拉伯人，於是他擁抱了阿富汗人。在門口，他最後一次轉過身來。

　　「你將在我之前先進天堂，阿富汗人。在那裡給我留一個位置，朋友。」

　　然後他就走了。他總是把他那輛租賃的汽車停在幾百碼外，並且需要繞過兩個街角。在別墅的大門外，他蹲下來，與往常一樣繫了繫鞋帶，抬頭察看了一下前方的路面情況。路上沒什麼情況，只有兩百碼開外一個年輕女孩在試圖發動一輛輕型機車。但她是個當地人，戴著面紗，遮住了頭髮和半張臉。不過，一個女子開摩托車還是令他感到不快。

　　他轉身走開了，走向他的汽車。那個姑娘已經發動了摩托車，在引擎的震響中，她俯身對著前擋泥板上方的那隻車籃裡的一件物品說話了。她使用的簡單扼要的英語表達法是在英國切爾特納姆女子學院裡學到的。

　　「貓鼬一號出動了。」她說。

　　任何曾經捲入過被英國詩人吉卜林稱為「大博弈」的人，以及嘗到過被中情局的詹姆斯．安格利頓描述為「映像的荒野」【註】的滋味的人，都會同意最厲害的對手是「沒想到的因素」。

　　因為「沒想到的因素」而造成的隱蔽行動的夭折，很可能多於因為叛變投敵或對方高明的反間諜手段的因素。它幾乎直接導致「撬棍行動」的失敗。可笑的是，這一切全是起因於在新的合作氛圍中，每個人都在努力提供幫助。

　　在阿聯酋和阿拉伯海上空輪流盤旋的掠食者發回來的那些照片，正從圖姆萊特反饋到蘇格蘭埃澤爾空軍基地，他們知道是怎麼回事，照片也傳送到了在佛羅里達州坦帕的美軍通訊中心，美國人還以為英國人是在進行一些日常的空中偵察活動。馬丁曾經要求知道他進入敵人心臟的人數不能超過十二個，現在的人數依然是十個。這十個人都不在坦帕。

　　掠食者在阿聯酋上空拍攝到的有成群結隊的阿拉伯人、非阿拉伯人、汽車、計程車、碼頭和房屋。由於數量龐大，不可能每一個都去查核。但那艘名叫珍珠的帆船，和它那年長的船長，已在監控之下。所以在它靠岸時，任何上船的人都可能會引起關注。

　　可是上船去的人有幾十個。珍珠號要裝貨卸貨、添加燃油和供應品。那個阿曼籍水手一邊擦洗艙面，一邊熱情地與過路人打著招呼。遊客在旁邊徘徊，想看看一艘用傳統的柚木製成的用於航海貿易的真正的帆船。當地的代理和朋友也登輪來看望船長。當一個鬍子刮得乾乾淨淨、穿著白色的長袍、戴著銀絲草帽的年輕的海灣阿拉伯人來與費薩爾．本．薩利姆船長交談時，他只是眾多客人中的一位。

　　埃澤爾空軍基地的控制室裡存有被懷疑是「基地」組織的成員或同情者的上千張面部照片，從掠食者發回來的圖像都被用電子作了對比。哈塔卜博士沒有引發紅色警示，因為他尚未被美英情報機構所知。所以埃澤爾錯過了他。這種事情經常發生。

　　這位訪問珍珠號帆船的身材優雅的阿拉伯年輕人也沒有引起在坦帕的美國人的注意，但軍方作為一種姿態把這些圖像發送給了設在米德堡的國家安全局和設在華盛頓的主管間諜衛星的國家偵察辦公室。美國國家安全局轉發給了他們的英國夥伴──設在切爾特納姆的英國政府通訊總局。後者作了仔細的審視，還是錯過了哈塔卜，又把圖像轉給了反間諜機構──英國保安局，又稱軍情五局。

　　從議會大廈沿泰晤士河岸往下游不遠就是在泰晤士大樓裡辦公的軍情五局。在那裡，一位急於幹出點成績來的見習生，在浩瀚的「面容辨識資料庫」中苦苦尋找所有曾登上珍珠號帆船的客人的面孔。

　　不久以前，面容的辨認還是依靠具有天賦的情報人員在半明半暗的辦公室裡拿著放大鏡去照看那些在現場抓拍到的照片，試圖解答兩個問題：照片上的人是誰？是不是我們以前所見過的？這常常是一種孤獨的艱苦的追求，一個專業的分析員有時候要花上幾年時間才會產生一種第六感，回憶起照片中的那位「朋友」曾經在五年前印度德里的一次越南外交雞尾酒會上出現過，因此肯定是來自於克格勃。

　　後來有了電腦。軟體開發出來了，可以把人類的臉面縮減為六百個微小的尺碼，並把它們進行儲存。這種軟體似乎意味著世界上的每一個人的臉面都可被分解成尺碼。眼睛的間距、鼻子的寬度、眉毛的距離、嘴唇的尺碼都可以準確到微米，還有耳朵……

　　哦，耳朵。面部分析家喜歡耳朵。每一個褶皺、皺紋、曲面、折彎和耳垂，都是不同的。它們就像指紋。即使同一個腦袋的左右耳朵也不盡相同。整形外科大夫對此不太重視，但一位技術嫻熟的面部觀察員能區分出兩個耳朵的差異。

　　與埃澤爾空軍基地所儲存的一千張面容相比，電腦軟體的記憶庫要大得多了。它儲存著那些顯然沒有政治主張的刑事罪犯，因為只要價錢合適，他們也會為恐怖分子效勞。它擁有幾萬張參加示威遊行者的面容。每當遊行抗議者高舉標語、喊著口號在大街上走過時，他們會被隱藏的照相機拍攝下來。而且資料庫不局限於英國人。簡言之，它擁有全世界幾百萬張人類的臉。

　　電腦破解了與珍珠號船長交談的那張臉，長距離的模糊圖像由一張那人抬頭看從阿布達比機場起飛的一架噴射客機的清晰照片得到了補充，確定了它的六百個尺碼，並開始做比對。它甚至還能針對臉部毛髮的變化而作調整。

　　雖然電腦的運行速度很快，但還需一個小時才能完成這項工作。不過，最後它還是找到了他。

　　這張臉的主人曾出現在「九一一」事件剛剛發生之後的一座清真寺外面，在為臺上的演講熱烈歡呼。情報部門現已掌握了那個演講人的情況，他是「基地」組織在英國的狂熱的支持者，名叫阿布．卡塔達，而二〇〇一年九月下旬那天他所面對的人群，是一個支持聖戰的極端團體。

　　軍情五局的見習生把這個學生的面部照片從文檔中提取出來，帶著它去找他的主管。由此，這張照片轉到了那位令人敬畏的局長伊萊薩．曼寧厄姆夫人那裡。她命令對那個人實施追蹤調查。當時，誰也不知道那位見習生已經發現了「基地」組織在英國的頭目。

　　這又花了一些時間，但查獲的結果是：他經過正式學習途徑獲得了博士學位。他名叫阿里．阿齊茲．哈塔卜，是一個高度融入了英國的學者，現正在伯明翰的阿斯頓大學任教。

　　根據當局所掌握的情況，他要麼是一個相當成功的長期臥底人員，要麼是一個在學生時期與極端政治沾了點邊的傻瓜。如果把屬於後者的公民全逮捕起來，那麼這個人數將會超過警察的人數。

　　自從在清真寺外面的那天起，為保險起見，他顯然從來沒去接近過極端分子。但一個改變了思想的愚蠢的年輕人是不應該在阿布達比港口去與珍珠號的船長交談什麼的……所以，他屬於第一類，即「基地」組織的一名臥底，除非另有證據。

　　進一步的祕密查核顯示，他回到了英國，繼續他在實驗室裡的工作。現在的選擇是：逮捕他還是監視他？問題在於，一張說明不了什麼問題的航拍照片不能證明他有罪。所以他們決定對這個學者實施監視，雖然成本較高。

　　一個星期後，這個難題解決了，因為哈塔卜博士買了一張返回阿拉伯灣的機票。這次，由英國特偵團來執行任務了。

　　多年來，英國一直有一支世界上最優秀的偵察部隊。它的名字叫第十四情報連，簡稱特遣隊。這是一支特別隱蔽的部隊。與特空團和海勤團不同，它的特長不是驍勇善戰，它的才能是極為隱祕、技巧高超地進行竊聽、偷拍和盯梢。它在北愛爾蘭對付愛爾蘭共和軍很有辦法。

　　在好幾個案子裡，都是特遣隊提供的情報才使得特空團設下埋伏，把一個恐怖襲擊幫派一網打盡。特遣隊與野戰部隊不同，它使用了許多女兵。作為盯梢員，她們一般不會引起警惕和恐懼，但收集情報的能力卻令人歎服。

　　二〇〇五年，英國政府決定將特遣隊擴編、升級。它成了「特別偵察團」。在特偵團成立的閱兵式上，每個人，包括指揮這支部隊的將軍，都被拍了照，但只是從腰部以下的下半身。它的總部依然是個祕密，如果說特空團和海勤團是神祕的話，那麼特偵團就是隱身的。因此，軍情五局局長伊萊薩．曼寧厄姆夫人要求派遣特偵團並得到了批准。

　　當哈塔卜博士在倫敦希斯洛機場登上飛往杜拜的客機時，機上有六名特偵團的偵察員分散、混雜在三百名旅客之中。其中一位是年輕的會計師，就坐在那個科威特人後面的座位上。

　　因為這只是一次跟蹤行動，有理由要求阿聯酋特種部隊提供配合。自從發現製造紐約世貿中心爆炸的恐怖分子馬爾萬．謝赫來自阿聯酋，而且自從白宮揚言要對設在卡達的半島電視臺實施轟炸時起，阿聯酋已經對伊斯蘭極端主義極為敏感了，最敏感的地區是杜拜──特種部隊司令部的所在地。

　　於是，特偵團降落後，接應人員已經備好了租賃的兩輛汽車和兩輛輕便摩托車，以備哈塔卜博士被汽車接走。特偵團隊員已經發現他攜帶的只有隨身行李。因此他們的擔心是多餘的，他租了一輛小型的日本轎車，這使得他們有時間作好準備。

　　他先是被尾隨著從機場到了杜拜的那個海灣，珍珠號帆船在從瓜達爾返回後又停泊在了那裡。這一次，他沒有走近船舶，而是站在一百碼開外的汽車旁，直至本．薩利姆船長發現了他。

　　幾分鐘之後，一個陌生的年輕人從珍珠號的甲板下鑽出來，穿過人群，在這個科威特人的耳邊耳語了一番。這是在瓦濟里斯坦山區的那個人發回來的答覆。哈塔卜的臉上露出驚訝的神色。

　　隨後，他駕車沿著那條通往海岸的車水馬龍的道路行駛，穿越阿吉曼和烏姆蓋萬，到了哈伊馬角。在那裡，他去了希爾頓酒店，登記後就去房間裡換衣服了。幸虧他這麼做，因為特偵團盯梢小組的三名年輕的女兵能夠利用這個機會去女洗手間裡換上裹住全身的長袍，然後返回她們的車上。

　　哈塔卜博士身著白色長袍出現了，他駕車離開酒店去了城裡。他使了幾個花招，試圖甩掉「尾巴」，但沒有成功。在阿拉伯灣，到處都是摩托車，男女老少都在騎行，而且人們的衣服也大多相似，騎手們很難分出彼此。自從接受這個任務以來，盯梢組已經詳細查閱了七個酋長國的所有道路圖，記住了每一條公路。就這樣，他被一路跟蹤至那座別墅。

　　假如說特偵團的人此前還存有一絲疑雲，以為他也許是一個正常的人的話，那麼他那套甩尾巴的伎倆讓他徹底暴露了。清白無辜的人是不會那樣做的。他從來沒在那棟別墅裡過夜，特偵團的那位女偵察員尾隨他返回了希爾頓。三名男偵察員在能夠俯瞰別墅的一座山頭上找到了一個位置，並開始了整夜監守。別墅沒人進出。

　　第二天情況有了變化，有客人來了。盯梢員們不可能知道，但那些客人帶來了新的護照和衣物。他們的汽車牌照被記了下來，其中一個將在以後被跟蹤和逮捕。第三個是理髮師，以後也會被跟蹤。

　　第二天快結束時，哈塔卜為了最後一件事情又出現了。女偵察員凱蒂．塞克斯頓就是在這個時候假裝在路邊發動摩托車，向她的同事發出警告：目標出動了。

　　在希爾頓酒店，這位科威特學者在房間裡說的話暴露了他的計劃，因為房間已在他不在時被安放了竊聽器。他預訂了第二天上午從杜拜飛往倫敦的航班機票。他被一路跟蹤至他在伯明翰的家中，但他對此絲毫沒有察覺。

　　軍情五局已經取得了重大突破。這次漂亮的行動以「僅供閱覽」的方式在英國情報界的四個人中間進行了傳閱。其中一個是祕密情報局中東處處長史蒂夫．希爾。他的成功幾乎指日可待了。

　　「掠食者」重新被指派在哈伊馬角郊外的沙漠上空監視著那座別墅。

　　但這時候在倫敦是正午，在海灣是下午。這隻「大鳥」看到的是清潔工進去了。然後，有一撥人突然襲擊了這棟城堡。

　　要阻止阿聯酋特種部隊這支由前英國軍官戴夫．德福雷斯特指揮的追捕分隊已經太晚了。德福雷斯特的朋友，祕情局駐杜拜情報站長聞訊後立即趕了過去。隨即放出風聲，說這次「襲擊」只是因為與城堡主人有積怨的鄰居舉報了他。

　　兩個清潔工什麼都不知道。他們來自一個家政服務機構，工錢已經預付了，鑰匙也已經事先交給他們了。他們還沒打掃完，掃成一堆的一簇簇黑色的毛髮，顯然是頭髮和鬍子，但質地不同。除此之外，沒有任何跡象表明這裡曾經居住過人。

　　鄰居還舉報了一輛門窗遮掩得嚴嚴實實的廂型車，但誰也沒記住車牌號碼。汽車最終被發現已遭遺棄，調查的結果是一輛被偷的車，但為時已晚，沒能發現什麼線索。

　　那位裁縫和理髮師倒是一大收獲，他們馬上就招認了。但通過他們的描述獲知，別墅裡一共有過五個男人。哈塔卜是已知的。蘇萊曼的模樣被用大頭照確認了，因為他在當地嫌疑分子的名單上。兩個保鏢的情況也描述了，但沒能把他們對上號。

　　第五個人引起了能說一口流利的阿拉伯語的德福雷斯特的重視。祕情局情報站長隨後也加入進來。裁縫和理髮師是兩個來自阿吉曼的海灣阿拉伯人，他們只是普通的手藝人。

　　那個房間裡的人對阿富汗人的事毫不知情，他們只是作了一個詳細的筆錄，就交到倫敦去了。誰也不知道護照的事，因為那全是蘇萊曼自己製作的。誰也不明白為什麼倫敦會對一個長著一頭亂蓬蓬的黑髮、留著一臉大鬍子的大個子男人這麼敏感。他們所能報告的是他現在已經把鬚髮剃得乾乾淨淨，而且很可能穿上了兩件套的深色馬海毛西服。

　　然而，理髮師和裁縫講述的最後一段內容的片斷，使史蒂夫．希爾、馬雷克．古米尼和在埃澤爾空軍基地的工作小組興奮起來。

　　那些海灣阿拉伯人把那個人當作上賓對待。他顯然正在做離開前的準備。他並沒有死在阿拉伯灣一座房子裡的地磚上。

　　在埃澤爾，邁克爾．麥克唐納和戈登．菲利普雖然有些納悶，但還是分享了這份喜悅。他們知道，他們派出的特工已經通過了所有的考驗，被接受為一個真正的聖戰戰士。經過幾週的擔憂，他們已經獲得了馬丁依然活著的第二個信號。

　　但他們的特工是否已經發現了關於「黃貂魚」計劃的任何情報或者整個行動的目標？他去了哪裡？他有沒有辦法連繫他們？

　　實際上，即使他們和特工連繫上也是徒勞的。他也愛莫能助，因為他自己也對計劃一無所知。

　　而且誰也不知道里奇蒙伯爵夫人號貨輪正在新加坡卸載捷豹轎車。

　　第十三章

　　即使這支旅隊根本不知道，幾個小時後追捕隊已經開始行動了，但他們的逃跑一開始就碰上了好運氣。

　　假如他們是沿著分布著六個酋長國的海岸行進，那麼他們很可能會被抓住。事實上，他們朝東而去，翻過多山的峽谷地帶，奔向面臨阿曼灣的第七個酋長國──富吉拉。

　　不久他們就離開最後一段瀝青路面，進入了坑坑窪窪的土路，被伊比爾山區熾熱的褐色山丘包圍。他們翻過山嶺，沿著下坡路向小港口迪巴哈前進。

　　在同一條海岸線的南方，富吉拉市警察局收到了從杜拜發過來的一份通緝令和詳細描述，於是在進城的山路上設置了路障檢查崗。許多廂型車被攔下了，但這些車都沒有搭乘那四個恐怖分子。

　　迪巴哈是一個小地方，只有一片白色的房屋，一座綠色圓頂的清真寺和一個小小的港口，供漁船和偶爾前來的西方休閒遊艇停泊。兩個海灣之外，一艘鋁合金小艇在等待他們。它待在海灘上，碩大的船舷都露在水面外，船中部位的貨艙裡放置著數桶燃油。兩名船員躲在岩叢中一棵駱駝刺【註】的陰影之中。

　　【註】駱駝刺屬落葉灌木，因其莖上生有刺狀的堅硬綠葉，故名駱駝剌。它是戈壁灘和沙漠中駱駝賴以生存的草，故又名駱駝草。

　　對兩個當地的年輕人來說，這是他們的最後一項工作。他們將把那輛偷來的廂型車開到山區裡遺棄。然後他們將消失在馬爾萬．謝赫曾生活過的那個街區裡。蘇萊曼和阿富汗人的西服仍放在袋子裡，以免被飛濺的海水打濕，他們幫忙一起把這艘香菸走私船倒退著推到了齊腰深的海水中。

　　在兩名乘客和兩名船員都上了船以後，走私艇緩緩向前行駛，差不多到了姆沙丹半島的尖角。走私船只有在夜間才會高速穿越海峽。

　　太陽西沉二十分鐘後，掌舵的水手叮囑乘客抓緊扶手，隨後便加大了馬力。走私船從阿拉伯最後一個岬角的礁石叢生的水域裡猛躥出來，朝伊朗疾馳而去。在船艉強大的五百馬力引擎的推動下，船艏翹了起來，快艇開始貼著海面飛馳。馬丁估測現在的航速差不多已經達到了五十節。水面上激起的細微波浪就像在鋸木頭，水花劈頭蓋臉地噴濺到他們身上。這四個人剛才還用頭巾遮住臉面以擋住陽光的照射，現在則將它用來防護浪花的飛濺。

　　不到半個小時，伊朗海岸的第一批燈火就已經在左舷隱約出現了。走私船向著東方的瓜達爾和巴基斯坦飛馳。這是一個月前馬丁乘坐那艘神祕的珍珠號帆船時所走過的航線。現在他正以十倍的速度返航。

　　面對瓜達爾的萬家燈火，船員減慢了航速，然後停了下來。船上的人都如釋重負。大家七手八腳地把那些油桶搬到船尾，給引擎加滿了燃油。回程時再加油就是水手自己的事。

　　費薩爾．本．薩利姆船長曾經告訴過馬丁，這些走私船能在一夜間從阿曼水域抵達瓜達爾，在黎明時帶著新的貨物返回。這一次，他們顯然還要繼續往前走，而且還要在白天旅行。

　　拂曉時他們已經進入了巴基斯坦海域，但緊貼著海岸，容易被當作一艘在捕魚的漁船，只不過魚不會游得那麼快。然而沒有官方巡查的跡象，只有光禿禿的棕黃色的海岸從左舷掠過。到中午時，馬丁確定了目的地肯定是卡拉奇。至於為什麼，他就不得而知了。

　　他們在海上再次添加了燃油。當太陽在身後西沉時，他們在巴基斯坦最大的海港城市卡拉奇郊外一個礁石叢生的漁村上了岸。

　　也許蘇萊曼本人從沒到過這個地方，但肯定有某一個對這裡偵察過情況的人向他進行了描述。馬丁知道「基地」組織善於詳細調查，不計時間和成本。這是「基地」組織值得他欣賞的、為數不多的幾個方面之一。

　　這位海灣阿拉伯人找到了村裡唯一的那輛提供出租服務的汽車，並談好了價錢。兩個陌生人乘坐走私船非法上岸並沒有引起驚奇。這裡是俾路支斯坦地區，卡拉奇的法規只有傻瓜才會去執行。

　　車裡充斥著魚腥味和人的體味，那臺破引擎使行駛時速在四十英里以下。路況也很糟糕。但他們找到了高速公路，由此抵達了卡拉奇機場，時間還有餘裕。

　　阿富汗人恰到好處地保持著驚奇和笨手笨腳。他只坐過兩次飛機，每次都是乘坐美國的Ｃ─一三〇大力神運輸機，每次都作為囚犯戴著鐐銬。他不知道什麼是機票，什麼是辦理登機手續，什麼是護照檢查。蘇萊曼微笑著引導著他。

　　在熙熙攘攘的卡拉奇國際機場大廳裡，這位海灣阿拉伯人找到了馬來西亞航空公司的售票櫃檯，買了兩張去吉隆坡的經濟艙單程票。簽證申請表需要詳細填寫，這些都由蘇萊曼辦理了，用的是英語。他用世界上最通用的貨幣──美元現金付了款。

　　這次航班的飛機是歐洲的「空中巴士」Ａ─三三〇，飛行時間是六個小時，加上兩個小時的時差。在提供了一頓快餐作為早飯後，客機在八點半降落了。馬丁第二次把他的那本新的巴林護照遞了過去，不知道能不能過關。護照過關了，它是完美的。

　　蘇萊曼引領著馬丁從國際到達區走到國內出發區，又買了兩張單程機票。只是在遞上登機證時，馬丁才知道他們要去的地方是拉布安島。

　　他聽說過拉布安，但只知道個大概。拉布安島位於加里曼丹島北海岸的外海，屬於馬來西亞。雖然當地的旅遊宣傳把它介紹成一個熱鬧的島嶼，周圍水域有美麗的珊瑚礁，但西方在提及黑社會的刑事犯罪時，一致認為它是一個混亂的地方。

　　拉布安島曾經是汶萊蘇丹國的一部分，與加里曼丹島海岸只相隔二十英里。英國在一八四六年占領了它，除了「二戰」時日本的三年占領，英國對它進行了長達一百一十五年的殖民統治。拉布安在一九六三年由英國交給了沙巴國，作為非殖民化的一部分，後於一九八四年併入馬來西亞。

　　在這個五十平方英里的橢圓形島嶼上，沒有顯著的經濟產業，於是它就創建了一個擁有國際金融中心、免稅港口、方便旗船籍港和走私集團總部這些便利條件，拉布安已經吸引了一批極為可疑的顧客。

　　馬丁知道他正在飛入世界上最可怕的劫持商船、偷竊貨物、殺害船員這種罪惡勾當的中心。他需要與總部連繫，發出他還活著的信號，他需要想出一個辦法，而且要快。

　　客機在古晉【註】作了一次短暫停留，這是在加里曼丹島上的第一站。但直航旅客不下飛機。

　　【註】古晉，馬來西亞港口城市

　　四十分鐘後，飛機沿著跑道朝西起飛，在海上繞了一個大彎，朝著東北方向的拉布安飛去。在轉彎的飛機下方的海面上，里奇蒙伯爵夫人號貨輪正空載駛向亞庇【註】，去裝載青龍木。

　　【註】亞庇，馬來西亞第二大州沙巴的首府

　　飛機起飛後，空中小姐分發了入境登記卡。蘇萊曼拿了兩張，開始填寫。馬丁還是裝作不懂書面英語，只是能夠結結巴巴地說一些。他能夠聽到周圍旅客說的話。此外，雖然他和蘇萊曼已經在吉隆坡機場換上了襯衫和西裝，但他沒有筆，也沒有理由借用一支。表面上，他們是一位巴林的工程師和阿曼的一位會計師，來拉布安履行一個天然氣項目的合同，蘇萊曼在登記卡上就是這樣填寫的。

　　馬丁說了聲要去上洗手間。他站起身來，去了有兩個洗手間的後艙。其中一個空著，但他裝作兩個洗手間裡面都有人，於是轉身朝前艙走去。他這麼做是有目的的。波音七三七客機分成兩個客艙：經濟艙和商務艙，中間用一道簾子相隔。馬丁要穿過這道簾子。

　　他走到商務艙洗手間門口，朝那位發放入境登記卡的空中小姐露出了燦爛的笑容，說了聲抱歉，從她身後的口袋裡抽出了一張新的登記卡和一支筆。洗手間門「咔嗒」一聲打開了，他走了進去。時間不多，只能在登記卡背面潦草地寫下一條簡短的信息，然後把它折起來放進他的西裝內口袋裡。他走出來歸還原子筆，然後返回自己的座位。

　　蘇萊曼也許已被告知過，那位阿富汗人是值得信賴的，但他一直像一個閉著殼的河蚌一樣保持著沉默。或許他希望這次任務不會因為自己的無知和缺乏經驗而犯錯誤，或許是因為受過「基地」組織的多年訓練，總之他的警惕性一刻也沒有放鬆，即使在祈禱時也一樣。

　　拉布安機場與卡拉奇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小巧而整潔。馬丁還是不知道他們究竟要去哪裡，但他認為也許機場是他最後一個可以把情報送出去的機會，他希望能有好運氣。

　　時機稍縱即逝，但它還是降臨到了集散大廳外面的人行道邊。蘇萊曼記在心裡的指示肯定是非常準確的。他已經帶著馬丁穿越了半個地球，顯然是一個經驗豐富的旅行者。馬丁無從知道這位海灣阿拉伯人加入「基地」組織已經十年了，參加過在伊拉克和遠東地區的行動，尤其是在印度尼西亞的行動。他也無從知曉蘇萊曼的專長是什麼。

　　蘇萊曼正在觀察這座進出港大廳的進出道路，想找一輛計程車。正好有一輛朝他們開過來了。車內有人，但顯然要在人行道邊下車。

　　裡面有兩個男人，馬丁立即聽出了英語口音。兩人都身材高大、肌肉發達，都穿著卡其布短褲和印花海灘襯衫。在烈日下和悶熱的空氣中，他們已是汗流浹背。其中一人取出馬來西亞貨幣付車費給司機，另一人去後車箱拿行李。他們攜帶的行李是深海潛水裝備包。看樣子兩人應該是為英國雜誌《潛水運動》工作，已經在外海的礁石叢中潛游過了。

　　在後車箱旁邊的那個人無法提取四個包──兩個裝的是各自的衣物，另兩個是各自的潛水裝備。蘇萊曼還沒來得及說什麼，馬丁就過去幫助那位潛水員把其中一隻裝備包從馬路提到了人行道上。就這樣，那張折疊的入境登記卡被塞進了裝備包側面的一個口袋裡。

　　「謝謝，朋友。」潛水員說完就與他的同伴走向出發航班的櫃檯去辦理赴吉隆坡，繼之去倫敦的登機手續了。

　　蘇萊曼對那位馬來司機所作的指示用的是英語：去海港中心的一家船舶代理公司。在那裡，終於有人來接待這兩位長途旅客了。他自稱是楠榜先生，然後帶他們去了碼頭邊一艘五十英尺長的遊艇，他們可以裝作是去休閒垂釣的。幾分鐘後，他們就駛出了海港。

　　這是一次漫長而疲憊的旅程，只在飛機上打了幾個瞌睡。海浪的搖晃使人感到很舒服，經過拉布安三溫暖般的蒸烤，清涼的海風使人感到愜意。兩位乘客都睡著了。掌舵的水手來自阿布沙耶夫的恐怖幫派，他熟悉航路──他正走在回家的路上。太陽西沉，熱帶地區的黑夜很快就會降臨。遊艇在夜幕下航行著，經過燈火輝煌的庫達特，穿過巴拉巴克海峽，進入到了沒有明顯界線的菲律賓水域。

　　※※※

　　韋文利先生提前完成了他的船舶改裝任務，現在已經走在返回祖國的路上了。雖然回家的航程不可能很快，但至少他已經坐上了一艘中國船，吃上了美味的中國菜，比在那個海灣工地上由那些海盜提供的食物可口多了。

　　至於他留下的是什麼，他既不知道，也不在乎。阿布沙耶夫的殺手們和那幾個印尼的狂熱分子每天跪地五次作祈禱，韋文利與他們不同。他是三合會的一名蛇頭，他沒有什麼可祈禱的。

　　事實上，他的成果是一艘精確到每一顆鉚釘的里奇蒙伯爵夫人號貨船的複製品，船型、噸位和尺寸都一模一樣。他並不知道原先那艘船叫什麼名字，也不知道新船叫什麼。他所關心的是由已故的塔菲克．庫瓦先生安排的從拉布安銀行裡轉過來的一大沓大面額的鈔票。

　　與韋文利先生不同，里奇蒙伯爵夫人號船長麥肯德里克是做祈禱的。他知道自己做得不夠多，但他生長在利物浦一個很有教養的愛爾蘭天主教家庭，他在駕駛臺的舵盤前安放了一尊聖母像，在自己艙室的牆壁上掛了一幅耶穌受難圖。每次出航前，他總是祈禱航程平安，在返航後，他要感謝天主使他安全返回。

　　當沙巴的引航員引領著里奇蒙伯爵夫人號駛過暗礁進入到在亞庇港的指定泊位時，他用不著祈禱了。

　　麥肯德里克船長再次用印花手帕擦拭了汗津津的頭頸，謝過了引航員。他終於可以關上所有的門窗，在空調艙室裡休息了。空調，還有冰啤酒是他的最愛。壓艙水可在第二天上午排放，在碼頭的燈光照耀下，他能看到他的木材貨物。如果裝卸效率夠高，次日晚上他就可以起錨了。

　　※※※

　　兩位年輕的潛水員在吉隆坡轉機後，登上了英國航空公司赴倫敦的班機，他們在飛機上喝了很多啤酒，很快就沉沉地睡著了。航程大概要花十二個小時，但他們能補回七小時的時差，於黎明時分回到倫敦希斯洛機場。兩隻硬殼的旅行箱已經放進了客機的貨艙裡，但潛水裝備包則放在了他們頭頂上方的行李格子內。

　　裡面有腳蹼、面具、橡膠潛水服、調節器和浮筒控制服，只有潛水刀放進了在貨艙裡的旅行箱內。其中一個潛水裝具包裡有一張還沒發現的馬來西亞入境登記卡。

　　※※※

　　在菲律賓三寶顏半島的一個小海灣裡，在懸掛在船艉上方的泛光燈的照耀下，一名熟練的油漆工正在為這艘繫泊的船舶刷上船名的最後一個字母。貨輪的桅杆上飄揚著一面英國的米字旗。船艏的兩側和船艉都有了里奇蒙伯爵夫人的船名，船艉的船名下面顯示著船籍港利物浦。當這位油漆工走下梯子後，燈光熄滅了，船舶改造全部完工。

　　拂曉，一艘以休閒漁船作掩護的遊艇緩慢地駛進了這個海灣。它帶來了前爪哇星辰號的最後兩名新船員，他們將駕駛著它去執行它最後的航程，也是他們人生的最後航程。

　　※※※

　　黎明，里奇蒙伯爵夫人號貨船開始裝貨，這時候空氣還比較涼爽宜人。三個小時後，氣溫將恢復往常三溫暖般的高度。碼頭上的起重機不是很現代化的，但裝卸工人經驗豐富，他們用鐵鏈拴住這些珍稀的木材，把它們吊到船上，由船員接應，安置在貨艙裡。

　　在炎熱的午後，就連當地的加里曼丹人也停工休息了，在四個小時裡，這個古老的木材輸出港的裝卸工人都在能夠找到的陰涼處歇息了。秋天的季風再過一個月才會來臨，但從來不會低於百分之九十的空氣濕度，已經在向百分之百衝刺了。

　　麥肯德里克船長喜歡在海上航行。裝貨和蓋艙蓋板在太陽西下時完工了，但引航員要等第二天早上才會來把這艘貨船引領到公海上。這意味著還要在蒸籠裡度過一個晚上，麥肯德里克嘆了一口氣，回到甲板下面的空調艙房裡去了。

　　早上六點半，當地的代理和引航員上了船，最後的文件都簽上了字，離港手續全都完成了。然後里奇蒙伯爵夫人號貨輪駛出港口，進入中國南海。

　　與之前的爪哇星辰號一樣，它也轉向東北繞過加里曼丹島北角，然後南下進入蘇祿群島去爪哇島。船長相信裝有東方絲綢的六個海運貨櫃將在泗水港等待著他去裝運。他根本不知道，在泗水是沒有任何絲綢的，從來沒有。

　　※※※

　　遊艇把三位乘客放到了海灣的一座搖搖欲墜的碼頭上。楠榜先生帶著蘇萊曼和馬丁來到了水面上一棟長長的充作宿舍和餐廳的吊腳樓裡。裡面住著的人將出發去執行馬丁所知道的「黃貂魚」，而楠榜則認為是「伊斯拉」的旅程。其他人將留守在這座長房子裡。他們就是在海上劫持了爪哇星辰貨船的人。

　　這些人來自印度尼西亞各地，有些是「伊斯蘭祈禱團」，即製造了峇里島大爆炸的恐怖幫派，還有一些來自印尼的各個島嶼，也有阿布沙耶夫非法武裝的菲律賓人。他們所說的話，混雜著菲律賓的泰加洛語和爪哇的方言，偶爾還有幾聲來自遙遠西部的阿拉伯語。馬丁逐個辨明了這些船員的身分和專長。

　　駕駛員、輪機員和無線電報務員都是印尼人。蘇萊曼聲稱他的專長是攝影。在他犧牲成為一名烈士之前，他的工作是用一架數位相機拍攝事件的高潮部分，然後用筆記型電腦和手機把整個過程發送到半島電視臺。

　　人群中有一個十幾歲的男孩，看上去像是巴基斯坦人，但楠榜和他說話時用的是英語。在回答時，男孩說他是在英國生長的，父母是巴基斯坦人。他帶有英格蘭北部地區的口音，應該是利茲或布雷德福一帶。馬丁猜不出這個小傢伙將要幹什麼工作，或許是一名廚師。

　　這樣就剩下了三個人：馬丁聲稱他是奧薩馬．賓．拉登介紹過來的，另一位是真正的化學工程師，很可能也是一位炸彈專家，還有一個是這次行動的總指揮。他不在場。他們將在以後見到他。

　　午時，當地的行動指揮員楠榜接到了一個衛星電話。電話的內容十分簡短，還加了密，但很明確。里奇蒙伯爵夫人號已經離開亞庇，在海上航行。它將在日落時分經過塔威塔威群島與和樂島。前去截擊它的快艇船員再等上四個小時就可以出發。蘇萊曼和馬丁已經脫下西裝，換上了提供給他們的休閒褲、當地的印花襯衫和涼鞋。他們被允許走下臺階，到海灣的淺水中去沐浴一番，然後去做祈禱和吃一頓有米飯和海魚的晚餐。

　　馬丁能做的只是觀察以及理解和等待。

　　※※※

　　兩位潛水員是幸運的。從客機上下來的大多數旅客是馬來西亞人，要排長隊去走非英國公民通道，這樣只有為數不多的幾個英國人可以輕鬆地通過護照檢查關口。由於他們的行李第一批被放上行李傳送轉盤，因此他們很快便拿到了背包，走向沒有物品申報的綠色海關通道。

　　也許是他們那剃得光光的腦袋、留在下巴上的鬍渣，以及從短袖的花襯衫下露出來的肌肉發達的手臂，這一切都與三月春寒料峭的英國天氣極不相符，一位海關官員把他們招呼到了行李檢查凳旁邊。

　　「請出示一下你們的護照好嗎？」

　　這只是一個手續。他們的護照是真實無瑕的。

　　「你們是從哪裡過來的？」

　　「馬來西亞。」

　　「去幹什麼？」

　　其中一位年輕人指向他的潛水裝具包。他的表情彷彿在說這是一個愚蠢的問題，因為裝具包上印有一家著名的深海潛水設備公司的標誌。但嘲弄海關官員是一個錯誤。那官員臉上不動聲色，但在漫長的生涯中他曾經在來自遠東的旅客中多次查獲違禁的菸酒和毒品。他朝其中一隻潛水包作了一下手勢。

　　包裡沒有其他物品，只是通常的潛水裝具。當他把拉鏈拉攏時，手指碰到了側邊的口袋。從其中一個口袋裡，他取出了一張折疊的卡片，看了一遍後問道：

　　「這東西是哪裡來的，先生？」

　　這位潛水員十分困惑。「我不知道。我以前從來沒有見過這東西。」

　　相隔幾步之外，另一位海關官員發現了這邊的情況，於是走了過來。

　　「請你們待在這裡別動。」第一個海關人員說，然後他走進一扇門內。海關大廳裡安裝的那麼多鏡子並不是讓那些愛虛榮的人去整理他們的儀容的。它們是單面透光的，後面有國內安全部門的官員在值班，在英國就是軍情五局，即保安局。

　　幾分鐘之內，兩名潛水員隨同他們的行李被分別帶到了不同的審訊室裡。海關官員仔細檢查了他們的行李物品，包括橡膠腳蹼、面具和襯衫。沒有違禁物品。

　　穿便衣的那個人審視著現在已經展開的那張卡片。

　　「肯定是有人把它塞在了那裡，但不是我放的。」那位潛水員辯解說。

　　已經九點半了。在沃克斯霍爾克羅斯，史蒂夫．希爾正坐在他的辦公桌前，這時候他的私人電話響了起來。

　　「請問你是誰？」一個聲音問道。

　　希爾被惹惱了。「這個問題應該由我來問吧。你恐怕打錯號碼了。」他回答說。

　　軍情五局的值班警官已經看過了塞在潛水裝具包裡的那張字條。他傾向於相信那人的解釋，這樣的話……

　　「這裡是希斯洛機場三號樓，我是保安局官員。我們攔截了從遠東來的一名旅客。他的潛水裝具包裡塞著一張簡短的手寫字條。『撬棍』對你有什麼意義嗎？」

　　對史蒂夫．希爾來說，這就像在他的肚子上砸了一拳。沒有打錯號碼，也沒有串線。他趕緊說明了自己的單位和職務，要求把那兩個人暫時扣留起來，他自己馬上趕過去。五分鐘之內，他的汽車已經從地下車庫裡駛出，跨過沃克斯霍爾橋，轉向了赴希斯洛機場的克羅姆威爾路。

　　對兩個潛水員來說，他們浪費了整個上午，運氣真是糟透了。但經過一個小時的盤問，史蒂夫．希爾確定他們是無辜的，只是被利用了。他安排員工餐廳給他們送來了一份分量充足的配菜早餐，要求他們回憶一下是誰把這張折疊的卡片塞進了裝具包的側袋裡。

　　他們回憶了自從他們打包後所遇見的每一個人。最後，其中一人說：「馬克，你是否記得那個阿拉伯人長相的傢伙在機場外幫你提行李？」

　　「什麼阿拉伯人長相的傢伙？」希爾問道。

　　他們根據記憶盡可能詳細地描述了那個人。修剪得很乾淨的黑頭髮、黑鬍子，黑眼睛，橄欖色皮膚。年紀大概在四十五歲，身材結實，穿深色西裝。希爾得到過哈伊馬角那個理髮師和裁縫的描述。這就是撬棍。他真誠地感謝了他們，派車把他們送回了位於埃塞克斯的家中。

　　他打電話給在埃澤爾空軍基地的戈登．菲利普和在華盛頓早餐桌邊的馬雷克．古米尼，這時候他才說出了他手中這份潦草書寫的信息的內容，上面只有寥寥數語：「如果你熱愛祖國，回家後請撥打ＸＸＸ這個號碼。告訴他們，『撬棍』說這是某種船隻。」

　　「取消所有休假。」他告訴埃澤爾，「調查了解全世界失蹤的船隻。」

　　※※※

　　與爪哇星辰號船長赫爾曼一樣，萊姆．麥肯德里克也選擇親自駕船繞過島嶼和海峽，在過了塔威塔威與和樂島之間的海峽後再讓部下駕駛。前方是寬闊的蘇拉威西海，航程直接向南去望加錫海峽。

　　他有六個船員：有五個是印度喀拉拉邦【註】人，都是基督教徒，忠誠可靠、工作效率也很高，另一個是他的大副，直布羅陀人。他已經交出舵盤，下去休息了，這時候那艘快艇從船尾追了上來。與爪哇星辰一樣，船員們根本沒有反抗的機會。在幾秒鐘之內，十名匪徒就已經爬過欄杆朝駕駛臺衝了上來。指揮劫船的楠榜先生，信步走上前來。

　　【註】喀拉拉邦，位於印度的西南端，瀕臨阿拉伯海，是印度人口最稠密的邦

　　這一次，連開場的儀式或者不服從命令就採用暴力的威脅都不需要了。里奇蒙伯爵夫人號貨輪唯一要執行的任務是消失，與它的船員一起，永久地消失。它裝載的那珍貴的貨物，當初把它引誘到這個海域來的名貴木材，就要全毀了。這真是一大遺憾，但事到如今只能忍痛割愛了。

　　匪徒把船員都趕到船尾的欄杆邊，用機槍掃射。船員的屍體紛紛翻滾著，表達對這種不公正死亡的抗議，越過欄杆落入海裡。甚至沒有必要綁縛重物或石塊以讓它們沉入海底。楠榜了解這個海域的鯊魚。

　　萊姆．麥肯德里克船長最後受死，他憤怒地痛斥這些殺人凶手，罵楠榜是一頭野蠻的豬玀。這位穆斯林狂熱分子不喜歡被稱為豬玀，於是下令用機槍把這位利物浦航海家打得渾身布滿窟窿，但落到海裡去時依然活著。

　　阿布沙耶夫武裝組織的海盜們已經弄沉過無數船舶，清楚地知道船上的海底閥在什麼部位。當貨物下面的船舶龍骨開始進水時，海盜們迅速撤離了里奇蒙伯爵夫人號，在幾十米遠處遊弋著觀望，直至船艉傾斜下去，船艙翹起，而後慢慢滑進水中，沉入蘇拉威西海的海底。看到它徹底沉沒後，殺手們便轉身返航回家了。

　　※※※

　　那些待在菲律賓小海灣那座長房子裡的人一直在等待，直到楠榜在海上打來又一個簡短的衛星電話，才確定了他們的出發時間。他們魚貫走下繫泊在梯級底部的那艘快艇。馬丁明白，那些留下來的人並沒有流露出任何輕鬆的感覺，相反，只是深深的嫉妒和羨慕。

　　在英國特種部隊的生涯中，他從來沒有遇見過在參加行動之前的自殺式炸彈襲擊者。現在他被他們包圍著，成了他們中的一員。

　　在蘇格蘭福布斯城堡時，他已經大量閱讀了有關這些人心理狀態的描述：那是一種堅信正在做的事情是為了一項真正的神聖事業的心態，一種必然能得到真主保佑的心態，一種能保證立即進入天堂的心態和一種這樣的犧牲絕對勝過苟延殘喘地度過餘生的心態。

　　他也開始明白，在熱愛真主的同時還有一種仇恨與之共存，這種仇恨的範圍和深度無邊無際。二者缺一不可。那種仇恨肯定是像沉浸在靈魂之中的一支腐蝕劑，而他正身處這種仇恨的氛圍之中。

　　他已經見過了那些熱衷於創造一切機會去殺死西方人的阿布沙耶夫武裝組織匪徒的臉，他已經洞察過了祈禱著在死去時能有機會盡可能多地去殺死基督教徒、猶太人、俗人和不夠虔誠的穆斯林的那些阿拉伯人的心靈，他還更多地見過了哈塔卜和楠榜的眼中流露出來的那種仇恨，正因如此他們玷汙了自己，為的是能夠混在敵人中間不被發覺。

　　快艇突突地響著，緩慢駛向海灣深處。叢林從四面八方圍了過來，遮住了頭頂上的天空。馬丁審視著他的夥伴。他們全都流露著那種仇恨和狂熱。他們都認為自己比世界上任何其他真正的信徒能得到更多的保佑。

　　馬丁深信他身邊的這些人並不比他更了解他們要去承擔什麼犧牲，要去什麼地方，要選擇什麼目標以及要使用什麼武器。

　　他們只知道，他們已經作好了犧牲的準備。組織接受，並篩選出他們，將要派他們去打擊惡魔。他們的豐功偉績將會流芳百世、千古傳誦。他們，與從前的先知一樣，正踏上奔赴天堂的偉大的旅程──他們稱之為「伊斯拉」的旅程。

　　前方的海灣分叉了。突突作響的快艇選擇了那條較寬的水道，繞過一個海角後，一艘繫泊的船隻進入了視線。它面向下游，正準備起錨駛向外海。它的貨物顯然是裝載在前甲板上的六個海運貨櫃。它的名字叫里奇蒙伯爵夫人。

　　有那麼一瞬間，馬丁想逃進周圍的叢林裡去。在特空團設在貝里斯的熱帶培訓學校期間，他受過幾個星期的叢林訓練。但這個念頭剛剛在他的腦海中閃現，他就明白這是行不通的。沒有指南針和大砍刀，他走不出一英里遠，追捕隊用不了一小時就能抓住他。然後，在他一點點倒出這次使命的詳情時，將是難以言狀的痛苦。這沒有意義。他得等待一個更好的機會，如果這個機會能來臨的話。

　　他們一個接一個地爬上繩梯，走到了這艘貨輪的甲板上：輪機工程師、駕駛員和報務員，是印尼人，化學師和攝影師，是阿拉伯人，那個帶有英格蘭北方平緩口音的巴基斯坦人──他的口音可以應付任何試圖用無線電與伯爵夫人號聯絡的工作，以及阿富汗人──他可以學習掌舵和駕駛。馬丁在福布斯城堡接受培訓時和在長時間瀏覽嫌疑分子的臉面時，從來不曾見過他們中的任何人。當他走上甲板時，那個要指揮和帶領他們去執行一項光榮任務的人就在那裡迎接他們。這個人，馬丁倒是認了出來，他在福布斯城堡瀏覽照片時見過。眼前這個人就是尤素夫．伊伯西姆，巴格達屠夫扎卡維【註】的副手和得力幹將。

　　【註】阿布．穆薩布．扎卡維，賓．拉登的副手，基地組織三號人物。生於約旦，伊斯蘭激進分子，激進的伊斯蘭游擊組織網絡統一聖戰組織主管。二〇〇六年六月七日晚，在駐伊美軍的空襲中被炸身亡

　　這張臉曾出現在馬丁在福布斯城堡時所見到的第一批照片之中。這個人身材矮壯，一如曾經預料的那樣，那隻短小的左臂垂落在體側。他曾在阿富汗英勇地抵抗蘇軍，左臂在一次空襲時擋住了好幾塊彈片。他不願接受截肢，寧願讓這條沒有用處的左臂垂在身邊。

　　曾有謠傳說他已經死在了那裡。其實不然。他曾在洞穴裡做了急救縫合，然後被偷運進巴基斯坦去做更為先進的外科手術。在蘇軍撤出後，他就失蹤了。

　　這個左臂無力的人，失蹤期間在塔利班統治的「基地」組織的一個營地裡任安全部長。二〇〇三年聯軍入侵伊拉克後，他又現身了。

　　麥克．馬丁的心一陣狂跳，他唯恐那人在阿富汗期間認識伊茲瑪特汗並想回顧一下當時的歲月。但這位行動指揮官只是用審視陌生人的眼神凝視著他。

　　二十年來，這個人一直在殺人，而且他喜歡殺戮。在伊拉克，作為穆薩布．扎卡維的助手，他曾經在電視攝影機鏡頭前砍下人質的頭顱。他喜歡聽到他們的懇求和尖叫。馬丁凝視著這雙空洞、狂亂的眼睛，道了一聲習慣性的問候。願你安息，尤素夫．伊伯西姆，卡爾巴拉的屠夫。

　　第十四章

　　在摧毀里奇蒙伯爵夫人號二十四小時後，前爪哇星辰號從菲律賓那個隱藏的海灣出現了。它駛出莫羅灣，朝著蘇拉威西海航行，航向是西南偏南，進入伯爵夫人原先要走的經過望加錫海峽的航線。

　　那位印尼水手在掌舵，他身邊站著英籍巴基斯坦男孩和阿富汗人。他在教他們如何在海上使船隻保持正確的航向。

　　雖然他的兩位學生並不知道，但國際航運界的反恐機構早已知曉，並對這些海域有船隻遭劫持、把船員鎖進儲物櫃後在海上兜了幾個小時的圈子然後遺棄的現象困惑不解。

　　原因很簡單。「九一一」的劫機者在美國的飛行訓練學校學成之後，遠東地區的劫船者一直練習在海上操縱船隻。在新伯爵夫人號上的這位印尼水手就是其中的一個。

　　機艙下面的那位輪機工程師是一個真正的海船輪機員。在他以前工作的那艘船隻被阿布沙耶夫武裝組織劫持時，面對生死選擇，他同意加入這個恐怖組織，成為一名恐怖分子。

　　第三個印尼人曾在加里曼丹島北方的一個貿易港口的海事局工作，其間他學會了船岸無線電通訊，直至後來他接受了伊斯蘭激進思想並被接納為「伊斯蘭祈禱團」成員，後來他還參與協助在峇里島迪斯可舞廳安放炸彈。

　　這三個人是八人中真正需要懂得船隻專業知識的人。那位阿拉伯化學師最終將負責引爆貨物，而來自阿聯酋的蘇萊曼將拍攝這些將使世界震驚的圖像。巴基斯坦的小夥子，視情況需要，將模仿麥肯德里克船長的那種英格蘭北方的口音。而阿富汗人則在以後幾天的船隻巡航時替換那位水手掌舵。

　　※※※

　　已經是三月底了，但春風還沒有吹到美國西北部的喀斯喀拉山區。天氣依然很冷，那間木屋圍牆外面的林子裡覆蓋著厚厚的積雪。

　　屋內則溫暖舒適。除了日日夜夜的電視、ＤＶＤ電影、音樂和棋牌，最大的問題是無聊。與燈塔工人一樣，人們無所事事，六個月的時間是對個人的內心孤獨和自我滿足能力的一次極大考驗。

　　然而，值班衛兵可以蹬上雪橇或穿上雪鞋去滑雪，也可以在林子裡踏雪行進，以此鍛鍊身體，調劑一下在平房、餐廳和遊戲房裡的單調生活。對於不能與對方親善的囚犯來說，心理壓力是很大的。

　　伊茲瑪特汗在關塔那摩灣聽到過軍事法庭庭長宣判放他離開，他深信波爾．伊．查基監獄至多只會關他一年。當他被帶到這個孤獨的、荒無人煙的地方時──就他目前所知，這次關押是無限期的──發自內心的憤怒就再也按捺不住了。

　　於是他穿上配發給他的木棉條紋囚服，走到外面的圍牆內散步。

　　十步長，五步寬。他閉上眼睛也不會撞上混凝土牆壁。唯一的變化偶爾出現在頭頂上方的空中。

　　多數情況下，空中是厚厚的、鉛灰色的雲團，雪花就是從那裡飄落下來的。但早些時候，當基督徒們裝飾聖誕樹、歌唱讚美詩的時候，天空是藍色的，一派清冷。

　　然後，他看到過老鷹和渡鴉在頭頂盤旋，小鳥也曾飛上牆頭，俯瞰著他，也許牠們為他為什麼不出來與牠們一起自由玩耍而納悶。但他最喜歡看的是飛機。

　　有些他能分辨出軍用飛機，雖然他既沒有聽說過他現在所在的喀斯喀特山脈，也沒有聽說過往西五十英里處的麥科德空軍基地。但他曾經見過美軍戰機在阿富汗北方的俯衝投彈，他知道飛過這裡的是一樣的飛機。

　　還有民航班機。它們有不同的機身標誌，尾翼的設計也各不相同，可他知道這些不是表示國籍，而是航空公司的徽標。除了樹葉。有些客機總是在尾翼上標著樹葉，它們總是在爬升，而且它們總是出現在北方。

　　辨別北方很容易，他能夠看到太陽下山，因此那裡是西方，而他則朝著相反的方向祈禱，朝著遙遠的東方，朝著麥加。他懷疑他是在美國，因為衛兵的口音顯然是美國腔。那為什麼不同國家不同標誌的班機會從北方過來呢？那只能是上邊還有一塊國土，那塊國土上的人民祈禱在白色的土地上有紅色的葉子。所以，他來回踱步，心裡納悶著關於紅葉的國土。事實上，他看到的是從溫哥華機場起飛的加航班機。

　　※※※

　　在中美洲島國千里達和托巴哥的首都西班牙港碼頭邊一家破敗的酒吧裡，當地幫派襲擊了兩名商船船員。兩人當即身亡，都是被刀子捅死的。

　　當千里達和托巴哥警方趕到時，證人們已經失去記憶了，他們只能回憶起襲擊者有五個人，首先挑起了酒吧鬥毆，而且是本國人。警方再也沒有進行更深入的調查，也沒能把凶手捉拿歸案。

　　事實上，這些殺手是當地的黑社會人物，與伊斯蘭恐怖主義沒有任何連繫。但付錢給他們的那個人是「基地」組織在千里達和托巴哥分支機構──穆斯林祈禱團的一名資深恐怖分子。

　　雖然在西方的媒體裡依然很低調，但穆斯林祈禱團幾年來一直在持續發展，與其他幫派在加勒比海地區的發展壯大一樣。在以基督教的價值觀和風俗習慣而聞名的一個地區，伊斯蘭教一直在通過大批大批地從中東、中亞和印度次大陸移民而在發展壯大。

　　由穆斯林祈禱團支付的用於殺人的錢款，來自於由已故的塔菲克．庫瓦先生所設立的信貸資金，而命令則是來自於依然留在島上的哈塔卜博士的一位信使。

　　凶手沒有竊取死去的船員的錢包，所以西班牙港警方得以迅速確認受害人是委內瑞拉公民，是當時停泊在港口內的一艘委內瑞拉商船上的水手。

　　船長巴勃羅．蒙塔爾班聞訊極為震驚，對於船員的死他十分傷心，但他不能在港口等待太長的時間。

　　把屍體運回卡拉卡斯的善後工作由委內瑞拉使館去安排，蒙塔爾班船長則連繫他的當地代理要求補充水手。代理去周圍尋找，運氣不錯。他帶來了兩個來自印度喀拉拉邦的熱切的、彬彬有禮的年輕人。他們在世界各地的商船上都工作過，雖然沒有入籍千里達和托巴哥，但他們有完美的海員證書。

　　他們被帶上船，加入到其他四名船員中，於是「瑪利亞女士」號輪在僅僅耽擱了一天之後開航了。

　　蒙塔爾班船長只是粗略地知道，大多數印度人信仰印度教，但他不知道在印度還有一億五千萬穆斯林。他也不清楚印度的穆斯林與巴基斯坦的一樣狂熱，而喀拉拉邦這個曾經的共產主義溫床，一直是伊斯蘭極端主義最猖狂的地區。

　　他的兩名新船員確實在印度當過水手，但那是執行命令去積累經驗的。最後，這位信奉天主教的委內瑞拉船長根本不知道，雖然這兩個人都沒有自殺襲擊的心理準備，但他們是為穆斯林祈禱團工作的。那兩個倒楣鬼在酒吧裡被殺，就是為了把這兩個印度水手安插到他的船上。

　　※※※

　　在獲悉了來自遠東的報告後，中央情報局主管行動的副局長馬雷克．古米尼準備飛越大西洋去英國。但這次他帶上了另一位專家。

　　「阿拉伯專家們已經很好地完成了任務，史蒂夫。」他在坐飛機前告訴英國祕情局中東處處長史蒂夫．希爾，「現在我們需要懂得國際航運的專家。」

　　他帶上的那個人來自美國海關與邊防局的海運處。史蒂夫．希爾從倫敦趕赴北方，陪同的是他的同事，在祕情局反恐處海事科工作。

　　在蘇格蘭埃澤爾空軍基地，兩位年輕的海運專家碰面了：來自美國紐約的查克．海明威和來自英國倫敦的薩姆．西摩爾。在閱讀和聽取西方的反恐報告中，兩人均對對方有所耳聞。他們被告知在十二小時內準備一份對威脅的評估及其對應措施的總體報告。當他們向古米尼、希爾、菲利普和麥克唐納匯報時，查克．海明威首先發言：

　　「這不是一次追獵，而是大海撈針。追獵通常有一個已知的目標──而我們所要尋找的是某個會漂流的物體。讓我坦率地說吧。

　　「在當今世界的幾個大洋上，有四萬六千艘商船在從事著航海貿易。其中一半懸掛著方便旗，而且幾乎可以按照船長的意願而隨時進行改變。

　　「地球表面的七分之六是海洋，在如此廣闊的洋面上，在任何一個特定的時刻，實際上成千上萬艘在航行的船隻是看不到陸地和其他船隻的。

　　「國際貿易的百分之八十仍依賴於海運，這意味著海運的貨運量有六十億噸。而且全世界大約有四千個商港。

　　「最後，你們要找的是一艘船，可你們並不知道它的船型、尺寸、噸位、輪廓、船齡、船東、船籍和船長的姓名。要想追蹤這艘船，目前我們只能稱之為『鬼船』，我們需要了解更多的情況，或者遇到好運氣。你們能提供給我們嗎？」

　　一陣令人壓抑的沉默。

　　「這太悲觀了。」馬雷克．古米尼說，「薩姆，你能否給我們帶來一線希望？」

　　「查克和我都認為，如果我們能夠確定恐怖分子要去打擊的某種目標，也許我們就有辦法了。我們可以查核任何要去那個目標的船隻，然後對船隻和貨物實施武裝檢查。」英國海運專家薩姆．西摩爾說。

　　「有意思。」史蒂夫．希爾說，「恐怖分子最有可能襲擊的是哪一類目標？」

　　「我們這一行的人已經擔心很多年了，相關報告也寫了很多年。海洋是恐怖分子活動的舞臺。事實上，『基地』組織選擇空中打擊作為它的首次壯舉是不合乎邏輯的。他們原先只指望能把世貿中心的雙子樓摧毀四個層面，即使那樣他們也是出乎意料的幸運。這幾年以來，海洋一直在向他們發出召喚。」

　　「海港的安全保衛工作已經極大地增強了。」馬雷克．古米尼說，「我知道，我已經看到了預算。」

　　「可是還不夠，先生。我們知道，自進入千禧年以來，印度尼西亞周圍的商船劫持活動越來越猖獗。有些只是為恐怖活動籌集資金。其他的海上事件則不合邏輯。」

　　「舉例說明一下。」

　　「有十個案子，海盜搶劫了拖輪。有些從來沒有找到過。它們沒有再出售的可能，因為太引人注目了，也很難進行偽裝。那它們有什麼用處呢？我們認為它們可被用來拖帶一艘遭劫持的超級油輪進入一個像新加坡那樣繁忙的國際港口。」

　　「然後把油輪炸毀？」希爾問道。

　　「沒有必要。只要打開貨艙讓她自己沉沒就可以了。這個港口將會關閉十年。」

　　「好的。」馬雷克．古米尼說，「那麼……這是可能的一號目標。劫持一艘超級油輪，用她去封住一個商業港口。這是一個偉大的壯舉嗎？聽起來很平常嘛，除了對那個港口本身……沒有人員傷亡。」

　　「還有更糟的呢，」查克．海明威說，「其他東西也會被一艘沉船摧毀，世界的經濟也會遭到重創。賓．拉登在二〇〇四年十月的那次電視錄影裡聲稱，他正在轉向『經濟破壞』。」

　　「購物中心或加油站的工作人員，都還沒有明白整個世界的貿易現在正趨向『即時配送』。沒人願意儲存商品了。星期一在美國達拉斯出售的中國生產的Ｔ恤，很可能是上個星期五才運到碼頭的。汽油也一樣。」

　　「那麼巴拿馬運河又怎麼樣？或者蘇伊士運河？把它們關閉後，全球經濟立刻會陷入混亂。我們在談論的是千萬億美元的損失。世界上還有十個狹窄的、重要的通航海峽，如果把一艘大貨船或大油輪橫過來沉下去，那麼這些海峽都只能封航。」

　　「好吧。」馬雷克．古米尼說，「我要向我的總統和五位主管匯報。你，希爾，也要向你的首相匯報。我們不能一直停留在『撬棍』的這條信息上。我們也不用悲傷流淚。我們必須提出具體的措施。所以，請先列出那些可能的襲擊破壞行為，再提出一些對應的措施。我們並不是沒有自衛的資源。」

　　查克．海明威取出了一張紙，這是他與西摩爾早先一起準備的。「好吧，先生，我們認為一號可能是劫持和接管一艘大型商船──油輪、貨船、礦船，讓它沉沒在一個狹窄而重要的航運瓶頸處。那麼，對應措施是什麼呢？確定所有這類的瓶頸地帶，派軍艦在兩頭監守。所有進入的船隻都要由海軍陸戰隊去登輪檢查。」

　　「天哪，」史蒂夫．希爾叫道，「這會造成混亂的。這麼做會被認為我們是在仿效海盜。領海的主權國會怎麼樣呢？難道他們會一言不發嗎？」

　　「如果恐怖分子得逞，那麼其他船隻和沿海國家都會遭到毀滅。這麼做不會耽擱船期，海軍陸戰隊可以在貨船不減速的情況下登輪。而且，坦率地說，任何『鬼船』上的恐怖分子是不會允許登輪檢查的。他們會開槍抵抗，從而暴露自己，並倉促逃竄。我認為船東會贊同我們的意見的。」

　　「那麼，二號可能呢？」史蒂夫．希爾問道。

　　「駕駛那艘裝滿了炸藥的『鬼船』，撞向一個海上大設施，如油港或海上石油鑽井平臺，把它炸成碎片。這會造成巨大的經濟損失，並由此引起長達幾年的經濟癱瘓。薩達姆．海珊對科威特就來過這麼一手，在聯軍進入時，把科威特的所有油井都點上了火，所以，他給科威特人留下了一片焦土。至於對應措施，也是同樣的。辨明並攔截每一艘駛向該設施的船舶。在十英里範圍外設置安全警戒線。」

　　「我們沒有這麼多的軍艦。」史蒂夫．希爾說，「每一個島嶼，每一座海岸煉油廠，每一個海上石油鑽井平臺？」

　　「這就是為什麼每一個海岸國家都要分擔成本的原因。而且也不是非要軍艦不可。如果攔截船隻時遭到火力攻擊，那麼那艘『鬼船』就暴露了，也許可從空中把它擊沉，先生。」

　　馬雷克．古米尼用手抹了一把額頭。

　　「還有其他可能嗎？」

　　「還有三號可能，」西摩爾說，「使用炸藥對人群實施大屠殺。在這種情況下，目標很可能是海灘上擠滿了度假者的一處旅遊勝地。這是一幅可怕的景象，想想一九一七年那艘軍火船在加拿大哈利法克斯港內爆炸的慘案【註】吧。那次大爆炸把整個城市都從地圖上抹去了。迄今為止，它依然是歷史上最大的非核武器爆炸事件。」

　　【註】一九一七年十二月六日，載滿軍用物資的法國貨輪「蒙勃蘭號」與挪威貨船「伊莫號」在加拿大新斯科細亞省省會哈利法克斯的港口意外相撞，這次事故引發的爆炸是原子彈出現以前人類歷史上最激烈、最悲慘、損失最嚴重的一次爆炸事件，它幾乎整個毀滅了哈利法克斯城

　　會議結束後，馬雷克．古米尼和史蒂夫．希爾走到了外面。

　　「我必須去匯報，史蒂夫，可我一點也不願意這樣做。」在停機坪上握手道別時，馬雷克說，「順便說一下，如果採取了應對措施，肯定是要採取的，那麼這事在媒體那邊我們恐怕是瞞不住的。我們應該盡可能編造一個最完美故事，把那些傢伙的注意力從馬丁上校身上轉移開。但是，如你所知，雖然我很欣賞他，可你必須接受現實。我的意思是，他已經沒有機會了。」

　　※※※

　　美國空軍少校拉里．迪瓦勒看了一眼在亞利桑那州的陽光照耀下的機群，驚奇地看到了正在等待著他的那架Ｆ─十五Ｅ「戰鷹」。每次看到自己的戰機他都會驚奇。他已經駕駛Ｆ─十五Ｅ型戰鬥機飛了十年，他覺得這是他最鍾愛的機型。

　　在他的軍旅生涯中，他駕駛過Ｆ─一一一「土豚」和Ｆ─四Ｇ「野鼬鼠」。它們都是美國空軍派給他駕駛的很厲害的戰鬥機，但在飛了二十年、成為一名王牌飛行員之後，戰鷹仍是最適合他的戰機。

　　那天，他要駕駛的那架從盧克空軍基地飛往華盛頓州的戰鬥機仍在進行著保養檢查。它靜悄悄地蹲伏在一大群穿著連體工裝的、在它那碩大的機身上爬來爬去的男人和女人中間，沒有表露出任何愛恨、喜怒或恐懼的情緒。拉里．迪瓦勒羨慕他的戰鷹，儘管結構複雜，但它沒有感情，它永遠不會害怕。

　　準備在這天上午進行試飛的這架飛機，已經在盧克空軍基地完成了基本大修和地勤服務。在車間裡結束這個程序後，根據規定，必須對它進行試飛。

　　所以這架戰鷹在亞利桑那州清晨明媚的春光下等待著。戰鷹機身長六十三英尺，高十八英尺，翼展四十英尺，空重四萬磅，最大起飛重量是八萬一千磅。拉里．迪瓦勒的火力控制員尼基．瓊斯上尉走了過來，他剛剛完成了對他自己的設備檢查。在戰鷹中，火力控制員坐在飛行員後面，他的周圍是價值幾百萬美元的航空器材。在長途飛行去麥科德空軍基地之前，他必須對這些儀器進行測試檢查。

　　一輛汽車開了過來，把這兩位機組人員送到了半英里之外的那架等待著的戰鬥機旁邊。即使地勤人員工作疏漏的概率極低，他們仍然用了十分鐘做好起飛前的檢查。

　　登上飛機後，他們扣上了安全帶，向那位地勤人員最後點了一下頭。地勤員爬下梯子，走到遠處，讓他們兩人安靜地待在飛機上。

　　拉里．迪瓦勒發動了兩臺功率強大的Ｆ一百引擎，座艙罩嘶嘶響著歸位，戰鷹開始了滑行。它轉向從跑道前方迎面吹來的微風，暫停了一下，接到了允許起飛的指令，蹲伏著作了最後一次剎車測試。然後，三十英尺長的火苗從後燃器的雙尾管噴射出來，迪瓦勒少校加足了動力。

　　戰機在跑道上狂奔了一英里之後，速度已經達到了一百八十五節，這時候，輪子離開了瀝青路面，戰鷹升空了。起落架收起來，翼襟翹起來，油門收小以讓引擎結束耗油的加力燃燒模式進入正常的動力模式。迪瓦勒把爬升速率設在每分鐘五千英尺，在他的身後，他的火控員給了他去目的地的羅盤方位。在三萬英尺高度，在一片純藍的空中，戰鷹放平了機身，把機首指向了西北方向的西雅圖。在機肚下面，洛磯山脈覆蓋著皚皚白雪，並將一路伴隨他們。

　　※※※

　　在英國外交部，參加二〇〇七年四月份在美國舉行的西方八國首腦會議的英國代表團及其隨行顧問人員組建的最後細節工作，幾乎全部完成了。整個代表團將租用一架包機，從倫敦希斯洛機場飛赴紐約甘迺迪國際機場，在那裡他們將受到美國國務卿的正式迎接。

　　其餘六個非美國的代表團，將從他們各自的首都飛往甘迺迪機場。所有的代表團都將留在距機場周邊一英里的停機坪上，以避開那些遊行抗議的人群。美國總統不願意看到他的客人遭到任何形式的尖叫侮辱和詰問指責。西雅圖和熱那亞會議的混亂場面再也不能重演了。

　　代表團離開甘迺迪機場將通過由一系列直升機組成的一條空中走廊，被運送到第二個完全封閉的地方。在那裡，他們將輕鬆地步入會場，在豪華、隱蔽和全封閉的狀態下參加持續五天的會議。這樣安排很簡單，沒有漏洞。

　　「這種安排以前可是誰也沒有想到過的，現在想來，真的很完美。」其中一位英國外交官評論說，「也許有一天我們也應該這麼做。」

　　「更好的消息是，」一位年長的更有經驗的同事咕噥著說，「鷹谷會議後，有好幾年輪不到我們呢。讓其他人去對付幾年令人頭痛的安保問題吧。」

　　※※※

　　中情局副局長馬雷克．古米尼很快就回到英國再次與史蒂夫．希爾相聚了。他已經伴隨他的局長去過白宮，向總統和五位主管解釋了根據從一個聞所未聞的叫拉布安的島嶼發過來的一條奇怪的信息所作出的演繹。

　　「他們說的與以前大致相同。」古米尼對希爾說，「無論是什麼，無論在哪裡，都要找到它，摧毀它。」

　　「我們英國的政府也是這種觀點。」史蒂夫．希爾說，「沒有條框限制。當場摧毀。他們要求我們就此事通力合作。」

　　「沒問題。可是，史蒂夫，我們的人深信美國很可能就是那個目標，因此我們的海岸警衛工作已經空前加強了對來自中東、亞洲、歐洲等地的檢查。如果能夠在我們外海的任何水域確定那艘『鬼船』，我們會立即調動我們的資源去把它摧毀。」

　　美國國家情報局局長約翰．內格羅蓬特授權中情局把美國要採取的措施，以「僅供閱覽」的方式，通報給他們的英國夥伴。

　　防衛戰略分三個階段：空中偵察、辨識船隻身分和查核。任何不能令人滿意的解釋、任何未作解釋的偏離航向，將會招致一次登輪檢查。任何抵抗將會使其在海上覆滅。

　　為確定在海上的範圍，以拉布安島為圓心、以三百海里為半徑，畫了一個圓圈。在這個圓圈的北部圓弧，一條線直接從太平洋畫到了阿拉斯加南海岸的安克拉治。第二條線從南部弧度的印度尼西亞向東南方延伸，跨過太平洋直抵厄瓜多海岸。

　　這個範圍包含了太平洋的大部分，包括了加拿大、美國、墨西哥到厄瓜多和巴拿馬運河的整條西海岸。

　　白宮已經決定，現在還沒有必要宣布，但其用意是監視在這個三角形內朝東駛向美國海岸的任何船隻。離開這個三角形或駛向亞洲的任何船隻，就不去管它了。其他的則必須辨認身分、接受查核。

　　幸虧多年來有些機構堅持施加壓力，因此有一個為大家所認同的程序。著名的輪渡運輸公司已經同意報備航行計劃，將其作為一項日常的例行工作，就像航空公司報備飛行計劃那樣。在「查核」區內百分之七十的船隻將執行報備制度，而且擁有這些船隻的公司可以聯絡他們的船長。根據新規則，航運界同意海船的船長們，如果他們平安無事，將始終使用只有他們的船東才知道的專門術語。如果沒能使用業經同意的詞語，則意味著船長已經處在了脅迫之下。

　　在白宮會議結束後七十二小時，第一顆ＫＨ─十一「鎖眼」人造衛星進入了空間軌道，並開始拍攝印尼圓圈。它的電腦所接收到的指令是拍攝以拉布安島為圓心、三百海里半徑範圍內的任何船隻，不管它們朝著哪個方向航行。當ＫＨ─十一人造衛星開始拍照時，朝著正南方向在穿越望加錫海峽的里奇蒙伯爵夫人號，正位於拉布安以南三百一十海里處。它沒有被拍攝到。

　　※※※

　　以倫敦的觀點來看，白宮認為會從太平洋發起一次襲擊的想法只是那張圖畫的一半。埃澤爾會議的警告已經報告給了美英政府，要求進一步的調查研究。調研的結果引起了廣泛的重視。

　　唐寧街和白宮通了一次長長的熱線電話，商定了關於在馬爾他以東的兩條最重要的狹窄水道的安全保衛協議。根據協議，英國皇家海軍將與埃及合作，監控蘇伊士運河的南口，攔截所有從亞洲過來的船隻，除了非常小的舟艇。

　　在波斯灣、阿拉伯海和印度洋上的美國海軍軍艦，將在霍爾木茲海峽【註】巡邏。此處的威脅將來自一艘巨型船隻，它可能在海峽中間的深水航道上自沉。這裡主要往來的船隻是空載從南方進入，從分布在伊朗、阿聯酋、巴林、沙烏地阿拉伯和科威特的油港裝上原油後滿載駛出的超級油輪。

　　【註】霍爾木茲海峽，位於阿拉伯半島和伊朗之間

　　來自美國人的好消息，是擁有這些超級油輪的船舶公司的數量相當有限，而且都願意提供合作，以防止災難的發生。美國海軍陸戰隊員從「海馬」直升機降落到在三百海里之外朝向霍爾木茲海峽航行的一艘超級油輪甲板上，快速檢查一下駕駛臺，這用不了多少時間，也不會降低船隻的航速。

　　至於二號和三號威脅，每一個有海港的歐洲政府都被警告可能存在著一艘由恐怖分子在指揮操縱的「鬼船」。丹麥要保護哥本哈根，瑞典要照顧斯德哥爾摩和哥德堡，德國要注視任何進入漢堡和基爾的船舶，法國被要求保衛布雷斯特和馬賽。從直布羅陀起飛的英國皇家海軍飛機開始巡邏夾在西班牙和摩洛哥之間的那條狹長水道，辨明從大西洋過來的任何船隻的身分。

　　※※※

　　在洛磯山脈上空飛行的一路上，迪瓦勒少校已經把戰鷹設置在巡航速度，飛機飛得很平穩。在他的身下，天氣已經發生了變化。

　　亞利桑那州無雲的藍天上出現了第一批馬尾狀的雲絮，當他離開內華達州向俄勒岡州飛行時，這些雲絮愈發濃厚了。在他掠過哥倫比亞河進入華盛頓州時，他身下的雲已經厚重結實，從樹梢一直綿延到兩萬英尺的高空，而且從加拿大邊境飄移到了北方。在三萬英尺的高空，他仍處在碧空之中，但降落時必須穿過濃厚的雲霧。在距離目的地只有二百英里時，他呼叫麥科德空軍基地，要求地面指揮飛機的下降和著陸。

　　麥科德要求他將航向轉為向西，越過斯波坎，並按指示下降。戰鷹正在向著麥科德左轉，這時候，即將成為美國空軍最昂貴的那把扳手，從夾在右舷引擎內的兩條液壓管之間滑了出來。當戰鷹結束轉彎放平機身時，扳手掉進了渦輪風扇的槳片裡。

　　當刀刃般鋒利、高速旋轉的壓縮機槳葉開始撕裂時，產生的第一個結果是右舷Ｆ一百引擎深處一聲巨大的悶響。每一片被撕裂的槳葉又堵塞了其餘的槳葉。在座艙罩內的兩位機組人員面前，一隻閃亮的紅燈回答了尼基．瓊斯上尉的驚叫：「怎麼回事？」

　　在瓊斯的前面，拉里．迪瓦勒正在傾聽他的腦海裡的某種尖叫：快點消除。

　　經過多年的飛行，迪瓦勒的手指幾乎不用吩咐就會立即工作，關去一個個開關：燃油、電路、液壓管路。但右舷引擎在起火燃燒。內置式滅火器自動開啟，但已經太晚了。右舷的Ｆ一百引擎正被撕成碎片，這是災難性的引擎故障。

　　在迪瓦勒身後，火控員在向麥科德呼叫：「求救、求救、求救。右側發生火災……」

　　他的呼救被他身後又一聲呼嘯打斷。右引擎不但沒被關閉，其碎片反而衝破防火牆蔓延到了左舷。更多的紅燈亮了起來。第二臺引擎也起火了。本來因為燃油減少、一臺引擎仍在運轉，戰鷹在迪瓦勒的駕駛下還可以降落。但在兩臺引擎都停轉的情況下，一架現代化的戰鬥機不可能像很久以前的戰鬥機那樣滑翔，它就像一顆發射出去的子彈。

　　瓊斯上尉後來在回答詢問時會說，他的飛行員的聲音保持著平靜。他把無線電開關撥到了發射模式，這樣在麥科德的空中管制員可以馬上聽到。

　　「兩臺引擎都失靈了。」迪瓦勒少校說，「準備彈射。」

　　火控員最後看了一眼他面前的儀表。高度：兩萬四千英尺。飛機在俯衝，急速俯衝。外面，陽光依然燦爛，但雲層在朝他們迎面撲來。他回過頭去最後看了一眼。戰鷹已經成了一支火炬，從頭到尾都在燃燒。他聽到了前面那個同樣平靜的聲音：「彈射，彈射。」

　　兩個人都把手伸到了坐椅旁邊的那個把手，拉了一下。這是他們所需做的全部事情。現代的彈射坐椅的自動化程度相當高，即使飛行員失去了知覺，也能為他做所有的事情。

　　其實，拉里．迪瓦勒和尼基．瓊斯都沒能目睹戰機的墜毀。在幾秒鐘之內，他們的身體被彈起來，穿過粉碎的座艙罩被拋到了寒冷的同溫層。坐椅仍束縛著他們的手腳，保護著它們不會亂舞或被氣流衝擊得脫落。坐椅還能保護他們的臉部免受狂風的猛烈吹打。

　　兩把下落的彈射椅在微小的拖靶的作用下穩定了，向著地面直衝而下。剎那間，他們迷失在雲霧之中。即使兩位機組人員能夠通過目鏡觀看，但他們看到的全是在他們面前疾馳而過的潮濕的灰色雲團。

　　坐椅感受到他們已經接近了地面，於是釋放了載重。束縛的帶子彈開，現在已經相距一英里的這兩個人分別脫離了他們的坐椅。空載的坐椅落到了下方的地面上。

　　人員的降落傘也是自動的。它們也配有一個小拖靶以穩住跳傘人的身體，然後還有主傘蓋。當下降速度從每小時一百二十英里驟減到十四英里時，兩人都體驗到了一種被猛烈拉緊的感覺。

　　由於身穿薄型的飛行服和重力服，他們開始感覺到寒冷。他們似乎處於天堂與地獄之間一個怪異、潮濕的灰色邊緣地帶，直至他們分別墜落到松樹和雲杉的最高枝杈上。

　　在雲層下面半明半暗的光線中，迪瓦勒少校落在了一個開闊地裡，地上一層厚厚的、富有彈性的枝葉起到了很好的緩衝作用。經過幾秒鐘的眩暈和喘了幾口氣，他解開腰上的主傘搭扣站了起來。然後他開始用無線電聯絡救援隊，以便讓他們確定他的位置。

　　尼基．瓊斯上尉也降落在樹上，但不是開闊地裡，而是在濃密的樹叢中。當他落到樹枝上時，下落的雪塊把他全身淋了個透。他等待著落地的感覺，但這種感覺始終沒有到來。在他的頭頂上方，透過灰濛濛的寒氣，他看到他的降落傘掛在了樹上。在他的身下，他能夠看到地面。地上是積雪和松針，他估算落差在十五英尺左右。他深深地吸了口氣，放開降落傘搭扣，落了下去。

　　如果運氣好，他在落地後就能站起來。事實上，他感到左腿脛骨「啪」的一聲折斷了，因為它滑進了雪下兩條粗壯的樹枝之中。這意味著寒冷和休克將開始毫不留情地消耗他的體能。他也解開無線電開始呼救。

　　戰鷹在它的機組人員彈射出去之後，仍然飛了幾秒鐘。它抬起機首，搖擺著，傾斜著，又俯衝下去，一頭扎進雲層裡爆炸了。火焰已經蔓延到了油箱。

　　當戰鷹爆炸解體時，兩臺引擎都從機身上脫離開來，翻滾著落了下去。在兩萬英尺的空中，每臺重達五噸、烈焰騰騰的引擎，以每小時五百英里的速度落到了下面的喀斯喀特山區。一臺引擎摧毀了二十棵樹。另一臺造成了更大的破壞。

　　在「木屋」裡擔任警衛隊長的那位中情局特工，過了兩分鐘時間才回過神來，他急忙從正在吃午飯的餐廳的地上爬了起來。他感到頭暈目眩，還有點噁心。他倚靠在塵土飛揚的木屋牆上，呼喚同事的名字。他聽到了幾聲呻吟。二十分鐘後，他搞清了部下的狀況。在遊戲房裡打撞球的兩個人已經死了。其他三個受了傷。幸運的是那幾個在外面散步的人，當那顆隕石，他們以為是隕石，擊中木屋時，他們都在一百碼距離之外。在警衛班確認總共十二名中情局員工中，兩個已死，三個需要住院動手術，兩個散步的完好，其餘五個嚇壞了之後，他們才去檢查那個囚徒。

　　後來，他們被指責行動緩慢，但最後的查詢認為他們先尋找自己人是正當合法的。他們透過窺視孔看了一眼那個阿富汗人的房間，發現那裡明亮了許多。在他們進去後，居室與院子之間的那扇門洞開著。由於是用鋼筋混凝土建造的，房間本身沒受到什麼損壞。

　　但院子的圍牆就沒有那麼幸運了。不管是不是混凝土牆，那臺墜落的Ｆ一百噴射飛機引擎在落到木屋的宿舍區之前，把圍牆砸出了一個五英尺的大豁口。那個阿富汗人不見了。

　　第十五章

　　當美國撒下那張從菲律賓、加里曼丹島和印尼東部橫跨太平洋到美國海岸的大網時，里奇蒙伯爵夫人號貨船正駛出佛羅勒斯海，穿過峇里島與龍目島之間的龍目海峽，進入了印度洋。然後它把航向定在了正西方，朝著非洲航行。

　　※※※

　　瀕死的戰鷹發出的求救信號，至少被三個監聽站聽到。麥科德空軍基地當然是其中之一，因為它實際上正在與機組人員通話。在麥科德北方惠德貝島的那個海軍航空站，也一直在監聽十六頻道的通話，還有設在貝林漢的美國海岸警衛隊也同樣。在收到呼救信號後幾秒鐘之內，他們已經在互相連繫了，說他們已經做好了確定機組人員降落位置的準備工作。

　　飛行員顛簸在一隻橡皮救生筏上或是躺在一片樹林裡等待救援隊的發現的日子，早就已經過去了。現代機組人員的救生衣上配有最先進的信標，體積小，但功率強大，還有一臺無線電收發報機可用於語言通訊。

　　這些信標當即就被接收到了，三個監聽站把那兩個機組人員的位置標定在幾個平方米之內。迪瓦勒少校降落在國家公園的中心，瓊斯上尉落到了一個伐木林地裡。兩個地方都因正處冬季而封閉著。

　　覆蓋在樹梢上的雲團，妨礙了最便捷的直升機救援方式。雲層下的施救只能採用傳統的方法了。越野車和半履帶車輛將把救援隊運送至最近的地點，從那裡到機組人員的降落點，只能依靠兩條腿的艱難跋涉了。

　　現在的麻煩在於低溫，尤其是對斷了一條腿動彈不得的瓊斯來說。沃特肯郡警長用無線電報告說，他的副手已經準備出發了，他們將於三十分鐘後在林子邊緣那個叫格雷西亞的小鎮會合。他們距離摔斷了腿的火控員尼基．瓊斯最近。格雷西亞附近居住著幾個伐木工人，他們知道每一條伐木路徑。在得到了誤差在幾個平方米之內的瓊斯的確切地點之後，警長上路了。

　　為了鼓舞傷員的士氣，麥科德基地把警長的無線電接到了火控員的救生衣上，這樣，警長可一邊向這位機組人員靠攏，一邊鼓勵他。

　　華盛頓州立公園管理處展開了對迪瓦勒少校的營救行動。他們富有經驗，每年都能救出幾個滑倒後摔傷的露營者。他們知道穿越公園的每一條道路和小徑，以及道路的分叉。他們乘上履帶式雪上汽車和四輪驅動車出發了。由於那個人沒有受傷，所以用不著攜帶擔架。

　　但隨著時間的推移，機組人員的體溫開始緩慢下降，而瓊斯的體溫則下降得更快，因為他無法活動。救援隊必須爭分奪秒趕在那兩個人被凍死之前給他們送去手套、靴子、毛毯和熱湯。

　　沒人告訴救援隊，那天在荒野上還有一個人，而且是一個非常危險的人，因為沒人知道。

　　※※※

　　使在被砸爛的木屋裡的中情局警衛班多少能挽回一點面子的是，他們的通訊設備沒被砸中。警衛班長只要撥打一個號碼就夠了。這個電話由保密線路轉到了在蘭利的中情局副局長馬雷克．古米尼那裡。在相隔三個時區的美國東部，此時下午四點剛過，古米尼接聽了電話。

　　他聽著聽著就沉默了。他沒有責罵和怒吼，即使他聽到的是中情局的一個大災難。在喀斯喀特山區的下屬還沒有說完，他就已經在分析這次災禍了。在冰冷的氣溫下，兩具屍體也許可以放上幾天。三個傷員需要緊急外科手術。而那個逃犯則必須迅速追捕歸案。

　　「能派直升機到那裡把你們接走嗎？」他問道。

　　「不行，先生，我們這邊的雲層就壓在樹梢上，而且可能還要下雪。」

　　「離你們最近的有土路可通達的鎮子叫什麼名字？」

　　「它叫梅扎馬，在荒野之外，有一條土路從鎮子通往哈特山口。那在一英里以外。從那裡到這裡是沒有土路的。」

　　「你們那裡是一個祕密的研究機構，明白嗎？現在你們那裡出了一個很大的意外事故。你們需要緊急幫助。聯絡梅扎馬鎮警長，讓他帶上必要的設備來救援你們。半履帶式汽車、雪上汽車、越野汽車，盡可能靠近你們。最後的一英里路程使用滑雪板、雪鞋和雪橇。把那幾個傷員送去醫院。另外，你們還能保持取暖嗎？」

　　「能，先生。兩個房間被砸爛了，但我們還有三間封存的。中央供暖系統停止了，可我們在堆積柴禾，準備生火取暖。」

　　「好的。在救援隊抵達時，鎖上所有的物品，砸毀所有的祕密通訊設備，帶上所有的密碼本，與傷員一起撤出來。」

　　「就這些嗎，先生？」

　　「就這些。」

　　「那個阿富汗人怎麼辦？」

　　「把他留給我來處理。」

　　馬雷克．古米尼思考了一會兒國家情報局局長約翰．內格羅蓬特在「撬棍行動」開始時給他的那封信。無限權力。沒有限制。該是讓軍隊出力效勞的時候了。他撥打了五角大廈的電話。

　　多虧了多年的中情局工作，以及情報共享的新精神，他在國防情報局裡有幾個密友，而他們在特種部隊裡也有好朋友。二十分鐘後，他明白他也許在最糟糕的一天裡獲得了他的第一個突破性進展。

　　在距離麥科德空軍基地不超過四英里的地方，坐落著美國陸軍的劉易斯堡。雖然這是一個很大的軍營，但有一個角落是要經過特許才能進入的，這就是美軍第一特種部隊「阿爾法」一百四十三分隊的隊部。最後一個數字「三」表示這是一個山地連。連長是邁克爾．林內特上尉。

　　當連隊的中尉副官接到這個從五角大廈打來的電話時，即使是在與一位二星上將講話，他也沒辦法提供多大的幫助。

　　「長官，現在他們都不在基地裡。他們在雷納山區參加戰術訓練。」副官回答說。

　　在華盛頓工作的這位將軍從來沒有聽說過皮爾斯郡塔科馬東南方向的這座高山。

　　「你能用直升機把他們載回到基地嗎，中尉？」

　　「我想是可以的。現在雲層已經夠高了。」

　　「你能把他們空運到一個叫梅扎馬的地方去嗎？那是一個靠近哈特山口、在荒野邊緣上的一個村鎮。」

　　「這個，我要查核一下，長官。」他要離開三分鐘時間。將軍等待著。

　　「不行，長官。那裡的雲層壓在樹梢上，似乎還要下雪。要去那裡只能使用卡車。」

　　「哦，那就讓他們去那裡，用最快的方式，走最短的路線。你剛才說他們在操練？」

　　「是的，長官。」

　　「那麼他們是否攜帶著在帕賽頓荒野裡開展行動所需要的所有裝備？」

　　「在嚴寒氣候下荒野裡的一切裝備，將軍。」

　　「實彈呢？」

　　「有的。這是在雷納山國家公園裡舉行的一次追獵恐怖分子的模擬行動。」

　　「嗯，現在再也不是『模擬』了，中尉。把整個部隊拉到梅扎馬鎮的警長那裡去。與一個叫奧爾森的中情局特工協商一下。隨時與『阿爾法』隊部保持聯絡，隨時向我報告進展。」

　　為了節省時間，在走下雷納山時，林內特上尉報告說情況緊急，要求派飛機幫助他們撤離。劉易斯堡配有他們自己的「奇諾克」運兵直升機。三十分鐘後，直升機在山腳下的遊客停車場裡接到了「阿爾法」分隊。

　　「奇諾克」把他們載運到了雲層能允許的盡可能往北的方向，降落在伯林頓西邊的一個小機場裡。一輛卡車已經在一小時前朝這邊趕來。他們幾乎同時抵達。

　　二十號公路從伯林頓開始沿著蜿蜒曲折的斯卡吉特河通向喀斯喀特山區。這是一條荒涼的土路，冬天車輛禁行，除非是官方車輛和配有特殊裝置的車輛。特種部隊的這輛卡車配有適合各種地形行駛的裝置，但行進速度很慢。四個小時後，筋疲力盡的司機才把汽車吱吱嘎嘎地駛進了梅扎馬鎮。

　　中情局警衛班也已經疲憊不堪，但至少他們那幾個受傷的同事在打過嗎啡之後，坐上了真正的救護車，正趕赴南方去搭乘直升機，然後趕往塔科馬總醫院。

　　中情局警衛班長奧爾森把他認為要通報的內容報告給了林內特上尉。但林內特厲聲說他是經過安全審查的，堅持要求把所有情況都告訴他。

　　「這個逃犯，有沒有攜帶高寒地帶的禦寒衣物和鞋子？」

　　「沒有。他只穿著旅行靴、保暖褲和輕便外套。」

　　「沒有滑雪板、雪鞋？他有武器嗎？」

　　「沒有，沒有這種裝備。」

　　「現在天已經黑了。他有夜視鏡嗎？他有任何能使他夜行的裝備嗎？」

　　「沒有，肯定沒有。他之前是一名囚徒，被嚴加看管。」

　　「他迷路了。」林內特說，「在這種氣溫下，沒有指南針在一米深的雪地裡跋涉，他肯定在兜圈子呢。我們會抓住他的。」

　　「還有一件事。他是一個山民，生長在山區裡。」

　　「這裡的山區？」

　　「不。在托拉博拉山區。他是一個阿富汗人。」

　　林內特上尉默默地凝視著前方。他曾經在托拉博拉山區戰鬥過。他曾經是入侵阿富汗的第一批部隊中的一員，參與美英聯合特種部隊，在斯平加哈爾尋找一小隊逃跑的沙烏地阿拉伯人，其中一人身高六英尺四英寸。他也曾參加「蟒蛇行動」。那次行動也沒有獲得成功。一些精英戰士在「蟒蛇行動」中犧牲了。林內特曾經發誓要與托拉博拉山區的普什圖人決一雌雄。

　　「準備出發。」林內特喊道。「阿爾法」分隊的戰士又爬上了他們的卡車。汽車將載著他們駛完通往哈特山口的剩餘路段。此後，他們的交通工具將是三千年前的滑雪板和雪鞋。

　　在他們離開後，警長的無線電裡傳來兩名身體冰冷但依然活著的機組人員都已被找到和帶了出來的消息。兩人都已被送進了西雅圖的一家醫院。這是個好消息，但對於一個叫萊繆爾．威爾遜的人來說，這個消息來得太晚了。

　　※※※

　　參加了「撬棍行動」的美英海運調查員們仍把注意力集中在一號威脅上，即「基地」組織也許在策劃通過封閉一條狹窄的海峽從而阻斷一條全球重要的海上高速公路的陰謀。

　　就這個可能性來說，船隻的尺寸是很重要的。貨物則關係不大，只不過海上溢油會使從事水下爆破的潛水員幾乎無法工作。詢問的郵件飛越全球，要求確定每一艘大噸位海運船隻的身分。

　　顯然，船隻的噸位越大，其數量越小，而且幾乎都為幾家聲譽卓著的大型船隻公司所擁有。主要的五百艘大型和超大型原油運輸船，也就是公眾所稱呼的「超級油輪」，已被查核過了，沒發現遭到襲擊。然後，噸位下降到了十萬噸級的滿載船隻。當五萬噸以上的所有船隻都被查核之後，封堵海峽的威脅開始減小。

　　勞埃德商船清單很可能依然是世界上最詳盡的檔案，埃澤爾工作小組設立了一條專線與勞埃德航務進行溝通。這條線路經常使用，根據勞埃德的意見，他們把注意力轉到了那些懸掛方便旗、在避稅港口註冊登記和船東信譽不良的船隻上。勞埃德和祕情局反恐處海運科與美國中情局和海岸警衛隊聯手，把「不得接近海岸」的命令通告到了沒有船長或搞不清船東是誰的兩百多艘商船上。但仍然沒出現任何可疑情況。

　　※※※

　　林內特上尉了解這裡的山區。他明白，一個沒有專用鞋子的人，在迷宮一般的樹林、樹根、溝坎、山谷和溪流裡穿行，能在一個小時內走出半英里路就算是幸運的突破了。

　　這樣的一個人，踉踉蹌蹌地在冰雪的碎塊上行走，很可能會跌進一條流動的溪澗之中，弄濕了雙腳，體溫開始以驚人的速度降低，導致體溫過低和腳趾凍傷。

　　中情局警衛班長奧爾森從蘭利發來的信息是要消除任何疑雲：絕對不能讓這個逃犯抵達加拿大，或讓他接觸到一部電話。要預防萬一。

　　林內特沒怎麼猶豫。沒有指南針，他的目標將會兜圈子。每走一步他都會跌跌撞撞。在樹蓋的遮掩下，黑暗中，他什麼也看不見，即使沒有兩萬英尺冰冷雲層的阻擋，月光也無法穿透這些茂密的枝葉。

　　沒錯，這個人在時間上領先了他們五個小時，但即使以直線行走，他的行進速度也不會超過每小時三英里。蹬在滑雪板上的特種部隊戰士能以三倍於他的速度行進，如果岩石和樹幹迫使他們使用雪鞋，他們也能以雙倍於這個逃犯的速度追趕。

　　使用滑雪板是林內特正確的選擇。從那條土路的盡頭下車開始，他只用了不到一個小時就趕到了那座已損毀的中情局的木屋裡。他和戰士們簡單地檢查了一遍，看看逃犯是否折回來拾取可使用的設備。但沒有這種跡象。兩具凍得僵硬的屍體，雙手交叉放在胸前，現在已被安放在了冰冷的長方形餐桌上。等雲消霧散後，一架直升機會來接走它們。

　　「阿爾法」小分隊一共有十二個人。林內特是唯一的軍官，他的副手是一名一級准尉。其餘十個全是老兵，最低的軍銜是中士。

　　他們中有兩個擅長爆破的工兵，兩名無線電通信兵，兩名醫療兵，一名有兩項專長的軍士長，一名情報中士和兩名狙擊手。當林內特在被炸塌的木屋內察看時，他那位具有追蹤專長的軍士長去偵察外面的地形了。

　　預測的大雪還沒下，梅扎馬鎮的救援隊曾經抵達的直升機停機坪和前門附近，是一大片糨糊狀的雪鞋印跡。但從被砸塌的圍牆處，有一長溜腳印通向北方。

　　難道是巧合嗎？林內特沉思著。這是這個逃犯不應該去的方向。這個方向通往加拿大，距離是二十二英里。但對這個阿富汗人來說，是四十四個小時的跋涉。他永遠也抵達不了那裡，即使他能夠保持直線行走。不管怎麼說，「阿爾法」小分隊將在半路上截住他。

　　接下來的一英里路程用雪鞋走了一個小時。這時候，他們發現了另一座木屋。沒人說起過在帕賽頓荒野還有另外幾座木屋，因為在禁止建造的規定出爐之前它們已被建成了。而且已有人破門進入這座木屋了。被砸碎的三層玻璃和留在豁口旁邊的石塊足以證實這個推斷。

　　林內特上尉第一個走了進去，卡賓槍指向前方，保險栓已經拉開。在玻璃碎片的散落處，兩名戰士為他提供掩護。他們用了不到一分鐘時間就確定裡面沒人，木屋裡沒有，旁邊的木柴庫房裡沒有，車庫裡也沒有。但有人進來過的跡象到處存在。林內特試了一下電燈開關，燈不亮。顯然電力來自於車庫後面的一臺發電機，但房東不在時把它關閉了。他們擰亮了手電筒。

　　在主客廳那個大壁爐旁邊有一盒火柴和幾支細長的蠟燭，顯然是為點燃爐柵裡的木頭所備的。還有一捆照明蠟燭，以備發電機故障時之需。那個闖入者曾經使用了火柴和蠟燭來照明。林內特轉向他的一名通信兵。

　　「聯絡郡警，查清楚誰是這個地方的業主。」他說完就開始在屋內檢查了。似乎沒有什麼東西遭到損壞，但所有物品都被翻過了。

　　「業主是西雅圖的一位外科醫生。」通信兵報告說，「夏天來這裡度假，到秋天時把它關閉了。」

　　「姓名和電話號碼。他肯定把他的這些信息留在了警長辦公室裡。」當通訊員得到這些信息後，他被告知聯絡劉易斯堡，讓他們呼叫在西雅圖家中的那位外科醫生，並把電話直接接過來。一位外科醫生是一個幸運的突破。外科醫生是有呼叫器的，以備緊急之需。這個情況肯定是有價值的。

　　※※※

　　那艘「鬼船」沒有接近泗水。根本就沒有名貴的絲綢要在泗水裝到船上，里奇蒙伯爵夫人號前甲板上的六個海運貨櫃已經就位了。

　　它行駛在爪哇以南的海面上，經過聖誕島，進入了印度洋。對麥克．馬丁來說，船上的例行工作成了一種習慣。

　　好在精神變態者尤素夫．伊伯西姆一直暈船暈得很厲害，大多數時間都只能待在自己的艙房裡。至於其餘的七名船員，輪機員在照顧船舶的主機，把船速定在了最快的速度上，不考慮耗油多少。不管伯爵夫人號要去哪裡，反正它不需要返程的燃油。

　　對馬丁來說，那兩個謎團依然沒有解開。它要去哪裡，以及它的甲板下裝載著什麼炸藥？似乎沒人知道，也許除了那個化學工程師。但他從來沒有說過話，這個話題也就從來沒被提起過。

　　無線電專家一直在傾聽，肯定已經獲悉了現在正穿越太平洋，在霍爾木茲海峽和蘇伊士運河入口處實施的海上搜查行動。他也許已經把這個情況報告給了伊伯西姆，但沒對其他人談起過這事。

　　另外五個人輪流下廚房，端上來一盤盤冷冰冰的罐頭食品，並輪流當班掌舵。駕駛員設置航向──一直向西，然後折向西南去好望角。

　　在其他時間裡，他們一天祈禱五次，誦讀《古蘭經》和凝視大海。馬丁考慮過奪取這艘船隻。除了去廚房裡偷取一把菜刀，他沒有武器，而且還要殺死七個人，在這些人中，他推定伊伯西姆有一把或幾把武器。而且這些人分散在從機艙到無線電報務室到前甲板的各處。如果他們在岸上靠近一個明顯的目標，那麼他知道自己只能這麼做。但在浩瀚的印度洋上，他仍在等待著時機。

　　他不知道那張塞進潛水裝具袋裡的紙片是否已被發現，或者未經閱讀就隨同袋子被束諸高閣了。他也不知道他已經觸發了一場全球性的船隻追查行動。

　　※※※

　　「我是貝倫森醫生。請問是誰在與我說話？」

　　邁克爾．林內特上尉從中士手裡一把奪過話筒，撒了一個謊。「我是梅扎馬鎮警長辦公室的。」他說，「現在，我正站在荒野裡你的那座木屋內。我很抱歉地告訴你，這裡發生了一次入室竊盜事件。」

　　「見鬼，該死的。是不是造成了什麼損壞？」從西雅圖傳過來的這個微弱的聲音問道。

　　「他是用石塊砸破前面的窗戶闖進去的，大夫。這似乎是僅有的結構性破壞。我只是想與你核對一下物品的失竊情況。你在這裡有任何武器嗎？」

　　「絕對沒有。我持有兩支獵用步槍和一支短槍，但在秋天時我就把它們都帶回來了。」

　　「好的。現在，核對衣物。你有掛滿了冬裝的大衣櫃嗎？」

　　「那當然有，就在臥室門邊上。」

　　林內特上尉朝他的軍士長點了一下頭。軍士長用手電筒在前面引路。衣櫃很寬敞，裡面裝滿了冬天的衣被和用具。

　　「裡面應該有我的一雙北極地區的雪靴，有棉褲和一件帶帽兜的派克大衣。」

　　都不見了。

　　「有滑雪板或雪鞋嗎，大夫？」

　　「兩樣都有。都在同一個櫃子裡。」

　　也不見了。

　　「有沒有任何武器？指南針呢？」

　　一把帶鞘的長獵刀應該掛在衣櫃門內，指南針和手電筒應該放在書桌的抽屜裡。它們都被拿走了。除此之外，這個逃犯還洗劫了廚房，但那裡沒有新鮮食物留待腐爛。操作臺上放著一個被打開並被掏空了的烤扁豆罐頭，一把開瓶器和兩隻空了的汽水瓶。還有一隻空的鹹菜罈子，裡面曾經裝滿了醃製的鹹肉，但這個情況沒人知道。

　　「謝謝，大夫。待天氣好轉後我帶一班人過來，把窗玻璃重新配好，並對損失情況做個筆錄。」

　　「阿爾法」小分隊指揮官林內特上尉切斷通訊，環視了一下他的部隊。

　　「我們走。」他只是簡短地說了這麼一句。他知道了這座木屋，那個阿富汗人拿走的那些物品縮短了與他們之間的差距，而且現在這些物品也許可以與他們抗衡了。他推測這個逃犯在木屋裡所逗留的時間，現在對方肯定已經領先了兩到三個小時，但前進速度要比原先快得多了。

　　林內特壓下他的驕傲，決定要求某個機械化部隊的協助。他讓小分隊戰士們暫停一下，又與劉易斯堡通話了。

　　「告訴麥科德基地，我需要一個『幽靈』，現在就要。去獲取你們所需要的所有授權──五角大廈，如果必須他們同意的話。我要求它抵達喀斯喀特山區上空，與我直接通話。」

　　在等待他們新的夥伴露面的時候，「阿爾法」一百四十三特種小分隊的十二個人仍在邁著步子頑強行進。軍士長在前方偵察和引路，他的手電筒在雪地上辨明了逃犯留下的雪鞋的鞋印。他們在強行軍，但他們身上的裝備要比前方那個人多許多。林內特估算，他們不得不加快速度，但他們在縮短與目標之間的距離嗎？這時候開始下雪了。這既有好處也有壞處。柔軟的雪片從他們周圍的針葉樹林紛紛揚揚地飄灑下來，覆蓋了岩石和樹樁，使得他們能夠再次暫停一下，脫下雪鞋，換上了速度更快的滑雪板。但同時，雪片也掩蓋了逃犯的蹤跡。

　　林內特需要一名來自空中的指路助手，午夜後，它來到了。那是由洛克希德─馬丁公司生產的一架大力神ＡＣ─一三〇武裝運輸機，盤旋在兩萬英尺的高空。它雖然在雲層上方，但能夠穿透雲層直接觀察地面情況。

　　在特種部隊所配置的諸多裝備中，幽靈武裝運輸機對敵人來說，簡直與它的名稱一樣令人膽戰心驚。

　　原先的那架大力神運輸機從駕駛艙到機尾都被改裝了，配上了能確定和殺死地面上一名對手的一系列技術設備。它是一件價值七千兩百萬美元的武器。

　　在它的第一個「確定範圍」的功能中，它不受白晝、風雨和霧雪的影響。設計者為幽靈提供了一套合成孔徑雷達和遠紅外熱像儀，能捕捉到地面上發出體能熱量的任何形象。其圖形並不模糊，而是清晰到能區分四足動物和兩足動物。但它還是沒能搞清楚萊繆爾．威爾遜先生的怪異舉動。

　　萊繆爾．威爾遜也有一座木屋，在帕賽頓荒野外面的羅賓遜山的低坡上。與西雅圖的那位外科醫生不同，威爾遜為自己有能耐在木屋裡過冬而自豪，因為他在大都市裡沒有居所。

　　所以，他在沒有電力的條件下能夠倖存下來，用柴禾取暖，用油燈照明。每年夏天，他在野外打獵，醃製臘肉，以備冬天食用。他自己伐木劈柴，給他的那匹山地矮種馬餵草料。但他還有一個愛好。

　　他有許多被稱為「公民波段」的短距離無線電通訊設備，由一臺微型發電機驅動，使他能在漫長的冬天裡去掃描警方、應急機構和公用事業機關的波段。就是這樣，他聽到了兩名飛行員落在了荒野裡以及救援隊趕赴出事地點的那些報告。

　　萊繆爾．威爾遜自豪地稱呼自己是一個「有愛心的公民」。但當局常常把這種人稱為「愛管閒事的人」。在兩位機組人員剛剛報告了他們的困境、當局回答了他們的確切位置後，萊繆爾．威爾遜就已經掛上鞍子，騎上馬出發了。他打算穿越荒野的南部去公園裡營救迪瓦勒少校。

　　他的波段掃描設備太笨重了，不便攜帶，所以他永遠沒能聽到兩名飛行員已被救走了的消息。但他確實接觸到了人。

　　他沒有看見那個朝他走過來的人。剛剛他在策馬走過一片積雪較深的地段，然後忽然有一個雪堆出現在他的面前。但這個雪堆是一個身著非常時髦的銀白色大衣的人。

　　但那把長獵刀卻一點也不時髦，那是一八三六年阿拉莫戰役時的產物，但依然相當鋒利。一條臂膀勾住他的脖頸，把威爾遜從矮種馬上拖了下來。當他倒在地上時，刀鋒從背後的肋骨捅入，切開了他的心臟。

　　熱像儀能檢測出人體的熱量，但被扔到了距他死去地點相隔十碼的一條冰隙裡的萊繆爾．威爾遜的屍體，正在快速失去體溫。當三十分鐘後大力神ＡＣ─一三〇幽靈開始在喀斯喀特山區上空盤旋時，萊繆爾．威爾遜的形象根本就沒有顯示出來過。

　　「這裡是『幽靈』ＥＦ呼叫『阿爾法』小分隊。聽到請回答，『阿爾法』。」

　　「聽到了。」林內特上尉報告說，「我們這裡有十二個人，蹬著滑雪板。你能看見我們嗎？」

　　「笑得燦爛一點，我給你們拍照。」遠紅外儀器的操作員在他們頭頂上方四英里的高空說。

　　「玩笑留著以後再開。」林內特說，「在我們的正北方向大約三英里處，有一名逃犯。孤身一人，朝著北方滑雪行進。看見了嗎？」

　　一次停頓，一次長時間的停頓。

　　「沒有看見，沒有這種形象。」空中的那個聲音說。

　　「肯定有。」林內特堅持說，「他就在我們前方的某個地點。」

　　最後那片楓樹和落葉松被特種部隊的戰士甩在了後面。他們已經從林中出來，來到一條光禿禿的山脊上，他們一直在向北方上坡，沒有了樹枝的阻擋，雪片直接飄落在他們身上。在他們身後，黑暗中聳立著拉戈山和墓碑峰。林內特帶領的戰士們看上去活像一群「幽靈」──白色景觀中的一夥白色鬼怪。如果他們正遇上了麻煩，那麼那個阿富汗人也一樣。看不到他的形象只有一種解釋：阿富汗人已經躲進了一個山洞或雪洞裡。頭頂上方的掩體將擋住他熱量的散發。那麼，林內特正在向他逼近。滑雪板在山梁上能夠輕快地滑行，前方出現了更多的樹林。

　　幽靈把林內特的位置確定在一碼範圍之內。距離加拿大邊境還有十二英里，到黎明還有五個小時。

　　林內特給了幽靈一個小時。幽靈在高空盤旋、觀察，但沒發現什麼能夠報告的情況。

　　「再檢查一遍。」林內特上尉說。他在開始思考也許事情出了差錯。那個阿富汗人死在這裡了嗎？有可能，這就能夠解釋為什麼沒有檢測到熱量。匍匐在一個洞穴裡？有可能，但那是在等死，或者他會跑出來。然後……

　　伊茲瑪特汗驅使這匹活潑的但已經疲憊了的矮種馬走完山梁，進入了樹林裡。其實他已經拉長了與追捕隊之間的距離。指南針告訴他，他仍在北行，他身下的矮種馬行進的角度告訴他，他在上坡。

　　「我以你為圓心，在向北九十度範圍內進行扇面掃描。」空中的圖像操作員報告說，「一直到達邊境。在這個弧度內，我看見了八只動物，其中有四隻鹿，兩隻反應遲鈍、正在冬眠的黑熊，一隻看似正在掠食的山獅。還有一隻麋鹿，正在向著北方緩馳而去，在你們前方大約四英里處。」

　　那位外科醫生的北極保暖服真是太好了。矮種馬渾身冒汗，筋疲力盡，但騎坐在上面的那個人俯身匍匐在牠背上，驅使牠不停地前進，他幾乎與這匹馬融為了一體。

　　「上尉，」一名工兵說，「我來自明尼蘇達州。」

　　「這話你去講給牧師聽吧。」林內特厲聲回答。

　　「我的意思是，」他身邊一個臉上掛著雪霜的士兵說，「在這種天氣下，麋鹿不應該進入深山。牠們應該下山去山谷裡尋找草料和地衣。這不是一隻麋鹿。」

　　林內特命令戰士們停下來，這頗受大家的歡迎。他凝視著前方紛紛揚揚正在飄落的雪花。他不知道這個人是如何做到這一點的。也許，另有一座孤獨的木屋，一個正在越冬的白癡有一個馬廄。不管怎麼說，這個阿富汗人給自己弄到了一匹矮種馬，正騎著牠逃離他們。

　　在前方四英里處的樹林深處，曾經伏擊了萊繆爾．威爾遜的伊茲瑪特汗，現在輪到自己遭到伏擊了。那隻山獅雖然已經很老了，要去襲擊一隻鹿牠的動作稍嫌慢了一點，但牠很狡猾，而且飢腸轆轆。牠從兩棵樹之間的一塊突出的石崖上下來了。矮種馬應該是能夠嗅出山獅的體味的，要不是牠已經累壞了的話。

　　阿富汗人反應到的第一件事，是某個快速的、黃褐色的東西猛地撞向那匹矮種馬，矮種馬倒向側面。騎手及時抓住威爾遜的那支步槍，把它從掛在馬鞍前橋上的槍套裡抽了出來。他已經被掀到了馬屁股後面，但他站定後轉過身來，瞄準後射擊了。

　　算他運氣好，剛才山獅撲向了矮種馬，而不是他，但他失去了他的坐騎。這匹矮種馬還活著，但頭部和背部都被重達一百三十五磅的山獅用爪子抓破了。牠站不起來了。伊茲瑪特汗用第二顆子彈結束了牠的痛苦。矮種馬死了，倒在了山獅的屍體上。這不關阿富汗人的事，但山獅的身軀和前腿被壓在了矮種馬身下。

　　伊茲瑪特汗解開拴在馬鞍後面的雪鞋，套在他的靴子上，背上步槍，看了一下指南針，繼續向前行走。在他前方一百碼處有一塊懸空的大岩石。他走到下面稍事休息，躲避一下風雪。雖然他沒有意識到，但岩石的確擋住了他身上熱量的揮發。

　　「幹掉那隻糜鹿。」林內特上尉說，「我認為牠是一匹馬，上面騎著那個逃犯。」

　　幽靈上的那位操作員重新審視了一下圖像。

　　「你說得對。」他說，「我能看到六條腿。他在停下來休息呢。」

　　幽靈的武器有三個系統。最重型的是一〇五毫米的Ｍ一〇二榴彈炮，它的威力十分強大，用一發炮彈去打一個人實在有些過分了。

　　接下來是四十毫米的「博福」式航炮，是多年前從瑞典的防空高射炮演變過來的。這是一種快速連發的炮彈，能把房屋和坦克撕成碎片。在被告知目標是一個騎馬的人之後，幽靈的機組人員選擇了ＧＡＵ─十二/Ｕ「加特林」機關槍。這種可怕的火器每分鐘可發射一千八百發子彈，每顆子彈有二十五毫米粗──直徑在一英寸左右。只需一顆這種子彈，就能把人體撕裂開來。由五條槍管組成的旋轉式「加特林」機槍火力威猛，如果對一個足球場掃射三十秒，就不會有比一隻老鼠更大的動物可以存活下來。而這隻老鼠將會被嚇死。

　　ＧＡＵ─十二/Ｕ「加特林」機關槍的最大射程是一萬兩千英尺，於是正在盤旋的「幽靈」把高度降到了一萬英尺，鎖定目標後射擊了十秒鐘，把三百發子彈都傾瀉到了冰雪中的那匹矮種馬的屍身上。

　　「什麼也沒留下。」圖像操作員說，「人和馬，都完蛋了。」

　　「謝謝你，ＥＦ。」林內特說，「我們現在就去察看。」

　　任務已經完成，幽靈返回麥科德空軍基地去了。

　　雪停了。滑雪板在新雪上嘶嘶地響著，輕輕滑行著，在戰士們熟練的操縱下達到了它們應有的速度，「阿爾法」小分隊來到了矮種馬的殘體旁邊。雪地上很少留有幾塊比一個人的手臂更大的碎片，但它們肯定是馬的碎片，而不是人的。除了幾片黃褐色的皮毛。

　　林內特用了十分鐘時間去尋找北極禦寒服、靴子、雪鞋、獵刀、股骨、頭顱和鬍子的碎片。

　　那副滑雪板就躺在那裡，但其中一隻已經折斷。那是在矮種馬倒下時所折斷的。有一隻羊皮套筒，但沒有步槍。沒有雪鞋，沒有阿富汗人。

　　離黎明只有兩個小時了，現在事情發展成了一次競賽，在一個穿雪鞋的人與十二個蹬滑雪板的人之間的一場競賽。雙方都已經筋疲力盡，都已經絕望了。「阿爾法」小分隊攜帶著ＧＰＳ，即全球定位系統。當東方的天空露出一抹魚肚白時，負責偵察的那位中士輕聲說：「離邊境只有半英里了。」

　　二十分鐘後，他們來到了一個懸崖邊，俯瞰下去是一條從左到右的山谷。下面有一條伐木道路，構成了美國和加拿大的邊境。在他們的正對面也有一片懸崖，上面有一塊開闊地，坐落著一片木屋。這是加拿大伐木工人在冰雪消融後的工作和生活設施。

　　林內特俯臥下來，用前臂舉起望遠鏡，觀察著對面的風景。沒有活動的物體。天光更亮了。

　　用不著吩咐，兩名狙擊手就從槍套裡抽出他們的武器，裝上瞄準鏡，分別推入一顆子彈，臥倒透過瞄準鏡的凹槽去注視對面的情況。

　　在部隊裡，狙擊手是一群怪異的人。他們從來不去接近他們要殺的人，但顯然他們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更逼近地看清目標。在肉搏戰幾乎已經消失的情況下，大多數人不是死於敵人之手，而是死於敵人的電腦。他們被從另一個洲或從某個海域的水下所發射的一枚導彈炸得粉身碎骨。他們被從他們既看不見又聽不見的高空中的一架飛機扔下來的一顆聰明的炸彈消滅。他們被某個人從相隔兩個郡發射過來的一發炮彈炸死。在近距離，他們的殺手蹲伏在盤旋在空中的一架直升機的機槍後面，只是模糊地看到他們的身影在跑動、躲避，試圖開槍回擊。但不像是真正的人。

　　狙擊手是這麼看見敵人的。靜靜地、一動不動地臥倒在地上，他看到他的目標已經有三天沒刮鬍子了，這個人在伸懶腰、在打哈欠、在把鐵罐裡的扁豆舀出來、在拉開褲子的拉鏈準備撒尿，或者在其所看不見的一英里距離外凝視著瞄準鏡鏡頭。狙擊手是特殊的人，他們能夠洞察心靈。

　　他們也生活在一個隱蔽的世界裡。他們是如此講究精準，因此他們偏好寧靜，只著迷於彈頭的重量、火藥的威力、子彈受風影響的程度、子彈在不同距離下的射程以及槍械能否再進行更細微的改進。

　　與所有專家一樣，他們也有其對設備的偏好。有些狙擊手喜歡一種很輕的子彈，如「雷明頓」Ｍ七〇〇／點三〇八，這種子彈是如此細小，以致必須戴上套子才能滑入槍管裡。

　　其他人堅持使用Ｍ二十一，這是Ｍ十四標準作戰步槍的狙擊手版。最重的是「巴雷特」五十輕型，這種怪物能射出食指般粗的子彈，在一英里之遠仍有足夠的力度把人體炸裂。

　　伏在林內特上尉身旁的是他的首席狙擊手彼得．比爾鮑軍士長。他是印第安人父親與西班牙人母親所生的混血兒，來自底特律的貧民區，部隊是他的全部。他長著一副高高的顴骨，眼睛像狼一般斜視著。他是美軍綠色貝雷帽特種部隊中最優秀的神槍手。

　　他斜著眼睛掃描對面的山谷時，抱在他胸前的是一支由愛達荷州夏泰兵工廠所生產的點四〇八「夏延」狙擊步槍。這是一種新近改進的槍械，經過靶場裡三千多發子彈的試射，成了他選中的武器。這是一把拉栓式步槍，是他最鍾愛的，因為完全關上槍膛時能在子彈擊發的瞬間增加槍械額外的穩定性。

　　他已經推上了一顆又長又細的子彈，在此之前他已經擦亮了彈頭，以徹底消除在飛射過程中最微小的震動。槍膛上安裝著一面「萊瑟伍德」二十四倍的瞄準鏡。

　　「我看見他了，上尉。」他輕聲說。

　　望遠鏡沒能發現這個亡命天涯的逃亡者，但瞄準鏡找到了他。在山谷對面的那片木屋中，有一個三面是木牆只有一扇玻璃門的電話亭。

　　「個子很高，頭髮很長，留著一蓬黑鬍子？」

　　「是的。」

　　「他在幹什麼？」

　　「他在一個電話亭裡，長官。」

　　在關塔那摩灣的囚禁期間，伊茲瑪特汗很少與獄友接觸，但有一個與他一樣被單獨關押在同一座牢房裡幾個月的約旦人，九〇年代中期曾在波黑作戰，後來成了「基地」組織訓練營裡的一名教官。那是一個死硬分子。

　　趁聖誕節期間監獄的警衛有所鬆懈，他們發現可以從一個囚室到另一個囚室去與獄友說上幾句話。如果你能從這裡出去，約旦人告訴他，我有一個朋友。我們曾一起在訓練營裡待過。他是安全的，他願意幫助一個真正的信徒。只要提起我的名字就可以了。

　　於是就有了一個名字，還有一個電話號碼，雖然伊茲瑪特汗並不知道這個人住在哪裡。他不太清楚該如何撥打長途電話。作為話費，他倒是有足夠的二十五美分的硬幣，但更糟糕的是，他不知道從加拿大撥往海外的長途號是什麼。所以，他塞進一個二十五美分的硬幣，要求接話務員。

　　「請問您要撥打什麼號碼？」線路裡傳來了加拿大電話接線員的問話。

　　緩慢地，他用結結巴巴的英語讀出了他曾經用心記住的那串數字。

　　「那是英國的一個號碼。」接線員說，「您在使用二十五美分的硬幣嗎？」

　　「是的。」

　　「這是可以接受的。請投進去八枚硬幣，然後我會為您接通的。當您聽到『嗶嗶』聲時，如果想繼續通話，就再投進硬幣。」

　　「你瞄準目標了嗎？」林內特上尉問道。

　　「是的，先生。」狙擊手彼得．比爾鮑回答。

　　「幹掉他。」

　　「可是他在加拿大呀，長官。」

　　「幹掉他。」

　　彼得．比爾鮑軍士長慢慢地、靜靜地吸了一口氣，屏住呼吸，扣動了扳機。根據他的距離儀的顯示，射程是靜止空氣中的兩千一百碼，超過了一英里。

　　伊茲瑪特汗正在把硬幣投進槽內。他沒有抬頭去看。電話亭的玻璃門碎裂了，子彈掀去了他的後腦勺。

　　話務員在耐心等待著。伐木營地裡的那個人只塞進了兩枚硬幣，然後顯然是離開了亭子，話筒垂落在那裡。最後，她沒有其他選擇，只能掛斷，並取消了這次通話。

　　因為跨國境射擊的敏感性，所以此事沒有寫過正式的書面報告。

　　林內特上尉向他的指揮官作了匯報，後者又轉告了在華盛頓的馬雷克．古米尼。此後就再也沒有消息了。

　　當大地回春、冰雪消融、伐木工人們返回來時，這具屍體被發現了。懸掛的話筒已經斷了線。驗屍官沒能發現什麼重大線索，於是寫了一份簡單的筆錄。那人身穿美國衣物，但在邊境地區這並不奇怪。他沒有身分證，當地人誰也不認識他。

　　聚集在驗屍官辦公室周圍的人，大都猜測那人是獵人打鹿時獵槍走火的犧牲品，又是一次粗心打獵或子彈跳飛的意外事件。他被埋葬在一個沒有標誌的墳墓裡。

　　由於邊境南方的美國沒人願意掀起波瀾，所以從來沒想起過去問問那個逃犯曾經要撥打什麼號碼。因為即使這麼詢問也會暴露射擊的來源，所以也就沒人去問。

　　事實上，他要撥打的號碼屬於英國伯明翰阿斯頓大學校園附近的一套小公寓。那是阿里．阿齊茲．哈塔卜博士的居室，而這部電話是被英國的軍情五局所監聽的。反恐特工人員在等待著截獲足夠的證據以實施一次突襲和逮捕行動。他們將在一個月以後獲得證據。但那天早晨，阿富汗人試圖撥打的是蘇伊士運河以西唯一知道那艘「鬼船」名字的人。

　　第十六章

　　兩週以後，追獵一艘顯然並不存在的「鬼船」的熱情開始減退，這種觀點來自華盛頓。

　　為了在一座沒人聽說過的島嶼上塞進一隻潛水包裡的一張潦草寫就的紙條，還能浪費多少時間，產生多少麻煩和多少費用？中情局副局長馬雷克．古米尼已經飛到倫敦去與史蒂夫．希爾會談了，這時候祕密情報局海運專家薩姆．西摩爾從勞埃德航務的伊普斯威奇總部打來的電話把事情弄得更糟了。他改變了主意。希爾命令他來倫敦作解釋。

　　「從各種跡象來看，」西摩爾說，「『基地』組織尋求使用一艘大船來阻礙一條重要的黃金水道從而破壞全球貿易，總是可能性最大的選擇，但不是唯一的選擇。」

　　「你為什麼認為這是一條錯誤的道路？」馬雷克．古米尼問。

　　「因為，先生，能夠達到這個目的全世界每一艘大船，都已經被檢查過了。它們都是安全的。那就剩下了二號和三號選擇，它們幾乎是可以互相變換的，但目標不同。我認為我們現在應該去關注三號選擇──在一個海濱城市實施大屠殺。賓．拉登公開轉移到經濟目標很可能是一個騙局，或者說他已經改變了主意。」

　　「好吧，薩姆，說出你的理由來。史蒂夫和我都有上面的主管在逼我們拿出方案，或者要我們的腦袋。如果不是一艘沉船，那會是什麼船隻呢？」

　　「對於三號威脅，比起船隻來，我們更應注重的是貨物。貨量不需要很大，只要絕對致命就行。勞埃德航務有一個危險貨物部門，顯然保險費是不同的。」

　　「軍火船？」希爾問，「又一次哈利法克斯爆炸事件？」

　　「根據科學家的說法，如今的軍火不會這麼容易發生爆炸了。現代的軍火在船艙內爆炸是需要引發條件的。一家鞭炮工廠的爆炸會產生更大的破壞，但與『九一一』相比，這算不得是一次『壯舉』。發生在印度博帕爾的化學品洩露遠比這個更為嚴重，那是戴奧辛，一種致命的除草劑。」

　　「那是一輛槽罐車，載運著戴奧辛開上了倫敦公園路，用塑膠炸藥完成了這項任務。」希爾提示說。

　　「但這些化學品在製造工廠和倉庫裡是嚴加看管的。」古米尼表示了不同的意見，「他們怎麼能夠不被發覺而拿到這種貨物呢？」

　　「而且現在範圍已經縮小了，運載工具是一艘船。」西摩爾說，「這種貨物如果被劫持，是會立即遭到打擊的。」

　　「除了在第三世界的某些地區，那裡可是無法無天的。」古米尼說。

　　「但這些超級致命毒物已經不在那裡生產了，即使勞動力成本再低也不去那裡生產了，先生。」

　　「那麼，我們又回到了船上？」希爾說，「又是一艘油輪爆炸？」

　　「原油是不會爆炸的。」西摩爾指出，「當『托利峽谷』號超級油輪【註】在法國海岸附近觸礁溢油時，使用了燃燒炸彈把原油點火燒掉。一艘油輪漏油，只會造成經濟破壞，而不是一場大屠殺。但一艘小小的液化瓦斯運輸船卻能達到這個目的。液化瓦斯是一種能被加壓濃縮、適合運輸的危險品。」

　　【註】一九七六年三月十八日利比亞超級油輪「托雷．坎尼榮號」（Ｔｏｒｒｅｙ　Ｃａｎｙｏｎ）號在英吉利海峽觸礁，溢油十一萬噸，造成了一起震驚世界的生態災難

　　「液態天然氣？」古米尼問道。他正在思考美國有多少個港口在進口接卸濃縮氣體用於工業燃料。港口的數量難以確定，但碼頭設施肯定都建在遠離居住區的地方。

　　「液化天然氣，即ＬＮＧ，不易起火燃燒。」西摩爾解釋道，「它可以在華氏零下二百五十六度的溫度下儲存在特殊的雙層船艙裡運輸。即使你劫持一艘液化天然氣運輸船，這種物質也先要在大氣中揮發上幾個小時才能成為可燃氣體。但根據專家們提示，它們中最危險最可怕的是ＬＰＧ，即液化石油氣。

　　「這種物質非常可怕，一艘小型運輸船，如果經過十分鐘的裂變燒烤，將釋放出相當於三十顆廣島原子彈的威力，將是這個星球上最大的非核爆炸。」

　　泰晤士河畔的這個房間裡一片沉默。史蒂夫．希爾站起來，走到窗邊去看在四月的陽光下緩慢流過的河水。

　　「請用通俗的語言說說你的觀點，薩姆。」

　　「我認為，我們一直在錯誤的海洋尋找錯誤的船隻。我們唯一的突破是，這是一個極特殊的、微小的市場。但液化石油氣最大的進口國是美國。我知道華盛頓的觀點是，這一切也許是在捕風捉影。我認為我們應該走完最後的那段路。美國應該檢查即將進入其水域的每一艘液化石油氣運輸船，而不僅僅是從遠東開過來的。對其進行攔截和登輪檢查。在勞埃德航務那邊，我可以查核世界上任何其他液化石油氣的海運狀況，不管是什麼航向的。」

　　馬雷克．古米尼搭乘下一個航班返回華盛頓去了。他有一些會議要參加，還有一些工作要做。當他從倫敦希斯洛機場起飛時，里奇蒙伯爵夫人號貨船正繞過南非的厄加勒斯角，進入了大西洋。

　　※※※

　　伯爵夫人號的速度很快。三個印尼人之一的駕駛員估算，厄加勒斯海流和由南往北的本格拉海流能使船隻節省一天的船期，距離抵達她要去的目的地還有充裕的時間。

　　厄加勒斯角外海的洋面上，其他船隻在從印度洋駛往歐洲和北美。有些是大型礦船，有些是雜貨船，把在亞洲用低成本生產的商品運到這些國家去銷售。還有一些是無法通過蘇伊士運河的超級油輪，由電腦在東西向航線上進行精確導航。船員們都在玩撲克。

　　所有這些船隻都被注意到了。在人們無法看見的高空中，人造衛星在內層空間遨遊著，它們的攝影機把所拍攝到的船隻和寫在船尾的船名照片源源不斷地發往華盛頓。而且，根據最近的法律規定，它們都配有發射機應答器，把它們的呼叫報告給當局。每艘船隻的身分都被核對了，包括里奇蒙伯爵夫人號，由勞埃德航務和西伯特和艾伯克龍比航運公司證明是一艘在英國利物浦註冊的小貨船，正載著合法的貨物由印尼泗水駛往美國的巴爾的摩。對美國來說，沒必要深究它，因為它距離美國海岸還有幾千海里呢。

　　在馬雷克．古米尼抵達華盛頓幾個小時後，美國的預防措施有了改變。在太平洋，檢查和警戒線設置到了離海岸一千海里的海面上。在從拉布拉多到波多黎各，和從加勒比海到墨西哥猶加敦半島的大西洋上，也建起了相同的警戒線。

　　沒有吵吵嚷嚷，沒有公開宣布，檢查的重點已經由超級油輪和大型貨船轉移到了航行在委內瑞拉到聖勞倫斯河之間的幾十艘小型化學品運輸船上來。每一架空閒著的ＥＰ─三「獵戶座」電子偵察機都被趕去參與海岸巡邏，飛翔在熱帶和亞熱帶上空幾萬平方英里的範圍裡，尋找著小型化工船，尤其是那些載運液化瓦斯的船舶。

　　美國的產業界給予了全面合作，提供了預期到港的每票貨物的詳情，包括裝卸地點和時間。產業界提供的信息與在海上所觀察到的情況進行了交叉確認，它們全都能夠對應起來。液化瓦斯運輸船被允許進港和停泊，但必須在二百海里外與美國海軍、海軍陸戰隊或海岸警衛隊的檢查監護小組接觸，在他們的武裝監護下才能進入美國海港。

　　※※※

　　瑪利亞女士號回到了西班牙港，這時，兩名作為海員被招聘上船的恐怖分子看見了他們等待的那個信號。按照事先給他們的指示，他們在看到後就行動了。

　　千里達和托巴哥共和國為美國提供各種石油化工產品。瑪利亞女士號停泊在海邊的一個島上，那裡建有化工罐區和碼頭，可供大小不等的化學品運輸船進港、停泊、裝貨和離港，用不著進入市區。

　　瑪利亞女士號是一艘小型化工船，航行在一些有小型碼頭設施的島嶼之間。大船則載運委內瑞拉的原油，在海邊的煉油廠加工成各種油品，再通過管道輸送到島上去，裝上成品油運輸船。

　　與另外兩艘小型化工船一起，瑪利亞女士號停泊在化工碼頭遠處一個特殊的區位。畢竟它要裝運的貨物是液化石油氣，所以裝貨期間，沒人想去靠得太近。下午晚些時候，船隻完成了裝貨，巴勃羅．蒙塔爾班船長正張羅著準備開船。

　　當船隻解開纜繩從泊位啟航時，熱帶的天光再過兩個小時才會黑下來。在距海岸一海裡處，它與一艘充氣式快艇擦肩而過。艇上有四個人在垂釣。這就是等待中的那個信號。

　　兩名印度水手離開他們的工作崗位，跑向甲板下他們的儲物櫃，拿來了手槍。一個去了船體中部，那裡距水面最近，也就是人員登船的地點。

　　另一個去了駕駛臺，把槍口直接對準了蒙塔爾班船長的太陽穴。

　　「請不要亂動，船長。」他禮貌地說，「沒有必要減低船速。我的朋友將在幾分鐘內登輪。不要試圖廣播，否則我將不得不向你開槍。」

　　船長已經嚇呆了，不可能違背對方的旨意。他回過身來時，瞟了一眼駕駛臺一側的那臺無線電設備，但印度人捕捉到了他的目光，並搖了搖頭。就這樣，抵抗被壓制下去了。幾分鐘後，四名恐怖分子上了船，反抗的機會已經完全沒有了。

　　最後一個登船的人用一把利刃割破了充氣快艇，在纜索被解開後，癟了氣的快艇在尾流中沉了下去。其餘三個人已經提起帆布背包穿行在布滿了管線和艙口的前甲板，朝船艉走來。

　　一會兒工夫，兩個阿爾及利亞人和兩個摩洛哥人就出現在駕駛臺上，他們是哈塔卜博士在一個月之前派遣過來的。他們只會說北非阿拉伯語，但那兩個依然彬彬有禮的印度人可以給他們做翻譯。四名南美船員將被召喚去前甲板，在那裡待命。一條新的航線將被制訂出來，船隻即將改變方向。

　　天黑後一小時，那四名船員就被殺了，屍體的腳踝分別被栓上一段從前艙的儲物櫃取來的鐵鏈，然後被拋進了海裡。如果說蒙塔爾班船長還有一絲想反抗的念頭的話，那麼這時候他的希望徹底破滅了。處決是非常程序化的。那兩個阿爾及利亞人曾經是國內「伊斯蘭武裝團體」的成員，屠殺過幾百個孤獨無助的內地農夫，這種殺戮只是向在首都阿爾及爾的政府發送一個信息。他們已經多次殺死過男女老少和老弱病殘，所以，殺死這四名船員只是小事一樁。

　　瑪利亞女士號整晚一直在向北航行，但不是去原計劃的目的地波多黎各。船的左舷是浩瀚的加勒比海，一直延續到墨西哥。右舷分別是向風群島和背風群島。那裡溫暖的海水常被認為最適宜度假，但這裡也活躍著幾百艘小型貨船和化工船，為這些島嶼的居民和遊客送去他們所需的物資和日用品。

　　瑪利亞女士號將消失在這些迷宮一般的島嶼和沿海貨船之中，而波多黎各方面至多只會認為它是延誤到港。

　　※※※

　　里奇蒙伯爵夫人號貨船抵達赤道無風帶時，海面上風平浪靜。尤素夫．伊伯西姆從他的艙室裡出來了。他臉色蒼白，因為暈船而顯得憔悴，但在下達命令時他那雙充滿了仇恨的黑眼睛依然炯炯有神。船員們從機艙的儲藏間裡搬來了一艘充氣快艇。充足空氣後，二十英尺長的小艇被掛在了船艉的兩根吊艇柱上。

　　六個人汗流浹背、氣喘吁吁地從甲板下扛來了那臺一百馬力的舷外引擎，把它裝在了快艇的艉部。然後由絞車把快艇吊到了船艉下面平靜的水面上。

　　油箱也被吊下去，扣在了掛鉤裡。經過幾次點火，引擎突突地響著發動起來了。那個印尼籍的駕駛員坐到了舵盤後面，他駕駛快艇環繞「伯爵夫人」迅速地轉了一圈。

　　最後，另外六個人通過船舷邊的軟梯下到快艇上與他會合，只留下那個殘疾殺手伊伯西姆在大船的駕駛臺上掌舵。顯然，這是一次排練。

　　排練的目的在於讓攝影師蘇萊曼在距離貨船三百碼開外，用他的數位設備把船隻拍攝下來，再把他的筆記型電腦與衛星電話連接，將這些照片發送到地球另一邊的某個網站去錄製和播放。

　　麥克．馬丁知道他在觀察什麼。對恐怖主義來說，網際網路和電子空間已經成為不可或缺的工具。每一次暴行如果能在新聞裡廣播就是一次成功，每一次暴行能被七十個國家的穆斯林青年收看到就是一次勝利。這就是招募新人的辦法──看到暴行的發生並渴望仿傚。

　　當初在蘇格蘭的福布斯城堡時，馬丁已經看過了在伊拉克製作的恐怖襲擊錄影。自殺式炸彈襲擊者對著鏡頭微笑著，然後駕車赴死。在這種情況下，攝影師活了下來。在這艘繞圈子的快艇上，顯然一定要對目標進行目視監控和拍攝，直至艇上的七個人全部喪生。似乎只有伊伯西姆能留在舵輪旁存活下來。

　　但馬丁不知道這將在何時、何地發生，也不知道那些海運貨櫃裡裝的是什麼可怕的物質。他考慮著是否有可能第一個返回到伯爵夫人號上，讓充氣快艇漂流著，殺死伊伯西姆並接管這艘貨輪。但顯然沒有這種機會。汽艇的速度很快，那六個人將在幾秒鐘之內一擁而上，爬上船來。

　　操練結束後，空汽艇被吊上來掛在了吊艇柱下面，看上去就像是船舶的附屬小艇。輪機員加大了動力，伯爵夫人號朝西北方向駛去，掠過了塞內加爾的海岸。

　　在暈船後恢復過來的尤素夫．伊伯西姆，現在大多數時間都待在駕駛臺上，或是船員們聚集的起居室裡。氣氛本就已經很緊張了，他的在場更是加劇了緊張程度。

　　這八個人都下定決心要成為烈士。但這並不能消除等待的焦慮，以及正在煎熬著他們神經的那種無聊。只有不時地做祈禱和誦讀《古蘭經》，才能使他們保持鎮靜和堅定不移的信念。

　　除了那個化學師和伊伯西姆，沒人知道放置在里奇蒙伯爵夫人號駕駛臺前面與艏尖艙之間的那幾個鐵製貨櫃裡究竟裝載著什麼東西。而且顯然只有伊伯西姆知道最終的任務和目標。另外七個人只能相信，他們的英雄事跡將永垂不朽。

　　馬丁發現，在行動指揮官與他們待在一起的幾個小時裡，他經常成為伊伯西姆那雙空洞和瘋狂的眼睛凝視的目標。

　　令人不安的疑慮開始使馬丁焦慮。伊伯西姆是不是在阿富汗見到過伊茲瑪特汗？這個變態會不會提出他回答不了的問題？在一天幾次的祈禱中他是不是說漏了嘴，哪怕只是幾個單詞？伊伯西姆會不會讓他背誦他沒有學過的那些段落作為對他的考驗？

　　事實上，他猜的對錯各半。坐在餐桌對面的約旦狂人從來沒有見過伊茲瑪特汗，雖然他聽過這位傳奇的塔利班勇士的事跡。而且馬丁的祈禱也沒有出過錯。伊伯西姆只是嫉妒這個阿富汗人的戰鬥英雄的名聲，這是他從來沒有獲得過的。因此，由於仇恨，他產生了一個念頭，即這個阿富汗人應該是一名叛徒，所以他應該被揭露，被幹掉。

　　但按照世界上最古老的理由，他克制著他的憤恨。他害怕山民，即使他在衣袍裡面的腰帶上插著一把手槍，而且已經發誓準備去死，但他還是抑制不住他對這個托拉博拉山民的敬畏。所以，他盤算著、注視著、等待著，對他的意圖祕而不宣。

　　※※※

　　如果「鬼船」確實存在的話，西方對它的搜捕，已經第二次受到了挫折。英國祕情局中東處處長史蒂夫．希爾被逼著提供信息，一切信息，以撫慰已被挫折搞得焦頭爛額的唐寧街。

　　這位中東處的主管無法回答由英國首相和美國總統壓到他頭上的四個問題。這艘船是不是確實存在？如果存在，那它是什麼？它在哪裡？哪座城市是它的目標？每天的例會已經成為煉獄。

　　祕密情報局局長沉默著。在白沙瓦事件之後，上級一致認為有一個特大的恐怖行動正在醞釀和準備之中。但情報界不是一個可以混日子的地方，上頭的命令必須去執行。

　　自從海關查獲了寫在那張折疊的入境登記卡上的潦草的信息以後，一直沒有關於「撬棍」的消息。他是死了還是依然活著？沒有人知道，有些人已經不去關心這個了。四週過去了，每過一天都有人提出「他已經是過去式了」的觀點。

　　有些人嘀咕說，他已經完成了他的任務，被抓住、被殺死了，所以這個陰謀也已經流產了。只有希爾告誡大家要小心行事，繼續搜尋這個仍未找到的威脅。他心情沉重地駕車去伊普斯威奇，去與薩姆．西摩爾以及勞埃德航務危險品處的兩位專家開會商討。

　　「薩姆，在倫敦時，你使用了一個使人毛骨悚然的形容：『相當於三十顆廣島原子彈的威力。』一條小小的化學品運輸船怎麼會比整個『曼哈頓項目』還要厲害呢？」

　　薩姆．西摩爾已經殫精竭慮。三十二歲的他似乎看到他在英國情報機關那頗具前途的事業正在轉向中央檔案館的文檔管理。他的任務日益變得難以完成。

　　他解釋道：「史蒂夫，在一顆原子彈爆炸的情況下，其殺傷力來自四個波。光波非常強烈，它能夠燒灼人的眼角膜，除非此人有黑色鏡片的防護。接著是熱浪，其熱量非常可怕，所到之處可引起一切物體自燃。衝擊波能推倒幾英里以外的建築物，而伽瑪輻射是長期的，能使人產生癌變和畸形。液化石油氣在爆炸時，沒有其他三項破壞，這種爆炸只產生熱浪。

　　「但這是一種非常強勁的能量，它能使鋼鐵像蜂蜜般流動，使混凝土碎成粉末。你聽說過『油氣炸彈』吧？它的威力異常強大，能使固體汽油相形見絀，但它們都來源於石油。

　　「液化石油氣比空氣重。在運輸時，它不像液化天然氣那樣須保持在極低的溫度下，它只需要加壓。所以，液化石油氣運輸船的船艙是雙層的。如果這種船隻的船體破裂，液化石油氣就會噴發出來，但通常肉眼看不清楚，然後它與空氣相混合。它比空氣重，因此它將盤旋在溢出地點附近，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油氣炸彈。點火後，整船貨物都將炸成一片火海，可怕的火海，溫度迅速升至攝氏五千度。然後它開始滾動。它呼呼生風，從源頭向外滾動，形成一個咆哮的火球，席捲一切、吞噬一切，直至消耗殆盡。然後，它像一支點完的蠟燭那樣熄滅。」

　　「火球能滾多遠？」希爾問道。

　　「嗯，根據我這兩位新朋友的說法，一艘小型液化瓦斯運輸船，姑且定為八千噸吧，完全噴發和點火後，能在五公里半徑內掃平一切，殺死所有的生命。最後一件事，我剛才說它呼呼生風，這就是說它能把空氣從周邊吸入中心，供給自己，所以即使人們躲在距爆炸中心五公里以外的掩體內也會因為缺乏空氣而死於窒息。」

　　史蒂夫．希爾的腦海裡浮現出經過這種可怕的爆炸之後的一座港口城市的慘狀。連郊區都難以倖免。

　　「這類的化工船是否都在做檢查？」

　　「每一艘都檢查過了，大型的、小型的、微型的。這裡的危險貨物小組只有兩個人，但他們都是好樣的。事實上，剛才他們已經檢查到了最後幾艘液化石油氣運輸船。

　　「至於雜貨船，它們數量太多，我們不得不去掉一萬噸以下的船隻。除非它們進入美國東、西海岸的禁區。之後將由美國人去發現和檢查。

　　「至於其他的，世界上每一個港口都已接到通知，西方情報機關認為公海上也許有一艘遭劫持的『鬼船』在航行，他們必須採取適當的預防措施。但坦率地說，任何可能成為『基地』組織實施大屠殺的港口，應該是在西方的某個已開發國家，不會是奈及利亞、高棉，不會是穆斯林國家、印度教國家或佛教國家。這樣，剩下來的非美國港口的名單就不到三百個了。」

　　門被敲響了一下，一個腦袋探了進來，臉頰紅撲撲的。這是一個年輕人，名叫康拉德．菲普斯。

　　「剛剛檢查了最後一艘船，薩姆。『威廉米娜．桑托斯』輪，從委內瑞拉港口卡拉卡斯出發，要去美國南方的加爾文斯頓，情況正常。美國人準備登輪檢查。」

　　「全都檢查完了？」希爾問，「世界上每一艘液化石油氣運輸船都沒問題？」

　　「這種船的數量並不多，史蒂夫。」西摩爾解釋。

　　「看來，液化石油氣運輸船這個想法也是一條死胡同。」希爾說完就站了起來，準備返回倫敦了。

　　「有一件事讓我有些擔心，希爾先生。」危險品運輸專家說。

　　「叫我史蒂夫吧。」希爾說。在祕密情報局，除了局長，大家都不分職位高低直呼姓名，體現了一個團隊的團結精神。

　　「嗯，三週之前，一艘液化石油氣運輸船全體船員遇難。」

　　「哦？」

　　「其實，沒人看見船隻下沉。船長曾用無線電呼救，說他的船上機艙發生火災，無法自救。然後就消失了。船名叫爪哇星辰。」

　　「有任何線索嗎？」

　　「嗯，線索是有的。在船長結束通訊之前，他報出了船隻的確切位置。首先趕到現場的是一艘從南方過來的冷藏船。該船長報告說在現場發現了自動充氣小艇、救生衣和遇難船隻的各種漂浮物。沒有人員倖存的跡象。此後再也沒有任何關於遇難船隻的船長和船員的消息了。」

　　「是一場悲劇，但那又怎麼樣呢？」希爾問道。

　　「是海難發生的地點，先生，哦，不……史蒂夫。在蘇拉威西海，距離一個叫拉布安島的地方只有兩百海里。」

　　「真糟糕。」史蒂夫．希爾說，然後他就返回倫敦去了。

　　※※※

　　當史蒂夫．希爾駕車返回倫敦時，里奇蒙伯爵夫人號貨船已經穿過了赤道。它朝著西北偏北方向航行，只有它的駕駛員知道確切的船位。它在奔赴亞速爾群島以西八百海里、美國海岸以東一千二百海里的一個地點。如果朝正西延伸，這個航向將把船隻帶到坐落在美國人口稠密的切薩皮克灣頂端的巴爾的摩。

　　伯爵夫人號上的人開始為進入天堂而做準備。這包括剃去身上的體毛和書寫最後的信仰聲明。這些聲明是對著鏡頭、由書寫人大聲宣讀的。

　　阿富汗人也宣讀了他的聲明，但他選擇了用普什圖語。尤素夫．伊伯西姆由於在阿富汗待過一段時間，也學會了幾句普什圖語。他試圖盡力去理解，但即便他能把這種語言說得很流利，也依然挑不出這份聲明的瑕疵。

　　來自阿富汗托拉博拉山區的這個人說到了他被美軍的火箭搞得家破人亡，因此他為不久便能在對撒旦伸張最後正義的時刻再次看到他們而感到由衷的高興。當他在宣讀時，他明白這些聲明書實際上都抵達不了彼岸。這一切都將由蘇萊曼用數位設備發送出去，在他自己死去之前，在他的設備與他同歸於盡之前。似乎沒人知道的是，他們將如何去死，美國將遭到哪種形式的正義懲罰──除了那位爆炸專家和伊伯西姆本人。但他們什麼也沒有透露。

　　由於所有船員一日三餐都在吃冷餐的罐頭食品，所以沒人發現廚房裡丟了一把七英寸長的切肉刀。

　　在沒人注意的時候，馬丁悄悄地在磨刀石上把刀刃磨得極為鋒利。他想在夜深人靜時潛往船艉去割破那艘小艇，但經過再三的考慮他放棄了這個念頭。

　　他與另五個人共居在艏尖艙內。操舵水手的駕駛臺就在船艉通道旁邊，他一直不離左右，無線電報務員就居住在駕駛臺後面他那間微型的報務室裡，而輪機員一直在船艉駕駛臺下面的機艙裡。他們中的任何人都可以探頭出來看見他。

　　而且損壞也會被發現。立即就會知道船上發生了一起破壞。快艇的損失將是整個行動的一次挫折，但還不至於放棄行動。或許還有時間來彌補這個損壞。他丟掉了這個念頭，但把那把刀用布片包起來插在了他的後腰帶上。每次輪到他在駕駛臺上值班時，他都試圖去查清楚他們在駛向哪一個港口，以及他也許可以去破壞的那幾個海運貨櫃裡裝的是什麼東西。但這兩個問題的答案一直都沒有浮出水面，而伯爵夫人號則繼續朝著西北偏北的方向航行。

　　※※※

　　全球性的檢查範圍再次縮小。所有的遠洋巨輪，所有的油輪和所有的液化瓦斯運輸船都已被查核並驗明了身分。所有的船隻身分識別應答機都符合它們所應回答的內容，所有的航線都符合計劃的路徑，三千個船長已經親自和他們的船舶公司總部以及代理通了話，報出了他們的生日和個人背景情況，因此，即使有人脅迫了船長，這些劫匪也不可能知道他們是否在說謊。

　　美國的海軍、海軍陸戰隊和海岸警衛隊，正在對準備進港的每一艘貨船實施登輪檢查和監護。這造成了極大的經濟損失和不便，但還有什麼會比避免對世界上最大的國家的經濟破壞更重要呢？

　　根據在英國伊普斯威奇得到的那條信息，爪哇星辰號的來歷和船東都被仔細查核了。因為這是一艘小船，船公司掛靠在一個空殼公司裡，而該空殼公司又寄居在遠東地區的一家銀行裡。供貨的加里曼丹煉油廠是合法的，但不太清楚船隻的情況。造船廠也派人調查過了──該船曾經有過六個船東──廠方提供了船隻的圖紙。一艘相同尺碼的姐妹船被找到了，於是美國人紛紛拿著皮尺趕了過去。電腦圖像顯示出了與爪哇星辰號一模一樣的複製品，但畢竟不是它。

　　爪哇星辰號的船旗國也被走訪了。但那是玻里尼西亞的一個環礁共和國，調查人員很快就搞清楚這艘液化瓦斯運輸船從來就沒去過那裡。

　　西方世界需要得到三個問題的答案：爪哇星辰號真的失事了嗎？如果不是，那麼它在哪裡？它的新船名是什麼？在太空中遨遊的ＫＨ─十一人造衛星接到指令專門去搜尋與爪哇星辰號相類似的貨船。

　　※※※

　　四月的第一週，蘇格蘭埃澤爾空軍基地的聯合行動結束了。它要做的事情已經由西方的主要情報機關正式展開了。

　　邁克爾．麥克唐納輕鬆地返回他的家鄉華盛頓去了。他繼續參與追查「鬼船」的工作，但不是在蘭利總部。中情局的一部分工作是在它的一些祕密拘留中心裡重複審訊那些在被捕前也許聽說過一個叫「伊斯拉」項目的囚徒。他們打電話給他們所認識的在伊斯蘭恐怖主義的陰影世界裡活動的每一個人。但沒有人知道。關於在黑夜裡去尋找光明的神奇旅程的短語，似乎隨著二〇〇六年十月份一位埃及財務總管在白沙瓦的一個陽臺上跳下去而消失了。

　　遺憾的是，麥克．馬丁被推定已在行動中犧牲。他顯然已經完成了他的任務，如果爪哇星辰號，或者另一顆漂浮炸彈被發現正在駛向美國，他將會去阻止。但沒人指望還能再見到他。自從他上次在拉布安的一隻潛水裝具袋裡放進他還活著的信息後已經過了太長的時間。

　　在西方八國首腦會議前三天，各方人員根據英國的告誡而進行了大規模的全球性檢查，現在他們的耐心終於耗盡了。中情局副局長馬雷克．古米尼在他的蘭利辦公室裡用保密線路給史蒂夫．希爾打了一個電話。

　　「史蒂夫，對不起。我對不起你，更對不起你們的那位麥克．馬丁。但我們這裡的結論是他已經完了，而且根據全球性史無前例的布網檢查商船的情況來看，他肯定是搞錯了。」

　　「那薩姆．西摩爾的理論呢？」希爾問道。

　　「也同樣沒用。我們已經檢查了這個星球上差不多每一艘各種類型的油輪和化工船。還剩下大約五十艘需要確定它們的位置和身分，然後就結束了。不管『伊斯拉』這條短語的意思是什麼，要麼我們永遠解不開這個謎，要麼它沒有任何意義，要麼它早就已經消失了。等等……我接一下另一個電話。」

　　一分鐘後，古米尼又繼續與希爾說話了。「有一艘船延誤了。四天前啟程從千里達赴波多黎各。應該是昨天到的。但一直沒有露面。呼叫她也沒有應答。」

　　「是什麼類型的船舶？」希爾問。

　　「一艘化工船。八千噸的。嗯，她也許已經沉沒了。但我們還在查核。」

　　「她裝運的是什麼貨物？」希爾問。

　　「液化石油氣。」古米尼回答。

　　※※※

　　在波多黎各方面向總部設在美國休士頓的煉油廠所屬的石油公司提出投訴的六個小時之後，一顆ＫＨ─十一「鎖眼」人造衛星發現了瑪麗亞女士，從而引發了一個警告。

　　裝備著照相機和監聽設備、在東加勒比海星羅棋布的島嶼上空以五百英里的搜索幅度巡遊的鎖眼，聽到了下面的一次應答機信號，衛星的電腦確定這是從失蹤的瑪利亞女士號輪船發出來的。

　　這個情報立即發給了各個機構，這就是為什麼剛才馬雷克．古米尼在與倫敦通話時被打斷了一下。其他開始忙碌的有設在佛羅里達州坦帕的美軍中央司令部、美國海軍和海軍陸戰隊。這些部門全都得到了關於這艘失蹤船隻準確的方位座標。

　　如果沒有關掉應答機，那麼這些劫匪不是太傻就是在碰運氣。但其實他們是在按指令行事。應答機回應，他們只會暴露船名和船位。應答機關閉，他們會立即引起懷疑。

　　這艘小小的液化石油氣運輸船仍由嚇得半死的蒙塔爾班船長在駕駛。他已經有四天沒睡覺了，只是偷偷地打過幾個瞌睡，但每次都被踢醒過來。瑪利亞女士號在夜色中掠過波多黎各，從西邊經過特克斯群島和凱科斯群島，有一段時間消失在由七百個島嶼組成的巴哈馬群島之中。

　　當鎖眼人造衛星找到它的時候，它正在巴哈馬群島最西端的比米尼島南邊，朝西航行。

　　在佛羅里達州坦帕，它的航線被判定並被向前延伸了。航向直指邁阿密港口，進而直指邁阿密市中心。

　　不到十分鐘，這艘小小的化工船吸引了更多的「朋友」。從基韋斯特海軍航空站起飛的一架Ｐ─三「獵戶座」反潛飛機發現了它，降低到距海面幾千英尺後開始了盤旋，從各個角度給它拍照。它的形象出現在佛羅里達州坦帕的昏暗的作戰指揮中心內一塊牆面般大小的電漿顯示器上。

　　「天哪，快看。」一名作戰參謀輕聲說。

　　貨船在海上時，已經有人拿著一把刷子和一桶白漆爬到船艉，在船名「Ｄｏａ　Ｍａｒｉａ」（「瑪利亞女士」）中的字母「ｉ」上面加了一條橫杠。於是船名被改為「Ｄｏａ　Ｍａｒｔａ」（「瑪爾塔女士」），但白色的塗抹非常粗糙，稍稍一看就能看出破綻。

　　在南卡羅萊納州的查爾斯頓，有兩艘海岸警衛隊的快艇在海上巡邏。它們是「梅隆」號及其姐妹船「摩根索」號。距離更近的梅隆號轉向了那艘被劫持的商船，從巡航速度增加到了側翼包抄速度。船長迅速計算出將在九十分鐘後，即太陽西下時實施攔截。

　　快艇這個詞語用在梅隆號上實在是不太相稱。她有一百五十米長，排水量三千三百噸，幾乎是一艘小型驅逐艦。當它在四月初的大西洋海面上劈波斬浪航行時，水兵們已經去準備武器了，以備萬一要使用。那艘失蹤的化工船已被定為「可能懷有敵意」。

　　梅隆號上的武器並不是擺設的。三個系統中最輕型的是由六支槍管組成的二十毫米「加特林」機關槍，這種槍械能作為反導彈武器使用。從理論上說，一顆飛射過來的導彈碰到這種彈雨是會被撕裂的。但這種密集彈雨的槍械也並不是只能去打導彈，它可以撕裂任何物體，但需在近距離範圍內。

　　它還裝備著兩門「叢林王」二十五毫米艦炮，速度不是很快，但威力更猛，能給一艘小型化工船一次致命的打擊。它還在甲板上配置著一門「奧托．梅拉拉」七十六毫米速射艦炮。當瑪利亞女士號只是一個小黑點在海平線上出現時，所有的三個武器系統都做好了戰鬥準備。水兵們摩拳擦掌，他們以前都只是在搞訓練，現在出現了一個可以用真槍實彈去打擊的具有誘惑力的敵對目標，他們是不會心慈手軟的。

　　「獵戶座」反潛飛機在上空盤旋，把拍攝到的照片實時發送到坦帕。梅隆號武裝快艇以一個弧線繞過這艘化工船的船尾，來到了她的側翼，在相距二百碼時減低了航速。然後梅隆號用擴音器朝瑪利亞女士號喊話了。

　　「身分不明的化工船，這裡是美國海岸警衛隊梅隆號。減速停船。再說一遍，減速停船。我們要上船檢查。」

　　功率強大的望遠鏡能看到在駕駛臺上那個舵手的身影，以及在他兩側的另兩個人的身影。沒有應答。化工船沒有減速。喊話重複了一遍。

　　第三次喊話之後，艇長命令向化工船的船艏前方海面上發射一枚炮彈以示警告。海面上激起的浪花掠過化工船的艏尖艙，打濕了此前試圖遮蓋在艙面縱橫交錯的管線上以免暴露化工船真正用途的那些篷布。在駕駛臺上的那些人肯定已經明白了這個警告。但船還是沒有減速。

　　然後兩個身影出現在駕駛臺後面的艉樓艙室門口。其中一人在脖子上掛著一挺Ｍ六〇輕機槍。這是白費心機，只能決定這艘化工船的命運。他顯然是一個北非人，在落日下清晰可辨。他點射了幾下，子彈掠過了梅隆號上空，然後他的胸部中了一槍，那是從梅隆號甲板上向他瞄準發射的四顆Ｍ十六卡賓槍子彈中的一顆。

　　談判就這麼結束了。當那個阿爾及利亞人倒下去的時候，他原先走出來的那扇艙門砰的一聲關上了。梅隆號艇長請示要求擊沉這艘負隅頑抗的船。但這個請示被否決了。來自總部的命令是明白無誤的。

　　「離開它。與它保持距離，快點兒。它是一顆漂浮的炸彈。在離這艘化工船一海裡處警戒。」

　　梅隆號無奈地掉轉船頭，加大航速，留下這艘化工船任其自生自滅。兩架Ｆ─十六「獵隼」戰鬥機已經升空了，三分鐘後就可抵達這裡。

　　在狹長的佛羅里達半島上的彭薩科拉空軍基地，駐紮著一個戰鬥機中隊，每天二十四小時值勤，可在五分鐘內作好起飛和戰鬥準備。他們的主要任務是對付試圖從空中和海上偷運進佛羅里達州和周邊幾個州的毒品，尤其是可卡因的走私活動。

　　在落日餘暉的映照下，戰機飛了過來，鎖定比米尼島西邊的這艘化工船，射出「小牛」飛彈。兩位飛行員的儀表板上都出現了「導彈備妥，目標鎖定」的字樣，這艘化工船的滅亡是相當程序化、相當精準、冷酷無情的。

　　隨著戰機飛行員一聲簡短的命令，兩枚小牛導彈脫離了戰機的翼下，順著機頭的方向飛馳而去。幾秒鐘以後，兩枚各裝載著一百三十五公斤威力強大的炸藥的彈頭擊中了化工船。

　　即使瑪利亞女士號的貨物不是混合了空氣的劇烈爆炸物，單是「小牛」飛彈的雷管深入到它的貨艙裡面殺傷力就已經足夠了。

　　在一英里之外，梅隆號水兵們注視著瑪利亞女士號的起火燃燒。他們感覺到了撲面而來的熱量，聞到了那種濃縮汽油在火中燃燒的惡臭。整個過程很短。水面上沒留下任何仍在緩慢燃燒的物品。船隻斷成艏艉兩截，沉了下去。船上最後一批重油在海上閃爍了五分鐘，然後大海把這一切全都吞噬了。

　　這正是阿里．阿齊茲．哈塔卜博士所期望的。

　　※※※

　　一小時後，美國總統正在進行國宴款待貴賓，其間有人在他耳邊簡短地耳語了一番。他點點頭，要求第二天上午八點，在白宮橢圓形辦公室裡向他作口頭匯報，然後他繼續喝湯。

　　差五分八點，中情局局長在副局長馬雷克．古米尼的陪同下，被引進了橢圓形辦公室。古米尼此前來過這裡兩次，依然對這個地方印象很深。總統和六位主管中的另五位都在場。

　　程序很簡單。馬雷克．古米尼被要求就「撬棍」反恐行動的進度和結果情況進行匯報。

　　古米尼的報告簡短扼要，他明白坐在能俯視玫瑰園的六英寸防彈玻璃的圓形窗戶下面的那個人不喜歡冗長的解釋。規則一直是「十五分鐘，然後閉嘴」。馬雷克．古米尼把這項複雜的行動壓縮到了十二分鐘。

　　當他說完時，辦公室裡一片寂靜。

　　「那麼，英國人的那張紙條上說的還是對的？」副總統問道。

　　「是的，先生。他們安插到『基地』組織的那位特工，是一個非常勇敢的人。去年秋天我見過他，但我們推定他肯定已經死了。如果沒死，那麼他現在應該發出他還活著的信號。但他送出了那份情報。恐怖武器確實是一艘船。」

　　「我原先不知道這麼危險的貨物每天都在全世界運送著。」國務卿在接下來的沉寂中這麼嘟囔了一句。

　　「我也不知道。」總統附和道，「現在，關於西方八國首腦會議，你們有什麼建議可以告訴我嗎？」

　　國防部長瞟了一眼國家情報局局長，並點了點頭。顯然，他們已經準備了一份聯合報告要向總統做匯報。

　　「總統先生，我們有各種理由相信，對這個國家，或者說對邁阿密市的恐怖威脅，已在昨天晚上被粉碎了。危險已經過去了。至於西方八國首腦會議，在整個大會期間，您將在美國海軍的保護之下。海軍已經保證絕對沒有安全問題。因此，我們的建議是，您儘管放心地去參加西方八國首腦會議吧。」

　　「嗯，好的，我也是這麼想的。」美國總統說。

　　第十七章

　　戴維．岡拉克認為他擁有了世界上最好的工作。或者說是第二好的工作。能夠在袖口上或肩章上掛上第四條金杠從而成為船長當然更好，但他仍然為能當一名大副而感到由衷的快樂。

　　在四月的一個晚上，他站在龐大的駕駛臺的右舷邊，俯瞰著他身下二百英尺處的新布魯克林碼頭上蜂擁的人群。整個布魯克林市區都臣服在他的腳下，在相當於二十三層樓的高處，他在俯視著廣袤的城區。

　　坐落在布特米爾克航道上的十二號泊位，是在那天晚上投入營運的，應該不算是一座小泊位，但這艘郵輪占據了它的全部長度。它全長一千一百三十二英尺，寬一百三十五英尺，吃水三十九英尺，整條航道已經專門為它進行了疏浚和挖深，它是世界上最大的營運客輪。晉升後第一次出海的岡拉克大副越看越覺得它雄偉壯觀。

　　在下面，在碼頭建築物後面的市區街道方向，他可以看到那些遇挫的憤怒的示威者。紐約警方已經簡單有效地封閉了整個碼頭。港口警察的快艇在碼頭附近的水面上巡邏著，以防示威遊行者乘船接近。

　　即使示威者能從水上接近也沒有用。這艘遠洋郵輪的船殼鋼板出水很高，船上的最低處也在水面以上五十多英尺。因此，那天晚上正在登輪的遊客可享受到絕對的私密，不會受到任何干擾。

　　倒不是說他們引起了示威抗議者的興趣。到目前為止，正在登輪的只是一些低級工作人員：速記員、祕書、初級外交人員、專題諮詢人員以及其他打雜人員。如果少了他們，這個世界的要員和大人物們顯然無法討論飢餓、貧困、安全，貿易壁壘、防務和聯盟事項。

　　當安全這個念頭在腦海裡閃過時，戴維．岡拉克皺起了眉頭。他和船員們花了一整天時間陪同白宮警衛局特工檢查了船上的每一個角落。他們看上去全都一模一樣，全都聚精會神地板著臉，全都對著他們的袖口嘀嘀咕咕地說話，顯然那裡隱藏著話筒，全都用耳機聽取回答。沒有這種設備，他們會有一種赤身裸體的感覺。岡拉克最後得出結論，他們是職業的偏執狂──他們沒在郵輪上發現任何疏忽或漏洞。

　　一千二百名船員的背景情況已被仔細審核過了，沒有發現任何對他們不利的證據。留給美國總統和第一夫人的豪華艙室，經過細心搜查後已經封閉起來了，並由白宮警衛局的特工人員把守著。看了一眼之後，戴維．岡拉克就明白，這些人肯定會一直圍著這位總統轉。

　　他看了一下手錶。那三千名遊客還要兩個小時才能登輪完畢，然後是八國政府的主管抵達。與倫敦的那些外交官一樣，他欣賞這種簡單的方法──租賃這艘世界上最大、最豪華的郵輪來舉辦世界上最大、最氣派的會議。整個會議可以在從美國紐約到英國南安普頓的跨越大西洋的五天時間裡舉行。

　　這個辦法有效地避免了每年都會發生的各種反對團體試圖擾亂八國首腦會議的局面。「瑪麗女王二世」號郵輪可滿足四千二百名遊客的住宿、餐飲、會議和娛樂等一切活動，租用郵輪這個主意比在一座山上或是一座島上更好。

　　當船上低沉的汽笛拉響以向紐約告別之時，岡拉克將站在船長旁邊。他將按要求設置船上四臺「美人魚」推進器的速度，而船長只需使用儀表板上一個微型駕駛盤，就可以使船隻離開泊位進入東河，然後轉向浩瀚的大西洋。船上的控制設備十分精妙，船艉的兩臺側向推進器也十分靈巧，它們可以作三百六十度旋轉，因此，郵輪在碼頭開航時無需使用拖輪協助。

　　※※※

　　在遠處的東方，里奇蒙伯爵夫人號貨船的右舷外側就是加那利群島。許多歐洲人在隆冬季節想離開冰天雪地的家鄉來享受十二月份非洲海岸的陽光，他們就到這片島嶼度假。現在這些島嶼在視線裡消失了，但用望遠鏡依然能看到聳立在海平線上的天德山的峰頂。

　　距離它的歷史性時刻還有兩天時間。那個印尼籍的駕駛員已經指示他在機艙裡的同胞把主機動力減低到「微速前進」，在四月份的這個晚上，它正以步行的速度航行在輕波蕩漾的大西洋上。

　　天德山主峰慢慢地退出了視線，舵手把航向朝左舷稍微轉了幾度，前方一千六百海里的遠處，就是美國的東海岸。在高空中，它又被發現了，電腦又讀取了它的應答，查閱了記錄，發現它的位置與陸地相距頗遠，於是再次發出了通行許可：「合法商船，沒有危險。」

　　※※※

　　第一批抵達的政府團隊是日本首相及其隨行人員。按事先商定，他們直接從東京飛到了紐約甘迺迪機場。他們留在機場內，避開示威抗議的人群，轉上了一支直升機隊的客艙，由直升機把他們直接帶離牙買加灣，到達布魯克林。

　　直升機著陸區設在那座新碼頭的倉庫和貨棧中心。在日本客人看來，那些被擋在圍欄外的抗議者無聲地呼喊著他們想要表達的、令人無從知曉的觀點，然後那些人就退出了視線。當直升機槳葉的轉動慢下來時，代表團受到了高級船員們的迎候，然後被引領著走過那條封閉的通道，到了船邊的入口處，由此通往其中一個豪華艙室。

　　然後，直升機返回甘迺迪機場去接剛剛抵達的加拿大代表團了。

　　戴維．岡拉克留在駕駛臺上。這艘遠洋郵船的駕駛臺從左舷到右舷有五十碼寬，透過巨大的全景舷窗可以眺望前方的大海。即使這座駕駛臺高出水面二百英尺，但每個舷窗前面的雨刷表明，當瑪麗女王二世號的船艏遇上冬季大西洋高達六十英尺的巨浪時，潑濺上來的海水依然能夠打濕駕駛臺。

　　不過根據氣象預報，這次跨越大西洋的航程將會是溫和平靜的，只有一些輕浪和微風。這艘豪華郵輪將走南邊的大圓航線，這樣比較適宜遊覽觀光，因為這條航線上氣候溫和、海面平靜。同時，該航線將使它從亞速爾群島北邊的最南端航線以最短的距離橫跨大西洋。

　　俄羅斯、法國、德國和義大利代表團相繼順利抵達。黃昏時分，瑪麗女王二世號的船東──英國代表團乘坐著最後一批穿梭直升機到達了。

　　將在當晚八點主持第一次宴會的美國總統，習慣性地乘坐他的那架深藍色的白宮專用直升機在六點整抵達。海軍陸戰隊的一支樂隊在碼頭上奏響了美國國歌《星條旗永不落》，總統邁步登上郵輪、走進船艙，艙門關閉，把外部世界關在了外面。六點三十分，最後一批纜繩解開了，船身張燈結綵，像一座漂浮的城市一般的瑪麗女王二世號郵輪緩緩離開碼頭，進入東河。

　　河裡小船上的人們和港口周圍路邊的人們目送著它的離去，並揮手致意。高踞在他們上方、在強化玻璃後面的世界上八個最富裕國家的主管，也揮手回應。被燈光照得雪亮的自由女神像退出了視線，幾個島嶼落在了後面，女王號慢慢地加大了動力。

　　在它兩側擔任護航任務的是隸屬美國海軍大西洋艦隊的兩艘導彈巡洋艦，分別占據了與它相距幾鏈【註】的位置，並向郵輪的船長報了到。左側是「萊特灣」號，右側是「蒙特雷」號。根據海上的禮儀，船長表示知道了他們的存在並向他們表達了謝意。然後他離開駕駛臺去換衣服準備用晚餐了。由戴維．岡拉克大副在駕駛臺上掌舵，指揮航行。

　　【註】鏈，海上測距單位，相當於十分之一海里

　　這次航程沒有潛艇護航，因為這不是一個航母戰鬥群，而且潛艇不參與有兩個原因：世界上任何國家的潛艇都不具備躲避導彈巡洋艦的探測和擊沉的能力，此外，女王號的航速太快了，任何潛艇都跟不上它。

　　當長島的萬家燈火退卻之後，岡拉克大副把動力增加到了巡航速度。四臺「美人魚」主機能發出十五萬七千匹馬力的功率，根據需要，可以推動女王號以三十節的速度航行，通常的巡航速度是二十五節，護航的軍艦必須開足馬力才能跟上它。

　　在頭頂上方，出現了空中的護航力量：美國海軍的一架ＥＣ二「鷹眼」預警機，其機載雷達可探測到大西洋上這支船隊周圍方圓五百海里範圍內海面上的情況，還有一架ＥＡ─六Ｂ「徘徊者」電子戰機，它能夠擾亂膽敢鎖定這支船隊的任何進攻性武器系統的頻率，並用「哈姆」導彈把它摧毀。

　　空中掩護的戰機在離開美國後將通過空中加油和輪班接替的方式延續下去，直至由從美國租賃的亞速爾基地起飛的同類戰機來接班。繼而同樣由從英國出發的空中力量來替換。整個行程萬無一失。

　　晚宴開得相當成功。政治家們春風滿面，夫人們容光煥發，食物精緻可口，斟滿了佳釀的水晶玻璃杯閃閃發光。

　　由於各國代表團剛剛經過長途飛行，根據美國總統的提議，宴會早早就結束了，客人紛紛回去休息。

　　第二天上午舉行了全體會議。船上的大劇場已被改成了可容納八個代表團的大會場，主賓後面坐滿了一大群似乎個個都是不可或缺的隨行工作人員。

　　第二天晚上與頭一天相同，只是宴會的主人換成了英國首相，地方改在了能容納二百人的燒烤餐廳裡。那些職位不高的客人則進了寬敞的英國餐館，或者那些也提供就餐食物的各種餐廳和酒吧。從紛繁的外交工作中脫身的年輕人在飯後去了他們喜歡的舞廳和夜總會。

　　在他們上方的高處，駕駛臺上的燈光已經暗淡下來了，戴維．岡拉克在那裡指揮著郵船的夜航。在他的身前，排列在前窗下面的是一排電漿顯示器，顯示著船隻各系統的運行狀況。

　　設置在最前面的是船隻雷達，以二十五海里為半徑掃描著周圍海面上的情況。他可以看見在他兩翼的那兩艘巡洋艦所發出的閃動的亮點，還有在更遠處航行的其他船隻。

　　船上有一臺自動身分識別系統，這種簡稱為ＡＩＳ的設備，可讀取周圍幾海里範圍內任何船隻的無線電應答。根據以勞埃德船舶登記為資料庫的一臺交叉檢查電腦不但能判定對方的船名，還可了解它的已知航線和貨載，以及它的無線電頻道。

　　在女王號的兩翼，也就是在燈光暗淡的艦橋上，兩艘巡洋艦的雷達員也俯身在螢幕上注視著海面上的動態。他們的任務是確保遠處的威脅絕對不能靠近在他們中間奔馳著的這個巨大的怪物。即使是一艘無害的已經檢查無誤的貨船，最近距離也不得低於三公里。在第二天晚上，沒有任何其他船隻靠近到十公里之內。

　　由ＥＣ二「鷹眼」預警機所拍攝的照片顯得很大，這是由於高度的原因。圖像活像一個巨大的圓形光束，在大西洋上由西向東一路照射過去。但它要看的大部分是遠處的海面，而不是這支船隊附近的海域。它所能做的是在航行的船隊前方開闢一條十海里寬的通道，並告訴巡洋艦，前方有什麼情況。它還特別針對這次任務設定了一個限度──前方二十五海里，或者說是一個小時的巡航航程。

　　第三天晚上將近十一點鐘時，「鷹眼」發出了一份警告。

　　「前方二十五海里處有一艘小貨船，在預訂的航線以南兩海里處。看來它在水面上停止不動。」

　　※※※

　　里奇蒙伯爵夫人號貨船並不是完全停著不動。它的機艙設在船體中部，螺旋槳在水中不慌不忙地旋轉著。但海上的流速有四節，這使它有足夠的動力把它的船頭迎向潮流，這意味著保持朝西的方向。

　　那隻充氣快艇已經在水中了，由一條繫繩把它拴在船舶的左舷，在海流中輕輕晃蕩著。一把繩梯從船欄處垂掛到海面上。四個人已經在這艘依附在貨船邊的小艇上了。

　　另四個人在駕駛臺上。伊伯西姆在掌舵，他凝視著前方的海平線，搜索著正在接近的第一批燈光。

　　那個印度尼西亞無線電專家在調試發射話筒的音量和清晰度。在他的身邊站著在英國約克郡利茲市生長的巴基斯坦年輕人。第四個是阿富汗人。一切調試完畢後無線電員朝年輕人點了點頭。年輕人也點點頭，坐在船隻控制設備旁邊的一把凳子上，開始等待呼叫。

　　※※※

　　呼叫來自在女王號右舷六鏈處航行著的那艘巡洋艦。戴維．岡拉克清楚、響亮地聽到了，其他值夜班的人也聽到了。使用的頻道是在北大西洋航行的船舶的公共波段。說話聲帶有美國南方地區的那種長音。

　　「里奇蒙伯爵夫人，里奇蒙伯爵夫人，這裡是美國海軍蒙特雷號巡洋艦。聽到沒有？」

　　回話的聲音因為這艘舊貨船上不太先進的無線電設備而顯得稍微有點變樣。話音帶有英國蘭開夏或約克郡的平元音。

　　「哦，聽到了，蒙特雷，這裡是伯爵夫人。」

　　「你好像是在頂流停船。說明一下情況。」

　　「里奇蒙伯爵夫人發生了一些過熱，」──咔嚓─咔嚓──「槳軸」──停頓──「我們正在搶修。」

　　巡洋艦的艦橋上一陣短暫的沉默。然後……

　　「再說一遍，里奇蒙伯爵夫人，我重複，再說一遍。」

　　回答傳過來了，口音比前面更濃重了。在女王號的駕駛臺上，岡拉克大副看到那個亮點進入了他的雷達螢幕，位置在正前方稍稍偏南一點，距離在五十分鐘左右。進一步的顯示標出了里奇蒙伯爵夫人號的詳情，包括它的應答機真實回答和信號準確性的確認。他插入了無線電通話。

　　「蒙特雷，這裡是瑪麗女王二世號。讓我來試一試。」

　　戴維．岡拉克生長在英格蘭柴郡的威勒爾縣，與利物浦相距不足五十英里。來自伯爵夫人號的口音，據他判斷不是約克郡就是蘭開夏，都是他的家鄉柴郡的近鄰。

　　「里奇蒙伯爵夫人，這裡是瑪麗女王二世號。我聽說你的槳軸主軸承發生過熱，你們在海上進行修理。請確認。」

　　「沒錯，是這樣。希望能在一個小時內修復。」揚聲器裡傳來回答。「伯爵夫人，請詳細說明一下。你的船籍港、出發港、目的港和載運的貨物。」

　　「瑪麗女王，我們是雜貨船。在利物浦登記註冊，載重量為八千噸，從爪哇出發，裝載著錦綢和東方的木材，去巴爾的摩卸貨。」

　　岡拉克低頭去看螢幕上顯示出來的由設在利物浦的麥肯德里克航運公司、在倫敦的西伯特和艾伯克龍比航運經紀人，以及由勞埃德航運保險公司所提供的信息。全都是正確的。

　　「請問您是哪一位？」岡拉克問道。

　　「我是麥肯德里克船長。您是誰？」

　　「我是戴維．岡拉克大副。」

　　蒙特雷號導彈巡洋艦有點困難地聽完這段通話後，回話了。

　　「這裡是蒙特雷。女王，你要改變航向嗎？」

　　岡拉克又去看螢幕的顯示。駕駛臺上的電腦指引著女王號按照預訂的航線航行，自動根據海況、風向和潮流調整航向。任何繞航意味著要從自動改為手動，或者重新設定程序，然後再返回原來的航向。他將在四十分鐘內以右舷相隔兩海里或三公里的距離經過這艘逆流停著的貨船。

　　「沒必要改變航向，蒙特雷。我們將在四十分鐘後經過它。與我們相隔兩海里以上。」

　　由於處在女王的右翼，蒙特雷與伯爵夫人的間距將小於兩海里，但還是有足夠的空間。在空中，「鷹眼」預警機和「徘徊者」戰鬥機掃描著這艘貨輪，尋找著任何導彈鎖定或電子活動的跡象。沒有任何發現，但它們將繼續監視，直至伯爵夫人遠遠地落在這支船隊的後面。另有兩艘船隻也在禁止進入的海域之內，但處於更遠的前方，它們將被要求改變航向，向左或向右。

　　「好的，那就這樣吧。」導彈巡洋艦蒙特雷號同意了。

　　※※※

　　這段對話全都傳到了伯爵夫人號的駕駛臺上。伊伯西姆點點頭，表示船員們應該離開了。無線電報務員和那個年輕小夥子急忙爬下繩梯到了那艘快艇上，艇上的所有六個人都在等待著阿富汗人。

　　馬丁仍然深信已經發了瘋的約旦人伊伯西姆將重新加大馬力企圖駕船撞向迎面而來的其中一艘船隻。他知道他不能離開里奇蒙伯爵夫人號。他唯一的希望是在殺死船員後接管這艘船。

　　他背朝外爬下了軟梯。在小艇中的橫向座板上，蘇萊曼正在架設他的數位相機設備。從伯爵夫人號的欄杆處垂下一條纜繩，其中一個印尼人站在快艇的船頭附近，迎著從大船邊淌過來的海流，緊緊地拉住這條繩索。

　　馬丁握住繩梯，轉過身來，拔刀猛割這艘灰色的石頭般堅硬的充氣快艇，把它劃開了一條六英尺長的口子。他的動作是如此迅猛和出人意料，以致在兩三秒鐘之內沒人反應過來，只有海水本身。逸出的空氣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吼聲，由於已經有了六個人在船上，那一邊的船體開始下沉和進水。

　　馬丁探出身子，去砍那條纜索。他沒有砍中，但刀子劃破了那個印尼人的前臂。然後那些人才作出反應。但那個印尼人鬆開了纜繩，海水淹到了他們身上。

　　狂亂的手伸過來想抓住他，下沉的快艇卻向後退卻。舷外的大馬力引擎使得船艉下垂，更多的海水湧了進來。小艇的殘骸漂離了貨船的艉部，進入了茫茫的大西洋夜空的黑暗之中。在海流下游處，它被引擎拖著沉了下去。在貨輪船艉微弱的燈光下，馬丁看到在水中揮動掙扎著的那些手，然後它們就不見了。任何人都沒法頂著四節的海流游過來。他回身爬上了繩梯。

　　這時候，伊伯西姆拉了一把由炸彈專家留給他的三支控制桿的其中一支。當馬丁還在爬梯時，船上響起了微型炸藥爆炸的一連串尖銳的噼噼啪啪聲。

　　當初韋文利先生在爪哇星辰號的駕駛臺與船頭之間的甲板上偽裝了六個海運貨櫃，他在空箱上方設置了箱頂，也可以稱為「箱蓋」，用的是一塊在四個角上作了加固的鐵皮。

　　炸彈專家已經在這四個加固點上放置了炸藥，並用電線把這些點全都連接起來，以船舶的主機作為起爆動力。當炸藥爆炸時，箱蓋的鐵皮被掀至好幾英尺高。由於安放的炸藥是不對稱的，所以被掀起的箱蓋的一側高於另一側。

　　當爆炸發生時，馬丁剛剛爬上繩梯的最高處，嘴裡咬著刀子。在巨大的鐵皮箱蓋被從側向掀到海裡去時，他臥倒在船欄邊。然後他藏好刀子，走進了駕駛臺。

　　「基地」組織殺手伊伯西姆站在舵盤邊，透過舷窗玻璃凝視著前方。在海平線上，以二十五節速度迎面而來的是一座漂流的水上城市，十七層甲板承載著十五萬噸的燈具、鋼鐵和人。在里奇蒙伯爵夫人號的駕駛臺下面，掀去了頂蓋的箱子暴露在星空之下。這時候馬丁才明白它的作用。它既不是為了盛放什麼東西，也不是為了隱藏什麼東西。

　　一彎明月下面的雲朵飄開了，月光下顯露出前爪哇星辰號的整個前甲板。馬丁第一次明白，這不是一艘裝載著炸藥的雜貨船，這是一艘化工船。從駕駛臺延伸到船艏布滿了縱橫交錯的管路、閥門、桶艙口和消防龍頭盤管說明了它的用途。

　　沿甲板到艏尖艙雙向排列著六個圓形的排氣桶艙，處在甲板下貨艙的上方。

　　「你應該留在小船上，阿富汗人。」伊伯西姆說。

　　「那裡擠不下了，兄弟。蘇萊曼差點掉到海裡去。我暫時留在軟梯上。然後他們就離去了。現在，我留下來與你一起赴死。」

　　伊伯西姆似乎平靜下來了。他看了一眼船鐘，拉動了第二根操縱桿。電線從控制桿通到下面的船隻電瓶上，由此獲取電能再轉向進入通道。那是炸彈專家在海上一個月的航行期間通過祕密門道入內工作過的地方。

　　又有六包炸藥爆炸了。貨艙的六個小艙蓋被炸飛了。接下去發生的事情是肉眼看不見的。假如能看見，那麼就有六條垂直的煙霧因貨物的蒸發而如火山般噴發出來。逸出的濃霧升到了一百英尺的空中，接著失去了原動力，重力起作用了。這片看不見的雲霧迅速與空氣相混合，跌落到海面上，開始向外圍滾動擴散。

　　馬丁明白他已經失敗了。一切都已經太遲了。他知道自從菲律賓開始，他一直乘坐在一顆浮動的炸彈上，從六個失去了蓋板的小艙口裡噴發出來的是看不見的死亡，現在已經是無法控制的了。

　　他原先一直認為，里奇蒙伯爵夫人號，現在重新現身為爪哇星辰號，將衝向一個港灣，引爆安置在它甲板下面的炸藥。

　　他原先認為，它將撞向某個有價值的東西，與之同歸於盡，他曾經徒勞地等待著能有一次殺死船上的七個人然後接管船隻的機會。但這種機會沒有出現。

　　現在已經太遲了，他明白爪哇星辰號並不是要去投放一顆炸彈，她本身就是這顆炸彈。隨著貨物的快速逸出，它不需要移動寸步。迎面而來的那艘遠洋郵輪將在它身旁三公里處被吞噬。

　　他剛剛聽到了巴基斯坦男孩與瑪麗女王二世號郵輪大副之間的通話。他這才知道爪哇星辰號不會加大馬力迎上去。擔任護航任務的巡洋艦絕不會允許這樣，而它也不需要這樣做。一切都太遲了。

　　伊伯西姆右手邊有第三個控制器，一個按鈕。馬丁順著電線看見了一把信號槍，擱在駕駛臺前方的窗臺上。只要一發信號彈，一顆火星……

　　透過舷窗，海平線上聳立著那座燈火輝煌的城市。十五海里的距離，三十分鐘的航程，屆時燃料與空氣的混合將會達到最大的限度。

　　馬丁看了一眼儀表板上的無線電話筒。最後一個呼叫一次警告的機會。他的右手滑向他的衣袍開口處，他的那把刀子就綁縛在衣袍裡面的大腿上。

　　約旦人伊伯西姆捕捉到了馬丁的眼神和動作。如果沒有這種野獸般的本能，他是無法從阿富汗戰爭中倖存下來的，也逃不出約旦的監獄，躲不過美國人在伊拉克對他的追捕。

　　他的潛意識告訴他，儘管語言相通，但這個阿富汗人不是他的朋友。原始仇恨的種子在這個狹小的駕駛臺上的氣氛中爆發了，就像是一聲沉默中的尖叫。

　　馬丁的手伸進衣袍裡面去摸刀子，但伊伯西姆的動作更快，手槍已經安放在桌子上的海圖下面。槍口對準了馬丁的胸膛。雙方的距離是十二英尺。遠了十英尺。

　　戰士是受過機會估算的訓練的，馬丁在一生中多次做過這種估算。在里奇蒙伯爵夫人號的駕駛臺上，在致命毒氣的包圍中，只有兩個選擇：要麼撲向他的對手，要麼撲向那個按鈕。兩者都不會有存活的機會。

　　他的腦海裡湧現了一段詩文，那是很久以前在學校的課堂上吟誦過的詩句：

　　〖芸芸眾生，誰人無死……〗

　　他還回想起「潘傑希爾雄師」艾哈邁德．沙阿．馬蘇德曾經在篝火旁說過的話：

　　「我們全都免不了一死，英國人。但只有受真主保佑的一名勇士才會被允許選擇如何去死！」

　　麥克．馬丁上校做出了他的選擇。

　　伊伯西姆看見他撲過來了，他熟悉一個行將赴死的人眼中的閃爍。這個殺手尖叫著開火了。衝上來的人胸口中了子彈，快要死了。但在疼痛和震動中，還有意志力，還能使生命維持一秒鐘。

　　在這一秒鐘結束時，這兩個人和船隻都被一片玫瑰色的火焰吞噬了。

　　※※※

　　戴維．岡拉克驚異地凝視著。在十五海里的前方，在這艘世界上最大的郵船再過三十五分鐘時間就要抵達的地方，海面上騰起一團火山爆發般的巨大火焰。在駕駛臺上值夜班的另外三個人那裡傳來了一聲尖叫：「上帝，這是什麼啊！」

　　「蒙特雷呼叫瑪麗女王二世。轉向左舷。重複一遍，轉向左舷。我們正在調查。」

　　在右舷方向，岡拉克看見那艘導彈巡洋艦把馬力增加到進攻速度，朝著火焰燃燒的方向疾馳而去。即使在他觀看的時候，海面上的火焰已在閃爍，火勢已在減弱。顯然，里奇蒙伯爵夫人號遭受了某種可怕的意外事故。他的工作是要避開，如果海上還有人活著，蒙特雷號將會去找到他們。但最好還是去把船長叫來。當船長到達駕駛臺時，他的大副解釋了剛才所看到的情況。現在他們已經與出事地點相隔十八海里，而且正在快速離開。

　　在左舷方向，美國海軍的萊特灣號巡洋艦依然與他們平行航行著。蒙特雷號正在直接駛向前方騰起火球的海面。船長同意，萬一還有倖存者，那麼就由蒙特雷號去救助。

　　當這兩個人在駕駛臺上安全地觀望著時，火焰開始閃爍、減小。最後的那團火焰將是船隻的剩餘燃油。所有的高揮發貨物在蒙特雷號抵達現場之前已經燒完了。

　　英國丘納德航運公司的瑪麗女王二世號豪華郵輪的船長向電腦下達了指令：恢復駛向南安普頓的航線。

　　尾聲

　　事情免不了要經過一番查詢。這差不多用了兩年的時間。調查事故原委這種事情是不可能在幾個小時內做完的，電視裡播放的新聞消息就是另一回事了。

　　一個小組去調查真正的爪哇星辰號貨輪的情況，從它安放龍骨開始到裝載著液化石油氣駛離汶萊，開往目的地澳大利亞西部弗利曼特爾港的整個歷史。

　　證人們證實，該船由赫爾曼船長指揮，一切都很正常。此後不久，在繞過加里曼丹島東北角的時候，另兩個船長還見到過它。由於它所載運的貨物的特殊性，兩位船長都注意到它與他們相距很遠，他們還在航海日誌上記錄了它的船名。

　　爪哇星辰號船長的簡短的求救信號播放給一位挪威的心理學家試聽。該專家確認，確實是由他的挪威同胞用流利的英語說出來的，但似乎處於脅迫之下。

　　那位發現爪哇星辰號的船位並趕赴現場的水果船船長，也被追尋到了，並對他進行了一次採訪。他重複了他所聽到的和見到的情況。但海上消防專家認為，如果爪哇星辰號機艙內的火勢是赫爾曼船長所無法控制和撲滅的話，那麼大火勢必會引燃它所載運的貨物，引起整艘船舶的爆炸燃燒。在那種情況下，在它所沉沒的水域裡就不會有救生衣在漂流。

　　在美軍武裝直升機的支援下，菲律賓特種部隊對阿布沙耶夫反政府武裝的大本營三寶顏半島發動了一次襲擊。經過仔細搜索，他們抓住了兩個居住在叢林裡的獵人。

　　這兩位獵人偶爾也為恐怖分子做點事情，但他們不想面對行刑隊的槍口。他們供認，曾在叢林深處的一個狹窄的小海灣裡看見過一艘中型的化工船，有一群工人用乙炔氣割機和電焊機在船上忙著。

　　爪哇星辰號的工作小組在一年內寫出了一篇調查報告。報告聲稱，爪哇星辰號並不是因為船上的火災而沉沒，而是被完整無損地劫持了，此後不厭其煩地做了一番刻意的準備工作，為的是使航運界深信它已經不復存在。其實不然。「全體船員已經死了」，這只是一個推斷，還需要得到確認。

　　根據「無須知道」的原則，在各個面上工作的所有的調查取證小組都不知道為什麼。他們只是被告知並深信，這是一次海上保險案件的調查。

　　另一個小組去調查真正的里奇蒙伯爵夫人號的命運。他們從倫敦市十字架修士街上的西伯特和艾伯克龍比公司的辦公室開始，直至利物浦，調查確認了整個家族公司及其船員。他們確認，當伯爵夫人號在新加坡卸下它所載運的捷豹轎車時，情況一切正常。麥肯德里克船長在新加坡的碼頭上遇到了利物浦的一個老鄉，在開航前他們結伴去喝了幾杯啤酒。他還給家裡打了電話。

　　自願證人證實，伯爵夫人號在亞庇【註：位於婆羅洲西北方的海岸區，朝向南中國海，是第六東馬來西亞的城市和沙巴的州首府。】裝上名貴的木材時，仍在它合法的船長的掌控之下。

　　但在對爪哇島泗水港的一次現場調查表明，伯爵夫人號根本沒去那裡停留並裝載它的第二批貨物──亞洲絲綢。然而，倫敦的西伯特和艾伯克龍比公司收到過託運人的確認，說已經裝上了貨物。因此，這是偽造的。

　　「楠榜先生」的大致圖像繪製出來了，印度尼西亞的內務安全部認出了一名嫌疑人，但沒能證明他是「伊斯蘭祈禱團」的資助人。組織了一場搜捕，但那個恐怖分子已經消失在東南亞的茫茫人海之中。

　　調查小組得出結論，里奇蒙伯爵夫人號是在蘇拉威西海被劫持的。同時匪徒還劫走了所有的船隻證書、船隻身分的無線電代碼和應答機，它應該已經隨同全體船員沉沒了。船員的家屬分別收到了通知。

　　※※※

　　決定性的事實來自於阿里．阿齊茲．哈塔卜博士。對他住所的電話監聽顯示，他預訂了一張去中東地區的機票。泰晤士大廈的軍情五局總部召開一次會議討論之後決定，該是收網捕魚的時候了。當監聽人員確認他正在浴缸裡洗澡時，伯明翰警方和特種分隊砸破了這個科威特學者的公寓門，然後他裹上浴袍就被帶走了。

　　但哈塔卜博士很聰明。對他的寓所、汽車、辦公室、手機和電腦的一次全面、徹底的搜查，都沒能找到可以指控他刑事犯罪的任何證據。

　　他溫和地微笑著，他的律師也提出了抗議：如果警方提不出正式起訴的依據，那麼二十八天後必須釋放嫌疑人。當他走出英國貝爾馬什監獄時，他被重新逮捕了，他的微笑消失了，這一次是根據阿拉伯聯合大公國政府的一份引渡要求。

　　依據這項立法，是沒有時間限制的。哈塔卜直接返回他的囚室。這一次，他的律師堅決要求不予引渡。作為一個科威特人，哈塔卜不是一個阿聯酋的公民。但問題不在這裡。

　　阿聯酋港口城市杜拜的反恐中心出乎意料地查獲了一疊照片。照片上顯示，哈塔卜在與一個受到監視的已知「基地」組織信使、一個帆船的船長在親切交談。其他照片表明，他在進出哈伊馬角郊外一座已知是恐怖分子的祕密據點的別墅。倫敦的法官來了興致，並同意了引渡。

　　哈塔卜提出了請求，但又失敗了。他將待在前途未卜的英國貝爾馬什監獄，或者被引渡去海灣在阿聯酋特種部隊的一處沙漠基地裡接受嚴刑審訊，他要求留在英國。

　　這就有了一個問題。英國人解釋說，他們沒有關押他的任何證據，更不用說對他審訊和判刑了。在被解送去倫敦希斯洛機場的路上，他與英國當局達成一項交易，於是開始了招供。

　　他一開口，就吸引了美國中情局客人的旁聽。他把自己所知的情況全都招供了。他說出了當時仍十分清白、不為美英情報機關所知曉的一百多個「基地」組織成員和二十四個祕密銀行賬戶。

　　當審訊官提及「基地」組織代號為「伊斯拉」的項目時，這個科威特人沉默了。他不清楚是否有任何人知道。不過，過了一會兒，他還是招認了。

　　他確認了倫敦和華盛頓已經知道了的或者在懷疑的一切情況，然後作了補充。除了那三個印度尼西亞人，他可以證明在里奇蒙伯爵夫人號最後的航程上的其餘五人的身分。

　　他知道那個生長在英國約克郡的巴基斯坦男孩的父母和家庭背景情況，小夥子替代麥肯德里克船長在船隻的無線電通訊中說話，並愚弄了戴維．岡拉克大副。

　　他承認瑪利亞女士號貨船以及船上的人員是故意做出犧牲的，雖然船員們自己並不知情。這只不過是一次佯攻，唯恐會有任何猶豫或有任何理由不送美國總統登上一艘遠洋郵輪。

　　審訊官們溫和地把話題引到了他們知道哈塔卜曾在阿聯酋的那座別墅裡審問過一個阿富汗人的問題上。事實上，他們根本就不知道這件事，他們只是在懷疑，但哈塔卜幾乎沒有猶豫。

　　他確認了在一次勇敢而血腥的喀布爾郊外的成功出逃之後，這個神祕的塔利班指揮官的到來。他聲稱這些細節已由「基地」組織在喀布爾的同情者們進行了仔細的審核，並被認為是真實的。

　　他承認他按照「基地」二號人物艾曼．扎瓦希里的指示，去海灣地區盡可能詳細地盤問這個亡命天涯的人。他還揭示，是酋長本人證明了這個阿富汗人的身分，依據多年前在托拉博拉山區一個洞穴醫院裡的一次談話。

　　是酋長親自批准了這個阿富汗人參加「伊斯拉」行動，而他，哈塔卜，則把這個人與其他人一起派遣去了馬來西亞。

　　英美審訊官們十分高興地告訴他這個阿富汗人的真實身分，這將使哈塔卜在極度內疚和悔恨中度過他的餘生。

　　在最後的細節中，一位筆跡專家確認了那位已失蹤的上校的筆跡與在拉布安島塞進潛水袋裡的那張潦草書寫的紙條，出自同一個人的手筆。

　　「撬棍」委員會最終一致認為，麥克．馬丁已經在拉布安之後的某個地點登上了里奇蒙伯爵夫人號，依然扮作一個恐怖分子，而且沒有任何跡象表明他已經及時離開了這艘船。

　　至於伯爵夫人號為什麼會提前四十分鐘爆炸，則在案卷裡留下了空白。

　　※※※

　　在英國，一個人在失蹤以後通常要經過七年時間才能從法律上推定已經死亡並簽發死亡證書。

　　但在對哈塔卜博士的審訊得出結論後，倫敦市的驗屍官應邀參加了在聖詹姆斯街布魯克斯俱樂部的一次隱蔽的晚餐。在場的只有另外三個人，在服務員上完菜離開之後，他們對這位驗屍官解釋了許多事情。

　　在接下去的那一週，驗屍官把一份死亡證書簽發給了倫敦大學亞非學院的一位叫特里．馬丁的學者，死者是他的哥哥──十八個月前失蹤的空降兵部隊的麥克．馬丁上校。

　　※※※

　　在赫里福德郊外英國特空團總部的場地上，有一座被稱為「鐘樓」的古怪建築。幾年前在團部從原先的基地搬遷到現在的地方時，鐘樓被一磚一瓦地拆了下來。然後又被重建起來。

　　可以預見，建築物上面應該有一口鐘，但該鐘樓的主要意義在於它的四面鐫刻著在戰鬥中犧牲的所有特空團官兵的名字。

　　在那份死亡證書簽發後不久，在這座鐘樓下面舉行了一個悼念儀式。參加這個儀式的有十二個穿軍服的人和十個穿便服的人，以及兩位女士。其中一位女士是軍情五局即保安局的局長，另一位是死者的前妻。

　　在戰鬥行動中失蹤的說法還費了一番周折，但壓力來自最高層，在匯報了所有的已知事實之後，保安局局長、特種部隊司令和空降兵部隊指揮官都同意了這個說法。麥克．馬丁上校肯定不是在遙遠的地方永久失蹤的第一個人，也不是最後一個人。

　　在這個簡短的追悼儀式過程中，在遙遠的西方，二月寒冷的太陽正從威爾斯的黑山落下。在儀式結束時，牧師最後說了一句《約翰福音》中常被引用的話：「人世至情莫過於此，為友付出整個生命。」只有聚集在鐘樓周圍的這些人知道，傘兵團和特空團的退役上校麥克．馬丁是為了四千個完全陌生的人做了這件事，而他們中的任何人從不知曉他的存在。

　　（全書完）